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最後的勝利者
司馬越坐在洛陽宮城的尚書令官署裡,面前攤著從各地送來的戰報。屋子不大,陳設也簡樸,桌案上除了一方硯臺、幾卷竹簡之外,沒有多餘的擺設。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灰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看上去和一個尋常的文書小吏沒什麼分別。這就是司馬越,宗室之中出了名的“布衣之操”,謙遜低調,不喜張揚,在諸王爭權奪利的那些年裡,他一直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裡,不爭功,不搶風頭,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到了最後。
他把戰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下竹簡,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只是慢慢嚥下去,然後把碗放回原處。
鄴城那邊,司馬穎已經做上了皇太弟。這件事在洛陽傳得沸沸揚揚,朝臣們私下裡都在議論,說成都王這是要效仿魏武帝故事了。司馬越聽到這些議論,只是笑笑,不說好也不說壞。他手底下的人勸他早做打算,他也只是擺擺手,說“不急,再看看”。
再看下去,鄴城的倒行逆施就越來越不像話了。司馬穎在鄴城大修宮室,廣蓄姬妾,用的器皿儀仗都是照著皇帝的規格來的。他手底下的人也跟著飛揚跋扈,在鄴城周邊圈佔民田,把原來的農戶趕走當流民。河北的百姓原本還覺得成都王比洛陽那幫人強,如今也開始罵了。
更讓天下人側目的是,司馬穎居然把匈奴人劉淵放回了幷州。劉淵這個人,在洛陽做了多年的質子,對中原的虛實瞭如指掌。他一回到匈奴五部,立刻召集部眾,自稱大單于,沒幾天就聚起了好幾萬人馬,把幷州南部的幾個郡攪得翻天覆地。訊息傳到洛陽,連司馬越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都皺了眉頭。
他放下茶碗,把桌上那份關於劉淵的密報摺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宮城的西苑,幾棵老槐樹的葉子被秋風吹得嘩嘩作響,樹下的雜草已經沒人打理了,長得齊膝高。這座宮城,從外面看依舊巍峨,但住進來的人才知道,裡面已經空了。禁軍缺額三分之一,武庫裡的甲仗鏽的鏽,缺的缺,各宮的門鎖壞了幾個月沒人修,宮牆上的磚縫裡鑽出了野草。
從楊駿到司馬倫,從司馬冏到司馬乂,再到如今鄴城那邊發號施令——洛陽城裡的血已經流了好幾輪了。每一輪都有人死,有人逃,有人改換門庭。到了現在,朝堂上剩下的要麼是些混日子的老油條,要麼是各派安插的眼線,真正肯做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司馬越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幽州王浚的,措辭很簡短,只是說“鄴城人心已去,將軍若有志共扶社稷,越願為前驅”。寫完之後封好,交給心腹連夜送出。
他又寫了一封信給范陽王司馬虓,內容差不多。再寫了一封給豫州刺史劉喬,請他在豫州準備糧道,以備大軍南下之用。最後寫了一封給幷州刺史劉琨,請他留意劉淵的動向,不要讓其南下威脅河內。
四封信發出去之後,司馬越才開始做另一件事——徵發洛陽城內的禁軍,以及周邊郡縣的郡兵。他用的名義是“奉天子以討不臣”,這個名義很老套,但管用。鄴城的司馬穎已經做了太多讓人看不下去的事,骨肉相殘、行魏武故事、放虎歸山,每一件都夠寫一份討伐檄文了。司馬越的檄文寫得不算漂亮,但勝在實在,一條一條擺出來,看得人沒法反駁。
檄文發出去不到半個月,洛陽城外便陸陸續續有兵馬彙集。先是豫州來了一千多人,然後是兗州來了兩千,再然後是青州、徐州也各派了兵來。這些兵有的是郡兵,有的是地方豪強的私兵,裝備參差不齊,佇列也不算整齊,但人來了,旗號也打出來了,看上去便有了聲勢。不到一個月,洛陽城外的兵馬竟雲集了十餘萬,沿洛水兩岸紮了幾十座營寨,旌旗相望,鼓角相聞。
