第154章 以人類之名
閱兵儀式如預期的那般舉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聖吉列斯與基裡曼一同檢閱了部隊。他們站在高臺上,對每一位經過他們眼前的戰士微笑和點頭致意。
而在所有的部隊如期走過大道,在核心區寬大的廣場上整齊排列,這場閱兵,也進入到了最後的,也是最為高潮的環節。
演講。
一場專屬於基裡曼的演講。
基裡曼和聖吉列斯對視一眼,後者給自己的兄弟遞過去一個代表了鼓勵的微笑。五百世界之主點頭回應,隨後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來到了準備好的演講臺上。
演講臺由一整塊馬庫拉格藍玉雕刻而成,這種石材只出產於星球北極的某座山脈,質地堅硬如金剛石,卻有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檯面被磨成微微的斜面,方便放置資料板,也符合人體工程學。但基裡曼沒有攜帶任何講稿,也不需要任何提示。
在馬庫拉格,演講是一項必備的技能。而在一萬年前,尚未被帝皇找回帝國的時候,基裡曼就已經精通了這項技能,並且還利用自己的天賦不斷提升,最終,將之徹底地登峰造極。
他在他的養父母面前演講,在馬庫拉格的學者面前演講,在帝國的官員和士兵面前演講,在自己的子嗣以及自己兄弟的子嗣面前演講.......
而今天,在這裡,在一個距離他誕生過去了足足一萬年的年代。他將要對著一群愚昧的,狂熱的,忠誠的,勇敢的,可以為了人類的事業而付出生命,也可以為了那虛假而可悲的信仰而付出生命的人演講。
那麼,此時此刻,羅伯特·基裡曼的內心應該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激動?
悲傷?
興奮?
痛苦?
不。
此時此刻,在羅伯特·基裡曼,這位一萬年後,再度迴歸到了帝國的基因原體內心之中,有且只有著一個想法。
那就是--忿怒。
是的,羅伯特·基裡曼憤怒了。
他的憤怒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當他看到了眼前的人群時,再次意識到了如今的帝國到底墮落成為何種模樣後,對於罪魁禍首的憤怒。
他在自己的內心之中痛斥,他喝罵自己那些背叛了人類和帝國的兄弟,怒斥那些為了一己私慾而犯下大錯的凡人。
他鄙視著藏身在亞空間背後窺伺的陰影,並用自己的靈魂起誓,在他死去之前,他將會一直在這個黑暗的銀河中,成為所有人類之敵的敵人。
這些在他憤怒之時產生的想法在原體強悍的大腦處理下瞬間化為了一段段振奮人心的話語,羅伯特·基裡曼無需太多的準備,
他只需要對著眼前的話筒,將這些產生的話語說出,那麼,可以保證的是,整個馬庫拉格,乃至於未來所有看到這段演講影像的人,都將被深深地感染,
變得和他一樣的憤怒,一樣的仇視所有的人類之敵,一樣的渴望驅逐所有籠罩在人類頭頂的陰雲還有鬼魅。
但是,帝皇的第十三子沒有這樣做。
他將自己的憤怒隱藏,沒有表現在自己的臉上分毫。在所有觀禮的人眼中,他們這位歸來的神子始終都保持那一抹飽含親和力的微笑。
基因原體獨特的魅力由內而外的散發而出,如果說不久前,因為耀眼的大天使的存在,所以讓許多人目光沒有匯聚在五百世界之主的身上,那麼此刻,很多人才切實的感受到了,他們腳下世界的真正統治者,到底是怎樣一位男人。
男女老少,凡人與阿斯塔特,機械神甫與護教軍,甚至是缺少智慧的歐格林。他們一齊看著羅伯特·基裡曼,看著他那完美而英俊的臉,看著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抖動的金色短髮,期待著他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句話。
“馬庫拉格的子民們。”
羅伯特·基裡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透過眼前的擴音器以及天空中飛舞的伺服顱骨還有地面的機僕,他的聲音成功地傳遞出去,落在了每一位馬庫拉格人的耳中。
“帝國的人民們。”
羅伯特·基裡曼繼續開口道,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彷彿帶著一種天然的魔力,讓所有聽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我是羅伯特·基裡曼。”
跟著,他的雙手交叉,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天鷹禮節。
“我向你們所有致敬。”
沒有大段的渲染,也沒有激昂的語氣和肢體動作,羅伯特·基裡曼在剛剛犯下了許多演講的錯誤,按照馬庫拉格的演講通用教材《論演講的藝術》的標準來看,這是一個毫無疑問的失敗開場。
當然,這都有著一個前提。
那就是《論演講的藝術》的作者署名,不是羅伯特·基裡曼這個名字。
眾人沉默,許多人不知道羅伯特·基裡曼為什麼要向他們敬意,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他們的內心此刻都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不解和茫然。
不論身份在馬庫拉格多麼的高貴,曾經是何種的職業,何種的人物,他們又如何讓一位神話之中的神子來向他們自己致敬呢?
