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火舞的長沙王
洛陽的春天來得遲,去得卻快。
太極殿前的槐樹剛抽出嫩葉沒幾天,就被人踩得稀爛。宮門外又換了旗幟,這次是長沙王司馬乂的旗號。齊王司馬冏的旗子被扯下來扔在御道邊的泥水裡,幾個禁軍士卒正拖著它往焚燒坑的方向走,旗面上繡的“齊”字被汙泥糊得看不清了。
司馬乂坐在太極殿上,面朝著底下跪了一地的朝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年紀不算大,四十出頭,生得一副清瘦面孔,兩道眉毛很淡,眼睛卻極亮。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經有兩個月了,每次朝會都坐得筆直,從不像司馬冏那樣歪著身子拿手撐著下巴。底下的大臣們都在暗暗揣測,這位新掌權的長沙王跟前面那幾位有什麼不同。
殿中安靜了好一陣,沒有人說話。張華站在文臣佇列的最前面,低著頭看自己腳尖前的金磚縫。裴楷站在他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王戎的位子空著,聽說稱病在家已經好幾天沒來了。
司馬乂掃視了一圈,開口說:“諸卿沒有什麼要奏的?”
又等了一陣,張華才出列,說了一些關於今年春耕和各地漕運的瑣事。司馬乂聽完,點點頭,沒有多問,也沒有佈置什麼,便宣佈退朝。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退朝之後,司馬乂沒有回後宮,而是去了太極殿後面一間偏殿。偏殿裡等著一個人,是他的心腹長史劉暾。劉暾見了他便迎上來,低聲說:“殿下,河間王的使者到了,在驛館候著。”
司馬乂在案後坐下,喝了口茶,問:“來的是誰?”
“張方。”
司馬乂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張方這個人他聽說過,河間王手底下的頭號猛將,為人兇悍,打起仗來不要命。派這麼個人來,表面上是使者,實際上帶著多少兵不清楚。驛館那邊已經派人盯著了,報說隨行的騎兵約有兩百人,都帶著兵器。
“他來做什麼?”司馬乂問。
劉暾說:“說是來賀殿下入主朝政的,但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讓殿下把洛陽城裡的禁軍分一部給河間王排程。”
司馬乂放下茶碗,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案上那堆奏章隨手翻了幾頁,又合上,才說:“他想要禁軍?”
“是。說河間王在關中替朝廷擋著羌氐,壓力很大,洛陽的禁軍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調一部分去西邊。”
司馬乂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剛被雨水洗過的庭院,苔蘚從磚縫裡冒出來,綠得發亮。他站了一會兒,回頭說:“你去告訴張方,就說禁軍是護衛京師的,不能外調。但河間王鎮守關中有功,朝廷可以撥一筆犒賞,另外再加封他的兩個兒子為縣侯。”
劉暾領命去了。
司馬乂獨自留在偏殿中,開啟了一卷竹簡,上面是他讓人整理的司馬冏掌權那兩年的記錄。從入洛陽到被殺,前前後後不到一年半。他把竹簡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反覆看了幾遍,最後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前殿的宮牆外面,洛陽城的街市上,已經開始有人議論新掌權的長沙王了。有人說他比齊王收斂,有人說他年紀大了沒什麼雄心,也有人說他不過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多說,因為齊王那兩千多顆人頭掛在東市上的血跡還沒洗乾淨。
與此同時,關中長安。
河間王司馬顒坐在他的王帳中,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關中輿圖。輿圖邊上,用硃砂標出了幾處羌氐部落的駐牧地,還有幾條蜿蜒的河流和山道。他身後站著幾個幕僚,都在低聲商議著。
司馬顒的年紀比司馬乂大一些,身形也壯實一些,臉上的絡腮鬍修剪得很整齊,看起來倒不像是一個久居邊鎮的王爺,而更像一個管理田莊的富家翁。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的心眼比誰都多。
張方被派去洛陽的訊息他早就知道了。此刻他正在跟幕僚們商議另一件事——成都王司馬穎在鄴城的動向。司馬穎這些日子在鄴城大肆招兵買馬,已經拉起了將近十萬人的隊伍,對外說是防備北邊的鮮卑,但那些兵馬的調動方向明顯是衝著洛陽去的。
“鄴城那邊,到底是什麼意思?”司馬顒問。
一個幕僚說:“據探子回報,成都王最近接見了好幾批從洛陽過去的官員,都是之前被齊王冷落的那批人。成都王還把自己的幕僚分派到各地去聯絡舊部,動作不小。”
