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青色的漢部
一場大雨後,黑土地被泡得更加鬆軟了,土地上似乎冒出了新芽。那些草長得極快,不消半個月便覆蓋了戰場的痕跡——屍骸被掩蓋在綠意之下,血跡滲入泥土成了養料,彷彿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但劉彥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並不會因為草長出來了就活過來。
兩支落魄的隊伍在雨後第五天正式合併在了一起。這隻小部隊只剩下四十七人,劉彥這邊還有十三人,合起來正好六十。六十個人,六十匹從各處繳獲或撿來的馬,還有一些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甲片和兵器。看起來像一支小小的騎兵隊,但如果湊近了看,能看到每個人臉上都有那種長久饑荒和恐懼留下的印記——顴骨高聳,眼眶深陷,眼神像隨時準備逃跑的野兔,大部分人都是髡頭,這表示他們都是從宇文部逃出來的。
崔浩比劉彥預想中要好說話一些。起初的戒備和敵意消退之後,這個高大的宗族首領表現出來的是另一種特質——務實。他明白合則兩利的道理,也明白在亂世中憑一個宗族的力量走不遠。所以當劉彥提出可以同行時,他只問了一句話:\"往哪走?\"
\"往西南,去臨冬城。\"劉彥說。
崔浩想了想:\"那裡是段部鮮卑的地盤。\"
\"我在那裡還有點面子可以用,跟我走,虧不了你們。\"
崔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
兩支隊伍合在一起之後,規矩是劉彥定的:每日行進路線由他決定,宿營時的警戒由簡成和崔浩輪流負責,宇文秀管物資分配——她在這方面確實有一套,能把有限的食物和水算得清清楚楚,讓每個人都能分到該得的那一份。崔浩對此沒有什麼異議,他只在兩件事上堅持了自己的意見:一是保留他宗族內部的管理方式,二是給隊伍起了個名字。
\"我們不是流民。\"崔浩說,\"我們是漢軍。\"
劉彥對\"漢軍\"這個名字沒有意見。他也不在乎叫什麼,只要這些人能跟著他走到該去的地方。
北上的路途比他們預想中更艱難。雨水雖然停了,但道路依然泥濘難行,馬蹄常常陷進溼軟的土裡拔不出來。沿途的景象比雨季前更加觸目驚心——那些被屠殺的屍骸經過半個月的浸泡已經腫脹變形,有些散落在田埂上的殘肢被野狗啃得只剩下白骨。隊伍中有人看到這些會哭,有人會吐,有人面無表情地驅馬繞過去,像是已經在麻木中找到了某種平衡。
崔浩的宗族裡有幾個識字的年輕人,他們在行路間隙會低聲背誦一些斷斷續續的詩句來安慰自己。劉彥偶爾聽到那些句子飄過來,只覺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為那些詩句的年代離他太遠,熟悉是因為那種語調裡有某種一脈相承的東西,像一條被埋在土裡很久的根,在某個瞬間碰了碰他的腳心。
簡成對這些漢人的舉動無法理解。在他看來,只要活著就是好的,死了就是壞的,如此簡單。宇文秀倒是看得更仔細一些。她在某天傍晚紮營時走到劉彥身邊,看著那些正在低聲吟誦的年輕人,說了一句:\"你們漢人,總是靠這種東西讓自己不那麼害怕。\"
劉彥正在擦拭刀身上的鏽跡。他低著頭沒有抬起來:\"那你靠什麼?\"
\"靠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宇文秀說,\"你們漢人總是回憶過去,我們鮮卑人看的是前方。\"
劉彥沒有反駁。他沒有力氣也沒有興致去爭論這些。他只是擦完了刀,把它插回鞘裡,站起身來:\"明天要過一條河,讓大家都早點睡。\"
那條河比他想象中寬一些。水深的地方能淹到馬腹,水流不算急,但河底是圓滑的卵石,馬匹踩上去容易打滑。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全部過完。過河之後又走了三天,沿途遇到的活人多了起來——但大多是胡人的偵騎小隊,遠遠看到他們就繞開了。四十多人的隊伍帶著馬匹和兵器,在這片地界上已經不算是可以隨便欺負的散戶了。
有一次他們遇到了一支慕容部的巡邏隊,對方大約有二十餘騎,起初加速朝他們衝來,但衝到三百步外時勒馬停住了,為首的人打量了一下這隊人的規模和馬匹數量,皺著眉頭嘀咕了幾句,然後撥轉馬頭走了。崔浩事後對劉彥說:\"他認出了我們的馬匹裡有他們宇文部的烙印。\"