司馬越親自到城外閱了一回兵。他騎著一匹瘦馬,穿著一身沒有裝飾的舊甲冑,從一座營寨走到另一座營寨,話不多,只是點點頭,偶爾停下來問兩句糧草夠不夠、兵器齊不齊。他這副模樣讓那些地方兵將覺得親切,有人私下說:“看東海王這打扮,倒像是咱們營裡的老伙伕。”話雖粗,但聽著不像壞話。
出發那天,司馬越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他把惠帝司馬衷請了出來,一同出征。車駕就設在軍陣中央,黃羅傘蓋高高撐起,輦車四周簇擁著千餘名禁軍。惠帝坐在車上,穿著全套的皇帝儀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至少端端正正地坐著,手扶著車軾,遠遠看去倒也像那麼回事。
司馬越的打算很簡單——打不打得贏是另一回事,但皇帝在他這邊,大義就在他這邊。鄴城的司馬穎再怎麼折騰,總不能公然對皇帝的車駕動手。
他猜錯了。
司馬穎那邊接到訊息後,內部先吵了一架。匈奴人喬智明在鄴城的朝堂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勸司馬穎:“殿下,天子在彼,殿下若以兵抗之,天下人將如何看殿下?不如奉迎天子,退守臣位,尚可保全。”
司馬穎聽完,臉色鐵青,拍案怒道:“你一個匈奴人,懂什麼天家之事!”
喬智明被罵得退下之後,再也不說話了。司馬穎隨後點了石超,讓他率兵去截擊司馬越。
石超的動作很快。他帶了五萬精兵,從鄴城南下,繞過司馬越前鋒的幾座營寨,直撲中軍。司馬越的兵雖然人多,但大多是臨時拼湊的,打順風仗還可以,一遇到硬茬子就亂了。石超的兵衝進陣來的時候,中軍的禁軍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衝散了。
輦車周圍的禁軍試圖列陣抵抗,但已經來不及了。石超的兵衝到了車駕前面,二話不說,彎弓便射。箭矢像雨點一樣飛向輦車,惠帝身邊的侍從紛紛中箭倒地。惠帝臉上被射了三箭,血流滿面,嚇得伏在車軾上不敢抬頭。
一個身影從輦車旁邊站起來,張開雙臂擋在惠帝身前。那人穿著朝服,身形瘦削,是侍中嵇紹。他沒有兵器,也沒有甲冑,就這麼站著,用自己的身體遮住惠帝。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他倒下去的時候,血濺了惠帝一身。
惠帝的哭聲從輦車中傳出來,嘶啞而含混,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野狗。石超的兵圍上來,把輦車團團圍住,將惠帝從車上扶下來,架到馬上。惠帝的衣袍上沾滿了嵇紹的血,臉上的箭傷還在往外滲血,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把前襟打溼了一大片。
司馬越遠遠看到中軍被沖垮,知道大勢已去,帶著幾個親衛撥馬便跑。他一路跑回了東海封國,把自己關在府中,好幾天沒有出門。
石超押著惠帝回鄴城那天,司馬穎親自帶著百官出城迎接。城門外搭了綵棚,鋪了紅氈,儀仗排了半里地長。惠帝被從馬上扶下來的時候,臉上的傷已經包紮過了,但衣服上嵇紹的血還沒有換下來,暗紅色的一大片,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司馬穎上前行禮,口稱“臣穎恭迎陛下”。惠帝抬起頭,看著他,忽然放聲大哭。
哭聲嘶啞,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慟。滿朝文武都愣住了。司馬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跪在地上的姿態也僵住了。惠帝哭了好一陣,沒有人敢上前勸,也沒有人敢說話。最後還是幾個宦官上來攙扶,把惠帝扶進了輦車,徑直送回了行宮。
