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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坐望南

劉彥在臨冬城住下來之後,頭幾天幾乎什麼都沒有做。殷浪讓人給他安排了一間靠巷尾的屋子,不大,但屋頂結實,窗子糊了新紙,床鋪上鋪著乾淨的乾草墊。屋外有一小片空地,角落裡有半截石磨,旁邊堆著些劈好的柴。他把那幾匹馬拴在屋後的木棚裡,自己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口來來往往的人走過。沒有人來催他做什麼,也沒有人問他什麼時候走。那種\"不問\"的態度,比任何熱情的招呼都讓他覺得安穩。

第三天傍晚,殷浪讓人送來了一套新衣裳。深青色的短褐,料子厚實,針腳細密,袖口和下襬都收得很緊,幹活時不會拖泥帶水。劉彥換上之後在屋裡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把那身舊袍疊好收進了牆角那隻木箱裡。

第四天早上,他從屋裡走出來時,巷口有個短打扮的漢子正蹲在路邊吃餅,見他出來,朝他一揚下巴:\"三公子說,讓你有空去東邊的糧倉幫把手。那邊在清點今年入倉的海貨,人手不夠。\"

劉彥應了一聲,沒多問,順著那漢子指的方向走過去。東邊那排糧倉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五間連排,每間門口都堆著些還沒搬完的麻袋。有個上了年紀的倉吏正坐在門口的木凳上核對冊子,見劉彥過來打量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把一本翻開的賬冊遞過來:\"認識字不?\"

\"認識。\"

\"那行。你幫忙念,我記。這邊的人手都跑碼頭去了,就留我一個老頭子在這兒慢慢磨。\"

劉彥接過賬冊,坐到倉吏對面的一條矮凳上,翻開冊子,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第一條是\"八月十七,高船二十包乾海參\",第二條是\"八月十九,蛇島運回南瓜四筐、豆角兩筐\"……他念得不快不慢,聲音平穩,字字清楚。那倉吏低頭記著,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繼續寫。

這一念就唸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收工時,那倉吏把冊子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對劉彥說:\"你這念得不賴,比前頭那幾個強。明兒還來不來?\"

\"來。\"

第二天他去了碼頭。那天的活是幫忙卸貨,一艘從百濟過來的商船靠了岸,上面裝的是銅料和幾袋粗鹽。劉彥沒說什麼,挽起袖子就上去扛。那一船貨卸了將近兩個時辰,他前後扛了十幾袋,腳步一直穩穩當當的。旁邊一個老船工看了他半晌,趁歇氣的功夫遞了碗水過來:\"你身上那傷,沒事?\"

\"結痂了。\"

\"你這人……\"老船工搖了搖頭,也沒說他是犟還是別的什麼。

第三天是幫著修一段被秋雨沖塌的堤岸。那段堤在港口西側,不長,但塌得厲害,石料散了一地。劉彥跟著幾個工匠幹了半天,搬石、夯土、填縫,一句話不多說。領頭的工匠是個話癆,邊幹邊跟旁邊人嘮嗑,劉彥偶爾搭一句,但大多數時候只是悶頭做活。收工時那工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南邊來的吧?我頭一回見南邊來的人幹活這麼利索的。\"

劉彥沒回話,只點了下頭。

就這樣,他在臨冬城住了下來。每天有人給他安排活,有時去糧倉,有時去碼頭,有時幫著運東西去城外的新墾地。他什麼都做,不挑不揀,也不抱怨。城裡的工匠和船工們慢慢習慣了他這個沉默寡言的人,偶爾在飯時招呼他一起去食棚坐下,給他遞一碗熱湯和一塊餅。劉彥接過,坐著吃完,收拾好碗筷放回指定位置,然後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大概過了半個月,有一天殷浪在巷口遇到他,叫住他站了一會兒:\"在城裡還習慣麼?\"

\"習慣。\"

\"有沒有什麼需要的?\"

劉彥想了一下:\"有。\"

\"什麼?\"

\"能不能給我一把好點的刀。我原來那把磨得太薄了,再磨就要斷。\"

殷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明天我讓人給你送一把過來。\"他又停了一下,像在想什麼,然後說:\"聽說你在南邊的時候去過不少地方?\"

\"去過一些。\"

\"那邊現在是什麼情形?我指的是胡人那邊,不是朝廷那邊。\"