\"所以呢?\"
\"所以他可能回去報信了。\"
\"那我們就走快一些。\"
從那天起,劉彥把行路速度加快了將近一倍。他們每天天不亮就拔營,走到天黑透了才歇下。馬匹輪流換乘,不讓任何一匹累倒。沿途的村落和城池越來越稀少,原野越來越開闊,風裡慢慢帶上了海的氣息。
第十一天的傍晚,他們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土嶺。劉彥勒住馬,看著前方那片在暮色中泛著灰藍色光澤的水面。
\"那是海。\"宇文秀催馬到他身邊,語氣裡有一種他很久沒有聽到過的輕鬆,\"遼河口就在那邊。\"
劉彥沒有答話。他站在土嶺上看了很久,然後策馬沿著坡道緩緩向下走去。身後的人跟著他,六十匹馬的蹄聲在暮色中匯成一片沉悶的響動,像是某種緩慢而堅定的心跳。
他們到達遼河口時已經入夜了。港口的燈火在黑暗中像一小片散落的碎星,有幾艘船還亮著桅燈,在海風中微微搖晃。劉彥帶著人停在石堤外不遠處,讓隊伍原地休息,自己牽著馬走上堤去。
堤上有人。一個瘦高的身影正蹲在堤邊收拾漁網,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劉彥的模樣先是一愣,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片影影綽綽的人群和馬匹,問了一句:\"哪來的?\"
\"北邊來的。\"
\"多少人?\"
\"六十個。\"
那人放下漁網站了起來,上下打量了劉彥幾眼:\"有傷沒有?\"
\"有幾個受了風寒,不算太重。\"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朝港口方向喊了一聲:\"老鄭!去城裡面傳個話!北邊又來了人,六十個,有馬!\"
遠處有人應了,隨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跑遠了。
那人轉回來,朝劉彥招了招手:\"先讓你們的人在這邊歇著,等城裡派人來看過再說。那邊有幾間空棚子,擠一擠能住。\"
劉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暗中模糊的人影,然後轉回來,對那人說了聲\"多謝\"。
那晚他們在海風中的棚屋裡住了下來。那些棚屋是漁汛時臨時搭的,牆是竹片編的,頂是茅草鋪的,但至少擋住了夜風。劉彥靠在棚屋的角落裡,聽著外面海潮漲落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個節奏中慢慢舒展開來。
第二天一早,殷浪親自來了。他帶了幾個人,推著兩輛手推車,車上裝著厚餅和熱粥。劉彥迎出棚屋時,殷浪正站在堤上看著那些散坐在晨光裡的馬匹,目光從一匹掃到另一匹。
\"六十個人,六十匹馬。\"殷浪轉過頭來,\"你這次能帶著這麼多馬活著回來,真不容易。\"
劉彥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殷浪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問。他走到那輛推車前,親手舀了一碗熱粥遞給劉彥:\"先吃,吃完再說。\"
劉彥接過碗,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喝了一口。
粥很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殷浪沒有催他,也沒有問他路上遇到了什麼。他靠在手推車的車轅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升起的太陽,像是等著一個人慢慢把氣勻過來。
劉彥在臨冬城沒有住那間巷尾的屋子,他也沒有搬去更大的地方,只是把屋後拴馬的空地圍了一圈矮籬,添了兩口用來存水的陶缸。每天早上他照例去碼頭上轉轉,偶爾去糧倉和屯墾點搭把手,看上去和別的人沒什麼兩樣。但他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
大約過了七八天,某日午後殷浪從議事廳出來,走過巷口時看到劉彥正蹲在矮籬邊修補一條斷了的麻繩,便停步問了一句:\"住得還習慣?\"