司馬顒聽完,手指在輿圖上從鄴城的位置慢慢劃到洛陽,又劃回長安。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說:“派人去鄴城,跟成都王說,我關中這邊願意跟他通好。但有個條件——如果他將來要做什麼大事,關中這邊不表態,也不出兵。”
幕僚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河間王的意思。不表態不出兵,就是最大的表態。等成都王和洛陽那邊打得差不多了,關中再決定往哪邊站。
司馬顒揮了揮手讓幕僚們退下,自己一個人留在帳中。他走到輿圖前,手指按在長安城的位置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塊地方,他經營了快十年了。關中的山川形勝、險關要隘、糧倉武庫,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他不犯大錯,無論中原怎麼亂,關中都是最後一塊能守住的地盤。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頭朝帳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親衛進來,司馬顒吩咐說:“去把張方的家眷接到長安來,安排在我府邸旁邊的宅子裡。就說是照顧有功之臣的家眷。”
親衛領命去了。司馬顒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封新的竹簡展開,上面寫著的是長沙王司馬乂最近在洛陽的一些舉措。他看得很仔細,看到某一處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洛陽和長安之間,隔著函谷關和那些綿延的山道。兩邊的使者來來往往,帶著各種各樣的書信和口信。而在更東邊的鄴城,成都王司馬穎正在他的王宮裡跟幕僚們商議著同樣的事情。三方的棋局已經擺開,只是還沒有人先落子。
洛陽城中,司馬乂每天照常上朝,照常處理政務,照常接見各地來的使者。他看上去很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但水底下有沒有暗流,只有他自己清楚。
入夏之後,洛陽下了一場大雨,洛水漲了,沖垮了城南的一段堤岸。司馬乂親自去看了災情,下令調撥糧米賑濟災民,又讓禁軍幫著修堤。那天他站在雨中,衣袍淋溼了,身邊的侍衛要給他撐傘,他擺了擺手沒讓。城中的百姓遠遠看著,都說這個王爺比前面幾個好些。但也有人說,好有什麼用,這年月好人都活不長。
雨停之後,司馬乂回到宮中換了一身乾衣服。他坐在案前,攤開一份新的奏章,上面是河間王再次請求調兵的上表。這一次司馬顒的措辭比上次更直接了,說如果朝廷不肯撥兵,關中出了事,他不敢保證能守住。
司馬乂把那封奏章看了兩遍,然後拿起筆,在上面批了四個字。
“知道了。”
這四個字沒有答應任何事,也沒有拒絕任何事。批完之後他把奏章合上,擱到案邊那堆已經批完的文書裡,又拿起了下一份。
窗外,洛陽城的暮色漸漸沉下來。宮城中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遠處的洛水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條長長的帶子,把這座城市從中間剖開,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
洛陽城的夏天來得極猛。
剛進六月,日頭便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銅駝街兩旁的槐樹葉子打了卷,蔫蔫地垂著,街面上的塵土被馬蹄踏起又落下,一層一層地積在兩側的排水溝裡。宮城裡的井水都見了底,每天要派專門的輜車從城外洛河拉水進來,一車一車地往各宮送。到了七月初,城中開始有人傳——說是城外頭來了大軍,黑壓壓的看不到邊,都是河間王的人馬。
起初沒幾個人信。長沙王司馬乂不是一直在擋著嗎?齊王那會兒都過來了,河間王又能怎麼樣?可到了七月末,城西方向開始冒煙,隱隱約約能聽到鼓聲,有時還有一連串悶雷似的響動,那是投石車砸在城牆上的聲音。城中的人這才真慌了,有門路的開始收拾細軟往東門跑,沒門路的就關門閉戶,把能吃的糧食都藏到炕洞裡去。
司馬乂倒是一點不慌。
他每天照樣上朝,照樣批奏章,照樣跟張華、裴楷那幾個老臣議事。有人勸他趁敵軍還沒合圍,趕緊帶皇帝突圍去鄴城投奔成都王,他不聽。又有人勸他調洛陽城內的禁軍出城決戰,他也不聽。他只是下了一道命令:全城戒嚴,所有城門只留東門一道進出,其餘全部用土石封死。又命禁軍分成三班,晝夜不停地在城牆上巡視,城外運進來的軍需糧草全部囤在宮城北面的武庫周圍,派重兵把守。
安排完了這些,他就坐在太極殿上,照常召見朝臣,照常批閱文書。有一次裴楷忍不住問他:“殿下,張方兵馬在城外,殿下難道不怕?”