劉彥沉默了幾息,慢慢說:\"亂。羯人在河東紮了根,鮮卑人在遼東打來打去,氐人佔了關中。漢人要麼跑,要麼躲,要麼死了。還留在原地的,大部分是跑不動的。\"

殷浪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一根木柱上,兩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落在遠處港口方向那些桅杆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一路走過來,應該見過不少東西。\"

\"看見的多,能說的少。\"劉彥說。

殷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那把刀第二天就送到了。比劉彥原來那把短了二指,但鋼口好,分量趁手,護手處纏了細皮繩,握上去不會滑。劉彥把舊刀收進箱子裡,新刀別在腰側,試了幾次抽刀的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月,劉彥被調去城外的屯墾點幫忙。那片地在遼河口東北約三里的一片緩坡上,是漢軍旗這兩年新開的耕地之一,種的是冬小麥。地力不算好,但翻了兩年之後已經比原來強了不少。劉彥到了屯墾點之後,除了幫著幹農活,還抽空把屯墾點的圍欄加固了一遍——他在南邊跟胡人打了那麼久的交道,對騎兵的衝擊路線心裡有數,知道什麼地方該加樁、什麼地方該挖溝。屯墾點的人開始只是看著,後來有人學著他的樣子也開始動手,等殷浪親自來看的時候,那片圍欄已經被加了一圈新的木樁和一道淺壕。

殷浪蹲在那道壕溝邊上看了一會兒,用靴尖踩了踩壕邊的土:\"這溝挖得不深,騎兵衝過來跳得過去吧?\"

\"跳得過來,但馬速會慢。\"劉彥站在旁邊,\"他們要減速抬前蹄,那就是放箭的時間。有三五個人把住這個位置,一隊騎兵衝不過來。\"

殷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說什麼。但他走的時候讓那個屯墾點的管事先把劉彥的名字記進了屯戶冊,不再算臨時的幫工。

入冬之後,海上漸漸清靜了。港口停靠的船少了下來,船工們陸續撤回了城裡貓冬。劉彥搬到屯墾點的屋子裡住了一陣,跟幾個同樣冬天留守的漢子擠在一間燒著土炕的屋裡。炕上鋪著厚草墊,夜裡擠得暖烘烘的。有時候半夜醒來,聽到外面風颳過空曠的田野和凍土的聲音,他會想起南邊那些空無一人的村落和斷牆下蜷縮的人影,然後把被子往肩上裹緊一些,閉上眼睛繼續睡。

這年冬天的某一天,殷朗從遼陽帶回了一批訊息。那天傍晚他把殷浪叫到議事廳裡,關上門,把幾張寫滿字的紙攤在桌上。

\"司馬冏掌權了。\"殷朗說,\"殺了趙王之後,他把惠帝迎回了洛陽,自己當了大司馬。齊王、成都王、河間王都封了高爵,但兵權還在他們自己手裡。\"

殷浪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些字跡潦草的密報:\"齊王現在是什麼姿態?\"

\"不可一世。\"殷朗說,\"據報他每天在府中擺皇帝的排場,奏章不過他的手不能發,朝臣見他如同見君。有人說他心裡已經把自己當成皇帝了。\"

殷浪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站了片刻,手指沿著洛陽的方向劃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轉過身。

\"他這麼幹,成都王和河間王不會坐得住。\"

\"成都王在鄴城已經擴兵了。\"殷朗說,\"河間王那邊暫時還安靜,但他手底下的人不會讓他一直安靜下去。\"

殷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頁紙上,似乎在盤算什麼。這時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有人踏著積雪從巷口走過來的聲響。片刻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劉彥裹著一身寒氣站在門口,肩上還掛著未化的雪粒。他看到屋裡的情形,步子頓了一下,正要退出去,殷浪叫住了他:\"進來吧。這些事你聽聽也好。\"

劉彥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把肩上的雪拍乾淨了,才走進來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殷浪把桌上其中一張紙推到他面前:\"你在南邊走動的時候,聽說過司馬冏這個人沒有?\"

劉彥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紙,上面寫著司馬冏入洛陽之後的部分行跡。\"聽說過。\"他說,\"洛陽的人說他比趙王還狠,趙王好歹裝樣子,他連裝都不裝。\"

殷朗在旁邊問了一句:\"你覺得他能坐多久?\"

劉彥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不會太久。他在洛陽根基不深,成都王和河間王都有兵,他壓不住。\"他頓了頓,\"而且他這麼張揚,連我這種在路邊逃命的人都聽過他那些事,說明他已經不得人心了。\"