他們不理解,甚至有人心生恐懼。而羅伯特·基裡曼並沒有選擇在第一時間開口解釋,而是沉默著用自己的藍色眼眸掃視四周,看著那仰望自己的眾人,在足足十幾秒後,這才結束了自己的致敬。
“我知道你們有人很奇怪。”
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和。
“畢竟我是一位曾出現在神話中的人物。哪怕你們許多人都曾經見過我——在赫拉要塞的聖殿,在我還未甦醒、躺在靜滯力場裡面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變得明顯,眼角甚至出現了細微的笑紋。
“但是很可惜,以後你們想要見我就不能再去那裡了。”
輕微的騷動。有人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我也聽說了,”基裡曼繼續用那種輕鬆的語氣說,“在我沉睡的時候,靠著我的‘容貌’,居然還帶動了整個馬庫拉格的旅遊業發展。”
這一次,笑聲多了起來。
“哈!”基裡曼自己也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真誠,“難怪,每次經過赫拉要塞附近,我都會感到奇怪——為什麼那裡總是聚集那麼多人,還有小販在賣我的‘紀念品’。說真的,有人買過那些小雕像嗎?做得像不像?”
人群當中頓時發出來了更強烈的歡笑聲。
一個膽大的孩子喊道:“不像!鼻子太大了!”
基裡曼轉向聲音的方向,對著那孩子眨了眨眼:“謝謝你誠實的評價,小夥子。看來我需要找那些工匠談談質量問題。”
笑聲如漣漪般擴散,緊張的氣氛瞬間瓦解。貴族們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平民們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連機械神甫的伺服系統都發出了表示愉悅的規律滴答聲。
輕鬆詼諧的語氣,觀看演講的人群頓時內心一鬆。利用一個玩笑,基裡曼成功化解了前面緊張的氣氛,讓所有人可以再次投入到他的演講當中。
而也就在這刻,基裡曼臉上的表情一變。
那不是突然的、戲劇性的變化,而是一種緩慢的、深刻的、從內而外的轉變。基裡曼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它的性質改變了——從輕鬆詼諧,變成了一種沉重的、嚴肅的、幾乎帶著痛感的微笑。
他的背脊挺得更直。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劍。
他的雙手按在演講臺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是,”
全場瞬間安靜,連呼吸聲都變得輕微。
“在我看來,這些都並非我不能向你們致敬的理由。”
基裡曼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注入了鉛,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心上
“的確,對於許多人來講,我只是一位神話中的人物。如果不是聖殿之中我身體的存在,恐怕在如今,許多人甚至會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離開了演講臺的遮蔽。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見他——看見他動力甲上那些細微的劃痕,每一道都是一場戰役的見證;看見他臉頰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舊傷疤,那是某個早已湮滅的異形種族留下的印記;看見他藍色眼眸深處閃爍的複雜光芒,那是萬年歲月沉澱下的智慧與傷痛。
“你們是凡人。”
他說出這個詞時,沒有任何貶低,反而帶著一種深刻的尊重。
“是脆弱的、需要被保護的生命。你們的人生許多隻有匆匆幾十年,和我相比實在太過於短暫。一場戰役的時間,可能就覆蓋了你們的一生;一次遠征的週期,可能見證了幾代人的更迭;我在靜滯力場中沉睡的歲月,足以讓一個文明興起又衰落。”
他停頓,讓這些話如石子投入心湖,盪開層層漣漪。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的確非常符合你們對‘神子’的想象。強大而漫長的生命,永恆而睿智的頭腦,無與倫比的出身和傳奇的經歷......”
他的聲音在這裡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是虛弱的顫抖,而是情感過於充沛時,連原體的控制力都無法完全壓制的波動。
“這不就是一位,真正偉大神明的子嗣嗎?”