司馬穎站在原處,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陰沉。他沒有想到惠帝會哭,更沒有想到惠帝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哭。一個傻子皇帝,臉上帶傷,衣服沾血,在萬軍之前對著自己的親弟弟放聲痛哭——這一幕傳出去,比什麼討伐檄文都管用。
鄴城的人心從那天開始就散了。
幽州的王浚也在這時候動了手。他本來就對司馬穎沒什麼好感,司馬穎起兵討伐司馬乂的時候,王浚按兵不動,兩人從此結了樑子。司馬穎做了皇太弟之後,派人去幽州想拉攏王浚,王浚不但沒應,還把司馬穎的使者打了一頓趕了回去。司馬穎惱羞成怒,派刺客去幽州刺殺王浚,結果刺客還沒摸到王浚的臥房就被抓住了。
王浚把刺客的頭顱掛在薊城的城門上,然後聯絡了烏桓和鮮卑的幾個部落首領,起兵南下。鮮卑騎兵和烏桓騎兵是北地最兇悍的騎手,他們的馬匹矮小但耐力極好,騎手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射術精絕。這支聯軍南下的時候,鄴城的兵馬幾乎擋不住。
石超被派去迎戰,在鄴城北面的一片開闊地上跟鮮卑騎兵遭遇。石超的兵大多是步兵,陣型還沒擺好就被騎兵衝散了。鮮卑人騎著馬在戰場上穿插分割,把石超的陣型切成一塊一塊的,然後逐一吃掉。石超拼死突圍,帶著殘兵敗將逃回了鄴城。
司馬穎知道鄴城守不住了,連夜收拾了金銀細軟,帶著惠帝和幾百名親衛,從南門出了城,往洛陽方向逃去。一路上他的兵將不斷散去,有人趁夜溜走,有人乾脆帶著兵器去投了王浚。到了洛陽城外的時候,他身邊只剩下幾十個人了。
洛陽城中的司馬越得知司馬穎敗逃的訊息,從東海封國趕了回來。他入城的時候,王浚的鮮卑騎兵和烏桓騎兵已經進了鄴城,正在城中大肆劫掠。司馬越沒有去管鄴城的事,他直接進了洛陽宮城,控制了朝政。
但司馬穎到了洛陽之後,張方也從關中帶兵來了。張方這次比上次更狠,洛陽城被他翻了個底朝天。宮女、宦官、官員家中的僮僕、街市上的商販,凡是能抓的都被抓了,用繩索拴著往西走。洛陽城中的百姓已經經歷過一次張方洗劫,這次更是欲哭無淚。有人站在銅駝街上,看著自家長輩被拴在繩索上拖走,哭喊著追出去幾步,被兵卒一腳踹翻在地,爬起來再追,再被踹翻,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被帶走。
張方挾持著惠帝和司馬穎往西去了長安。司馬越沒有阻攔,他站在宮城的城樓上,看著張方的兵馬押著那輛寒酸的黃蓋輦車緩緩西行,一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下樓。他身邊的人問他為什麼不追,他說:“追什麼。讓他們走。”
張方到了長安之後,司馬顒的處境並不好。關中連年打仗,糧草匱乏,民心不穩。張方兩次洗劫洛陽的事傳遍了天下,有識之士提起司馬顒都搖頭,說他“縱兵為惡,屠掠京師,天下怨之”。司馬顒自己也覺得不妙,他想跟司馬越講和,把張方的人頭送去當見面禮。
司馬越沒有接受。
他說:“張方是該殺,但殺了張方就想讓我罷兵,那是做夢。”
司馬顒只好硬著頭皮打下去。他派張方率軍東出潼關,去跟司馬越的聯軍對陣。司馬越這邊,除了他自己的兵馬,還有王浚派來的鮮卑騎兵、范陽王司馬虓的部隊、豫州刺史劉喬的兵馬——不過劉喬後來因為被司馬越調職得罪了,反而投到了司馬顒那邊,那是後話。
張方的大軍在潼關外跟司馬越的聯軍對峙了將近兩個月。兩邊打了幾仗,互有勝負。但司馬顒這邊最大的問題是糧草——關中的糧食早就吃光了,張方的大軍每天消耗的糧草要從隴西和漢中運來,道路艱險,運力有限。而司馬越那邊背靠洛陽和河北,糧道通暢,後援不斷。
張方看出了問題,勸司馬顒速戰速決,但司馬顒猶豫不決。他手下的參軍畢垣趁機進讒言,說張方擁兵在外,有異心,遲早會反。司馬顒信了,派人把張方騙回長安,在途中將他殺死。張方的首級被送到潼關外的司馬越軍前,懸掛了三日。
司馬越見到張方的首級後,只說了一句:“張方死了,司馬顒也活不長了。”隨即下令全軍西進,猛攻潼關。潼關守將見主將已死,軍心崩潰,沒幾天便被攻破了。司馬越的聯軍一路西進,沿途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鮮卑騎兵和烏桓騎兵作為前鋒,在關中平原上橫衝直撞,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十室九空。司馬越對此不加約束,或許他也不想約束。他需要這些北地騎兵的戰鬥力,至於他們搶了什麼、殺了誰,那不是他要操心的事。