殷浪聽完這句話,沒有評價,只是把那張紙收回桌上疊好。屋中安靜了一陣,只聽到爐膛裡木柴燃燒時細碎的噼啪聲。

殷浪開口說了一句:\"南邊亂了,遼東才能穩。但我們也不能只看熱鬧。等那些人打完了,遲早會有人想起北邊來。\"

劉彥坐在門邊,看著爐火映在殷浪側臉上的光影,沒有答話。但他心裡清楚,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大約不是偶然。那個在路邊對他說\"那邊姓殷\"的老漢,那條通向遼河口的半乾河床,那隊從坡頂上衝下來的青甲騎兵——所有這些,像是被什麼東西串在一起,把他送到了這間燒著爐火的屋子裡。

那天晚上雪下得大了。劉彥從議事廳出來回屋時,巷子裡的積雪已經沒了腳面。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遠處港口方向的幾盞風燈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像懸在半空中的星子。他停步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巷尾走去,走進了那扇糊著新紙的窗戶透出的暖光裡。

那個冬天,臨冬城的爐火燒得比哪一年都旺。

城外的新墾地上積了半尺厚的雪,海面上浮著碎冰,港口的船隻全部收了帆,系在岸邊的木樁上,船身被凍得硬邦邦的,風一吹就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城內的人貓在屋子裡,該修補漁網的補漁網,該打磨鐵器的打鐵,日子過得平緩而緊湊,像一條被冰層覆蓋的河流,表面安靜,底下還在流動。

但議事廳裡的訊息沒有斷過。殷朗從遼陽帶回的信件越來越多,隔三差五就有一封,有些是段塵那邊轉來的,有些是從更南邊輾轉遞上來的。殷浪每收到一封便拆開看,看完之後放在案上,隔幾天再翻出來看一遍,像是在等那些碎片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圖。

入冬之後的第二個月,洛陽那邊傳出了第一聲裂響。翊軍校尉李含從長安出發,矯稱受密詔勸河間王司馬顒除掉司馬冏。司馬顒權衡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在年底下了決心,上表列舉司馬冏的罪狀,聲稱長沙王司馬乂為內應,興兵討伐洛陽。訊息傳到遼東時已經是一月初了,殷浪看完密報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讓人把那封信謄了一份收進木匣,又翻出之前幾封關於司馬冏和司馬顒的舊信對照著看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他把殷然和殷朗都叫到了議事廳,爐火燒得比平時更旺,三人圍坐,門關嚴了。

殷浪先把那幾封信的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然後說:\"河間王已經動了。他以長沙王為內應,實際上長沙王是不是他的內應還不好說。但洛陽那邊,司馬冏肯定會以為長沙王跟河間王串通。以司馬冏的性格,他不會坐等,一定會先動手對付長沙王。\"

殷然聽完,皺眉沉思了一會兒:\"如果長沙王被打掉,河間王的兵馬又到了洛陽城外,那司馬冏就能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處置。但如果長沙王沒被打掉呢?\"

殷浪說:\"長沙王如果沒被打掉,他就只能反擊。而他在洛陽城內,反擊的目標只能是司馬冏。\"

殷朗靠在對面的椅背上,兩手交疊放在腹前,看了殷浪一眼:\"你覺得長沙王打得過司馬冏?\"

\"他在洛陽城內,司馬冏在城內的兵力未必比他多。司馬冏的兵大部分在城外,如果他不能及時調兵進城,長沙王就有機會。\"

三人沉默了一陣,爐火偶爾發出一聲細響,火星濺落在灰燼裡。

殷朗先開口:\"不管誰贏,這場仗打完,洛陽還要再亂一次。司馬冏贏了,河間王不會罷休;長沙王贏了,河間王也沒撈到好處。到時候真正該頭疼的是那個贏家——他要面對的是其他所有輸家的聯合。\"

殷浪點了點頭:\"所以我們不用急著站隊。等他們把各自的家底都亮出來,打得差不多了,再看剩下誰。\"

殷然說:\"但總得跟哪邊保持聯絡吧?萬一到時候誰贏了,我們這邊連個遞話的人都沒有。\"

殷浪想了一下:\"遼陽那邊段塵會動。他比我們更在意中原的走向。我們的人不用主動往洛陽跑,但遼陽那邊的信要及時看,那邊的人在跟誰接觸,我們也跟著接觸。不深交,但不斷交。\"