司馬乂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怕有什麼用。張方那個人我聽說過,能打,但也就是能打而已。他要真有本事打下洛陽,就不會在外面磨蹭這麼多天了。”
這話說得不假。張方從七月初到洛陽城下,到現在快一個月了,除了在西城門外搶了一回輜重、燒了幾座民房之外,沒佔到什麼大便宜。七月末那場仗,張方的兵衝到了西明門外,司馬乂親自帶著禁軍從城牆上往外衝了一波,惠帝司馬衷被抬著乘輿跟在後頭。張方的人遠遠看見皇帝的乘輿旗號,陣腳一下子就亂了,前面的人往後退,後面的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跟著退,結果被司馬乂追著打了小半個時辰,死傷遍地,一直退到十三里橋才收住腳。
張方吃了這個虧之後學乖了,不急著攻城了。他在洛陽城西的十三里橋邊上紮了營,取土壘石,築了一道長壘,把洛陽西邊的道路全都卡死,又在壘後囤積糧草器械,擺出一副要打持久戰的架勢。他手底下的兵大多是關中人,打慣了硬仗,野外紮營守壘這種事做起來熟門熟路,洛陽城裡的禁軍幾次出城試探都被擋了回來。
到了八月初,洛陽城裡的糧食開始緊張了。雖然之前囤了一批在武庫那邊,但架不住城中人口多,每天消耗的量太大。司馬乂下令配給,每人每天限定口糧,禁軍先吃飽,剩下的才分給百姓。即便如此,到了八月中旬,城中的糧價還是漲了三倍不止,一斗米能換一匹絹,到了八月末,連絹都沒人肯換了,要拿金銀首飾出來才行。
張方也急。他的糧草從關中運來,道遠路險,函谷關那條路運力有限,每次運來的只夠大軍吃十天半個月。他派人去長安催糧,司馬顒那邊回話說正在籌集,讓他再等等。張方心裡清楚,關中也不寬裕,司馬顒還在跟雍州刺史劉沈對峙,兩邊都在搶糧,能勻給他的不會太多。更麻煩的是,司馬穎那邊說好的援軍遲遲不到,陸機的部隊從鄴城出發後走得慢慢吞吞,到八月底才到洛陽城北面,紮了營跟張方遙遙相望,但就是不動手。
兩邊就這麼耗著。洛陽城被圍得像鐵桶一樣,城外的人進不來,城裡的人也出不去。城中開始有人餓死,先是最底層的流民,後來是一些破落計程車族,再後來連禁軍中都有人偷偷把自己的戰馬殺掉吃肉的。司馬乂知道這些事,但沒有辦法。他也下令殺了一批私藏糧食的官員,抄了十幾家大戶的糧倉,但也只是杯水車薪。
洛陽城像一個被掐住了喉嚨的人,一口氣吊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
九月初,洛陽城裡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司馬乂正在太極殿後面的偏殿看地圖,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還沒來得及問,殿門已經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東海王司馬越,身後跟著十幾名殿中禁將,手裡都握著刀。
司馬乂慢慢站起來,看著司馬越。兩人對視了好一陣,誰也沒先說話。最後還是司馬越開了口,聲音有些發澀:“殿下,城中已經斷糧了。再打下去,洛陽城就要變成一座死城了。”
司馬乂說:“所以呢?”
司馬越沒有接話,他身後的一個禁將替他說了出來:“請殿下以社稷為重,開城與河間王議和。”
司馬乂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偏殿裡聽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看司馬越,又看了看那幾個禁將,慢慢說:“議和?張方那個人是來議和的嗎?”
司馬越終於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愧:“殿下,我們不是為了自己。城中還有幾十萬百姓,再圍下去,他們都要餓死。張方要的是殿下的命,交出去,城就解了。”
司馬乂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地圖慢慢捲起來,放回案上。然後他伸手解下了腰間的佩劍,放到案上,走到司馬越面前,說:“你拿去交吧。”
司馬越沒有動。
司馬乂又說了一遍:“拿去交吧。但有一件事,張方進城之後,你要約束他的人馬,不準擾民。”
司馬越還是沒動。他身後的一個禁將上前一步,伸手把司馬乂的胳膊扭到背後,另一個人用繩子把他捆了。整個過程司馬乂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數地上有幾塊磚。
當天夜裡,司馬乂被押著出了宮城,從西城門送到了張方在十三里橋的大營。
張方坐在營帳裡,面前擺著酒肉,身邊站著幾個親衛。司馬乂被推進來的時候,張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也沒有讓人鬆綁,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說:“長沙王,久仰。”
司馬乂站在帳中,手上的繩子勒得發紫,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說:“要殺就殺,不必多言。”
張方放下酒碗,站起來走到司馬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張方個子很高,比司馬乂足足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臉上的皮肉被風吹得粗糙發紅,一雙眼睛又小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他繞著司馬乂轉了一圈,忽然說:“你比我想的要瘦。”
司馬乂沒接話。
張方回到案後坐下,揮了揮手,讓親衛們都退出去。帳中只剩下他和司馬乂兩個人。張方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喝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司馬乂就站在他面前,不說話也不動,像一棵被拔了根還在硬撐著的樹。
過了好一陣,張方才開口,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打到這裡來嗎?”