司馬顒逃進了長安附近的荒山之中,後來被司馬越的追兵搜到,押回長安處死。臨死前,司馬顒提出要見司馬越一面,司馬越沒有見他,只讓人傳了一句話:“你兩次劫掠洛陽,殺長沙王,關中之民恨不得食汝之肉。我若見你,怕忍不住親手殺了你。”
司馬顒死後,司馬越立了惠帝的弟弟司馬熾為皇太弟,算是為將來留了一個合法的繼承人。惠帝被從長安接回了洛陽,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沾了嵇紹血跡的舊袍子,只是血跡已經洗過,變成了淡褐色的一團印痕。
洛陽城在司馬越的主持下重新恢復了秩序。宮城補了缺的禁軍,武庫裡的兵器也重新清點了一遍。銅駝街上的店鋪重新開張了幾家,街市上有了零零星星的人影。看上去,一切都在恢復。但只有經歷過這十幾年的人才知道,這座城已經不是以前那座城了。街上的行人比以前少了一半,女子的首飾比以前樸素了很多,酒樓裡的笑聲也比以前短了。城外的田野大片大片地荒著,餓死在路邊的人雖然被人收殮了,但那些無主的墳包還在。
司馬越在尚書令官署裡處理政務的時候,有一天收到了一封來自遼東的信。信是殷浪寫的,措辭客氣,說是“聞中原鼎沸,海內洶洶,遼東僻遠,願為朝廷守邊,貢馬百匹,以助軍資”。司馬越看完信,在燈下坐了很久。他當然知道遼東的漢軍旗這些年在做什麼——修城、開港、收攏流民、跟鮮卑人做生意。殷浪的信寫得不卑不亢,表面上是臣服,實際上是自保。
司馬越拿起筆,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幾個字:“知道了。馬收了。”
他把信交給信使送走,然後合上案上的竹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洛陽城灰濛濛的天,幾隻烏鴉在宮牆上叫了幾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這座城,這個天下,雖然姓司馬的還在坐,但下面的根基早就被掏空了。北邊的匈奴人已經立了國,西邊的羌氐雖然暫時壓住了,但遲早還要再反,南邊的流民起義雖然被平定過,但種子已經埋下去了,東邊的鮮卑烏桓雖然眼下幫著司馬越打仗,但這些人隨時可能調轉馬頭。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坐的是一把燒紅了的椅子。
遼東,臨冬城。
殷浪收到司馬越的回信時,正在議事廳裡跟殷朗、劉彥商量明年開春的船隊計劃。他把那封只有幾個字的信傳給他們看,殷朗看完笑了笑,劉彥看完沒有說話。
“司馬越贏了。”殷浪把信收起來,“八王之亂,到此算是收場了。但他接手的那個天下,已經爛了七成了。”
殷朗說:“北邊的劉淵已經坐大,幷州大半在他手裡。再過幾年,他就要南下了。”
劉彥開口說了一句:“到時候,我們遼東這塊地就是河北漢人世家門閥的退路,不是也的是啊。”
殷浪沒有否認。他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手指從洛陽的位置一路往北劃,劃過了黃河,劃過了河北,劃過了幽州,落在了遼河口那一片灰藍色的海面上。
“屏障也好,退路也好。”殷浪說,“我們先把這片地方守好。中原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先亂著。”
窗外起了風,遼東的秋天來得早,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一絲隱約的冷意。議事廳中的三個人都沉默了一陣,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爐火噼啪響了兩聲,殷浪回過身來,拿起案上那支筆,在面前的竹簡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明年的船隊計劃,該從膠州灣開始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