劉彥把手裡的麻繩放下,站起身:\"習慣。\"
殷浪靠在巷口的牆邊,像是在等他說點什麼。劉彥沉默了一下,開口了:\"我想跟三公子商量一件事。\"
\"你說。\"
\"我們那些人是北邊跑出來的,路上零零散散地聚起來。現在住在港口那邊,但名義上還沒有歸到漢軍旗的名下。\"劉彥頓了一下,\"我想請三公子給我一個名分。我可以帶著他們,在遼東地界上收攏那些從南邊或者北邊逃過來的漢人。他們很多人還在外面漂著,沒人管,遲早會被胡人殺死。我收攏他們,漢軍旗不用出糧,我這邊自籌。\"
殷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劉彥,過了一會兒才問:\"你要多少人?\"
\"三公子能給我多少,我就收多少。但我要一個旗號。\"
\"什麼旗號?\"
\"漢部。\"
殷浪靠在牆上沒有動,像是在心裡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漢部,漢軍旗的支脈,聽起來合理,但把這兩個字單獨拎出來作為旗號,又比\"漢軍旗\"多了一層獨立的意味。殷浪看了劉彥片刻,開口說:\"你收攏的人,你自己管,自己養。我不給你糧草,只給你一個名義。如果有一天你自己養不起了,你要自己想辦法,對外你們都是漢軍旗,對內你們可以打一面青色旗,跟漢軍旗的土黃分開。\"
劉彥點頭:\"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和漢軍旗的利益起了衝突,你的那些人要先聽漢軍旗的號令——這是底線。\"
\"明白。\"
殷浪站直身來,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明天你去找劉行,讓他幫你在港口那邊劃出一片地方紮營。旗號你自己做,不用問我。但有一條——你收的人,要登記在冊。有多少人、住哪裡、能幹什麼活,都要記清楚。隔一段時間報一份上來。\"
\"好。\"
殷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劉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彎腰撿起地上那條麻繩,繼續接著剛才的斷口編。
三日後,港口西側靠近灘塗的一片空地清出來了。那片地不算大,約莫能紮下三四十頂帳篷,邊上有一條通向遼河水道的小港汊,可以停靠小船。劉彥帶著他那六十個人去平整地面,搭支架、鋪草墊、挖排水溝,用了五天把臨時營地大致弄出了樣子。崔浩負責管賬目和登記,簡成負責外圍警戒和物資收發,宇文秀管炊事和雜務。三個人各自分工,雖然偶有摩擦,但終究沒有鬧出大事來。
那個夏天,劉彥開始招募從南邊逃來的漢人。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散戶,有時三五個人結伴而來,有時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拎著包袱沿遼河口的海岸線走過來。劉彥在港口邊搭了一張桌案,擺了一罈茶水和一摞空白的竹簡。來的人先登記姓名籍貫,再被引到營地中搭夥。他們沒有給新來的人許諾什麼金銀財帛,只有一句實話:\"漢部這裡沒有胡人屠戮,也不把漢人當口糧。但活要自己幹,飯要自己做。\"
那句話傳開之後,來的人慢慢多了起來。七月末的時候營地裡已有兩百餘人,擠得滿滿當當。劉彥讓崔浩帶人往灘塗北面又擴了一片地,搭了第二批帳篷。到了八月,從更遠方向逃過來的人開始成批出現——有人是從青州方向沿岸走來的,有人是從幽州那邊繞過慕容鮮卑的轄地摸過來的。最遠的一批人說是從河北腹地一路向東走了兩個月,遇到鮮卑人的馬隊就躲進蘆葦蕩裡藏著,靠挖草根和撈魚撐過來的。
九月初,劉彥讓崔浩做了第一次正式的人口登記。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總數在七百出頭。劉彥看著那些名字,在燈下坐了很久。