司馬乂看著他。
張方說:“因為我從來不猶豫。該打的時候打,該殺的時候殺。不像你們洛陽城裡這些人,今天一個主意明天一個主意,打又不肯打,和又不肯和,最後把自己耗死了。”
司馬乂聽完,說:“所以你打算怎麼殺我?”
張方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色,營中的火把在風裡搖晃,遠處洛陽城的輪廓黑黢黢地伏在地上,像一頭睡著的巨獸。張方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回過頭來,說:“你這個人還算有種。我不拿刀砍你,那太便宜了。”
他朝帳外喊了一聲:“來人。”
幾個親衛進來。張方吩咐道:“在營後空地上架一堆乾柴,把長沙王帶過去。”
司馬乂被帶出營帳,穿過一排排帳篷,走到營地後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已經堆起了一堆乾柴,有半人多高,上面澆了油,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暗色的反光。幾個士兵正往柴堆上添木料,還有人在旁邊站著等著。
張方跟在後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隻酒囊,邊走過來邊往嘴裡倒酒,酒液順著下巴滴下來打溼了前襟。他走到柴堆前,朝押著司馬乂計程車兵揚了揚下巴:“把他放上去。”
司馬乂被架上了柴堆。他的手腳都被捆著,躺在柴堆頂上,仰面朝天,能看到滿天的星斗。夜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遠處河灘上蘆葦的乾澀氣味。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跟著父親司馬炎在洛陽郊外射獵,父親指著一隻從草叢中驚起的雉雞讓他射,他張弓搭箭,一箭就射中了。父親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我兒好箭法”。那大概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
張方在柴堆下面站定,把酒囊裡最後一口酒倒在了柴堆上。他接過旁邊士兵遞來的火把,看了柴堆上的司馬乂一眼,說:“還有什麼要說的?”
司馬乂看著頭頂的星空,說:“天快亮了。”
張方把火把扔了上去。
柴堆上的油被火把引燃,轟地一聲燒了起來。火舌從底部往上躥,很快就吞沒了那堆乾柴。司馬乂的身影在火光中先是清晰可見,然後被濃煙和烈焰一層一層地裹住,漸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影。他沒有叫喊,至少營地裡計程車兵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火堆燒了將近半個時辰,乾柴被燒得噼啪作響,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連洛陽城頭都能看到西邊那片沖天的紅光。
天矇矇亮的時候,火堆熄了。張方讓人上去檢視,士兵們撥開灰燼,只找到了一堆燒碎的焦炭一樣的殘骸,分不清哪裡是骨頭哪裡是木頭。張方看了一眼,讓人把殘骸收拾了埋到營後的荒地裡,便轉身回了營帳。
當天上午,洛陽城西城門開啟了。張方帶著兵馬從西明門入城,城中百姓躲在門縫後面偷看,只看見一隊隊關中口音的兵卒沿著銅駝街往宮城方向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面上踏出沉悶的迴響。張方沒有直接進宮,他在宮城外的司馬門前停下來,讓人把帶來的軍需糧草分出一部分運到城中幾處糧鋪去平價出售。然後他才帶著隨從進了宮,去太極殿見那個被司馬越重新扶上龍椅的惠帝司馬衷。
宮中恢復了秩序,朝臣們照常上朝,只是少了一個坐在珠簾後面的影子。司馬越在宮中安排了新的宿衛,把之前司馬乂的親信一個個調走,換上了自己的人。洛陽城在經歷了將近三個月的圍城之後,像一匹被抽去了筋骨的布,軟塌塌地垂著,勉強維持著原來的形狀。
張方在洛陽待了不到半個月。他的兵馬在城中補充了糧草和軍需之後,便接到了司馬顒從長安發來的急報——雍州刺史劉沈正在猛攻長安,關中告急,命張方即刻回軍援救。張方接報之後連夜拔營西去,臨行前在洛陽城中搜颳了一通,把官府的奴婢和私人的僮僕擄了將近萬人,用繩索串成一串一串的,跟在軍隊後面往西走。
洛陽城的百姓站在銅駝街兩旁,默默地看著那些被擄走的人。隊伍裡有老人有小孩,有婦人也有壯丁,被繩子拴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兵卒後面。有人哭,有人低著頭不吭聲,也有人回頭看著洛陽城的城牆,像是要把這座城最後的樣子刻進眼睛裡。張方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對兩旁的景象看也不看,只是催馬快走。他知道,長安那邊等不起。
秋風從西邊刮過來,卷著塵土和枯葉,把那支長長的隊伍漸漸吞沒在黃濛濛的煙塵裡。洛陽城頭那面換了不到一個月的“長沙”旗也被撤了下來,堆在武庫的角落裡,和之前那些“齊”、“趙”、“汝南”的旗子擱在一起,一層一層地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