全場鴉雀無聲。
但從那些抬起的臉龐上,從那些睜大的眼睛裡,從那些微微張開的嘴唇間,基裡曼看見了無聲的答案。
是的。他們確實是這麼想的。幾乎所有人——除了羅恩和聖吉列斯——都或多或少地將基裡曼視為某種超越凡俗的存在。不是帝皇那種純粹的神性,而是一種介於人與神之間的、可以被理解卻又無法企及的崇高。
基裡曼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吸氣聲透過擴音系統被放大,那聲音彷彿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又像弓弦拉滿時的緊繃。
“但是我並不這樣認為。”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重錘敲在每個人的靈魂上。
“哪怕我是帝皇的兒子,神話中五百世界的主人。我向你們致敬,並非作秀,也並非一時興起。”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不是指向某個具體的人,而是劃過一道寬廣的弧線,將整個廣場、所有人、甚至馬庫拉格這座城市都包含在內。
“我向你們致敬,是因為在你們的身上,在你們所有人的身上,我都看見了——”
他故意停頓。
時間彷彿被拉長。伺服顱骨在空中懸停,機僕的機械眼聚焦到極限,連風都停止了吹拂,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下一個詞。
“——一種在一萬年的黑暗之後,仍然沒有被徹底摧毀的東西。”
“一種在絕望的深淵邊緣,仍然倔強燃燒的東西。”
“一種在失去一切的理由之後,仍然選擇堅守的東西。”
基裡曼的聲音開始變化。不再是單純的陳述,而是注入了一種深沉的、滾燙的、幾乎要灼傷靈魂的情感。
“我在你們身上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老兵身上,那人失去了一條腿,但站得比任何人都直。
“——堅忍。”
目光移到一個年輕士兵臉上,那雙眼睛裡有熱血,但更多的是決心。
“——勇氣。”
掃過一個機械神甫,他的半機械身軀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手工製作的帝皇聖像。
“——信仰。”
掠過一對母女,母親的手緊緊握著孩子的,彷彿那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錨點。
“——愛。”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全場,那目光如此深邃,彷彿能看透每個人的過去與未來。
“--希望。”
基裡曼鄭重開口,將希望一詞在所有人的耳邊傳遞。許多人不理解,但是沒有關係,因為很快的,基裡曼就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他的聲音逐漸升高,不是嘶吼,而是一種充滿力量的、如同海嘯般逐漸累積的澎湃。
“哪怕是我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的帝國真的非常的危險。一萬年的歲月中,它始終處於風雨飄搖的狀態。我們面對異形,我們抵抗異端,我們抗爭黑暗。”
“我們的局勢比起一萬年前並沒有好太多。甚至,因為漫長的時間,我們的力量反而出現了倒退。我們不再擁有可以決定戰役勝負的軍團,也不再擁有高效有序的體制。我們失去了先進的科技,失去了統一的意志,失去了......很多很多。”
他閉上眼睛,片刻後再睜開時,那雙藍眼睛裡閃爍著溼潤的光。
“這個時代很壞,甚至可以說,是我所知道的最壞的年代。”
“但我又認為它是最好的年代。”
這句話如同閃電劃破夜空。
“我們的確失去了許多,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一無所有。但是,直到如今,我依舊可以看見人類帝國的旗幟在銀河中飄揚,可以看見我們的艦隊在馳騁,我們的軍隊在戰鬥,我們的人民在反抗。”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可以看見希望的火花在所有人的內心埋藏。我可以看見人類的意志在所有人的靈魂中潛伏。我可以看見勇氣的讚歌在每一個角落響起。”
“這就是我們!這就是人類!”
“這也是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值得被我致敬的人!每一個在這一萬年的歲月中,守護了帝國!守護了人類的人!”
一股熱流開始在每一個人的心底出現,有人緊張的手掌出汗,但是依舊將視線死死地釘在那迎著陽光演講的身影身上,彷彿此刻,對方就是一顆耀眼的藍色太陽。
“為什麼?”
基裡曼俯身向前,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人群。
“為什麼在失去了一切優勢之後,我們仍然存在?”
“為什麼在面對著壓倒性的黑暗時,我們仍然抵抗?”
“為什麼在一萬年的失敗、背叛、絕望之後,人類帝國——這個理論上早該滅亡的文明——仍然屹立不倒?”
他停頓,目光如炬。
“因為希望!”
“不是因為某個英雄,不是因為某種武器,不是因為任何外來的拯救!”
“而是因為希望的火花在所有人的內心埋藏!因為人類的意志在所有人的靈魂中潛伏!因為勇氣的讚歌在每一個角落——在工廠的機床旁,在農田的犁溝邊,在戰艦的指揮橋上,在戰壕的泥濘中——不斷響起!”
他的聲音此刻達到了某種頂峰,那不是音量的頂峰,而是情感的頂峰。每個詞語都飽含著萬年的重量,卻又輕盈如羽,直抵心靈最深處。
“我向你們致敬!在這最壞的年代!”
“我向你們致敬!在這最好的年代!”
“我向你們致敬!哪怕我們一無所有!”
“我向你們致敬!因為我們巍然矗立!”
說罷,他拔出腰間的劍,燃燒的金色劍刃被他高高舉起,直指天空,讓他的臉龐和甲冑都在此刻渲染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輝。
“以人類之名!以帝國之名!以帝皇之名!”
他身姿挺拔,宛若完美的雕塑,他語氣堅定,彷彿要化作城牆。
“我們!無所畏懼!”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