殷浪在入秋之後來過港口兩次。第一次來的時候正逢一艘從百濟過來的商船卸貨,他站在堤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拐進漢部的營地轉了一圈,看帳篷間距、柴火堆放和排水溝的位置,沒有多說什麼。第二次來的時候劉彥正在營西的空地上帶人操練陣型——幾十個漢子排成兩排,手裡握著削尖的木棍做刺殺動作。劉彥站在佇列前方,手持一根同樣削尖的木棍示範出槍和收槍的節奏,喊口令的聲音比旁邊濤聲還響。殷浪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沒打擾他們。
到十月初,劉彥手下的漢部人數已經過了千。營地擴大到原來的三倍,帳篷從簡單的圓錐式改為更結實的長條形,能住更多人。他們在營地北面開了幾壟菜地,又在港汊邊搭了一個簡易的鹽灶,用海水曬鹽。雖然產量不高,但至少不用完全依賴港口那邊供給。崔浩掌管著一本越來越厚的名冊,把每個人的籍貫、年齡、擅長手藝都記在內,按軍伍編制了五個\"什\",每個什設什長,用訊號旗聯絡。
入冬前的某一天,劉彥收到了一封從城中遞來的信。信很短,字跡是殷浪的:\"明日午後,議事廳來。\"
第二天劉彥準時到了。殷浪已經坐在爐邊等他,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劉彥坐下,兩人隔著一張矮桌,爐火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殷浪先開口:\"你那邊現在有多少人了?\"
\"剛過一千。\"
\"都登記了?\"
\"登記了。崔浩做的冊子,每一筆都清楚。\"
殷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他撥了一下爐裡的炭火,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你招募流民這件事,段塵那邊已經知道了。前幾日遼陽來人問起漢部的事,我說那是港口那邊收的零散人口,做雜役用的。\"
劉彥沒有接話。他等殷浪繼續往下說。
殷浪抬起頭看著他:\"遼陽那邊如果要細查,你是瞞不過去的。一千人,有帳篷、有操練、有名冊,這已經不是零散人口了。段塵遲早會知道漢部的真實規模。\"
\"那三公子的意思是什麼?\"
殷浪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息:\"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有一千人,那就好好管這一千人。如果有人從遼陽來問,你就說這些都是港口上的雜工和漁戶。不要讓他們看到操練,不要讓他們看到竹簡名冊。能藏多少就藏多少,藏不住再說。\"
劉彥聽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聲\"好\"。
殷浪又說:\"我同意你招募流民,但你要記住——漢軍旗現在能做的只是給你一個名義和一個落腳的地方。以後的日子怎麼走,取決於你自己能把漢部經營到什麼程度。\"
劉彥看著殷浪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爐火映照中很平靜,既沒有試探也沒有戒備,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想得很清楚的事。
\"我知道。\"劉彥說。
那天他從議事廳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臨冬城的街巷裡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燈火,炊煙從各家的屋頂升起來,在暮色中飄散成淡白的薄霧。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腳步比來時穩了一些。
入冬之後海上的風越來越硬。漢部的營地換上了厚草頂,四面加築了防風籬笆,每個帳篷裡都盤了簡易的土炕。劉彥讓簡帶著幾個人在營地南側挖了一口儲存冬菜的窖,把秋末收的蘿蔔和白菜碼進去,用沙土蓋好。崔浩把名冊重新謄抄了一份,藏進一隻封了蠟的木匣中,埋在炕邊的土裡。
十二月初,一場大雪把整個遼河口蓋成了白色。漢部的營地上空飄著炊煙,像是伸向天空的幾根細線。劉彥站在營地邊緣那棵歪脖老榆樹下,看著遠處港口那邊星星點點的燈火。他的身後是一千多人的呼吸聲和鼾聲,和著風聲一起,在雪夜裡靜靜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