這個話題說到這裡便沒有再深入下去。三人各自散了,殷浪把桌上的信件收進木匣鎖好,走出議事廳時看到劉彥正蹲在院角劈柴。那柄新刀被他拿來做劈柴的活計,刀刃落下去幹淨利落,每一下都把木頭劈成兩半,不偏不倚。殷浪站了一會兒看他劈完了一小堆柴,開口說:\"你以前在南邊,有沒有聽過洛陽那邊的事?\"

劉彥把刀擱在木樁上,直起身來:\"聽過一些。趙王倒臺之後,齊王進了洛陽。那段時間從南邊逃過來的人比較多,路上遇到的人會說一些。\"

\"他們怎麼說齊王?\"

\"說他在洛陽擺的架子比趙王還大。有人在路上傳,說他每天坐的案几、用的器皿都是照著皇帝的標準來的。底下的人該跪的跪,該稱臣的稱臣,跟朝見沒什麼兩樣。\"

殷浪聽完,沒有評價。他看了一眼那堆劈好的柴,說:\"你劈的柴長短很齊。\"

劉彥說:\"劈習慣了。\"

殷浪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最近如果有南邊來的人到港口,你幫忙留意一下。他們說的話,聽完之後跟我說一聲就行。\"

劉彥應了一聲:\"好。\"

二月初,洛陽的訊息陸續傳到了遼東。司馬冏果然如殷浪所料先動了手,派大將董艾率兵攻襲長沙王司馬乂的府邸。司馬乂沒有束手就擒,帶著百餘名親隨連夜突入宮城,佔據宮門,以皇帝的名義下詔討伐司馬冏。雙方在洛陽城內激戰了數日,最終司馬冏的兵馬被擊敗,他本人被擒,斬於城外。司馬乂隨後獨攬朝政,下令誅滅司馬冏黨羽兩千餘人。

訊息送到遼東時,殷浪正在城外的新墾地看明春開耕的準備。信使騎馬趕來,遞上密報後便立在田埂上等他讀完。殷浪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沿著田埂慢慢走了一圈。地裡的雪還沒有化透,踩上去有些鬆軟,腳下發出細微的噗嗤聲。他走到地頭站住,看著遠處結了薄冰的遼河口水面,隔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

當晚的議事廳裡只有殷浪和殷朗兩人。殷然去遼陽處理一批物資交接的事不在城內。殷浪把那份密報放在桌面上,兩人沒有急著看,爐火燒得很旺,暖意從炭盆中向四面彌散開來。

殷朗先打破了沉默:\"長沙王贏了。\"

\"贏了。\"殷浪說,\"但贏得不輕鬆。他在洛陽城內打的,雖然勝了,但損耗不小。河間王的兵馬還在關中沒有撤,成都王在鄴城按兵不動。長沙王現在佔了洛陽,但要坐穩那個位置,沒那麼容易。\"

殷朗端起爐邊溫著的茶喝了一口:\"所以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應該是穩住局面,拉攏能拉攏的人,把河間王和成都王分開。\"

\"如果他夠聰明的話。\"

\"你覺得他夠不夠聰明?\"

殷浪想了想:\"從他能以百餘人突入宮城這件事來看,他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但聰明和能坐穩是兩回事。他現在面對的局面比司馬冏當時還要複雜——司馬冏面對的對手至少目標明確,他面對的對手是兩個都有兵有地盤的宗室,而且這兩個人之間並沒有共同利益,只是在某些時候目標一致而已。\"

殷朗放下茶碗:\"那我們要做的還是等?\"

\"等。\"殷浪說,\"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殷朗聽到這句話,抬眼看了他一下。這種說法不太像是殷浪平常會用的措辭,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那遼陽那邊呢?段塵有沒有什麼表態?\"

\"段塵暫時也沒動。\"殷浪說,\"他派人往鄴城和長安各走了一趟,但都是送了點馬匹皮毛去,沒帶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他也在看。\"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爐火漸漸暗了些。殷浪起身添了幾塊炭,火光重新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的牆上。

\"我們現在的做法是對的。\"殷浪站在爐邊,背對著殷朗,聲音不高不低,\"能不站隊就不站隊。等打到最後剩下的那個人來找我們,比我們先去找他更有分量。\"

殷朗在椅子裡換了個姿勢,手搭在扶手上:\"如果最後剩下的那個人不來找我們呢?\"

\"那就說明他自己還不夠穩,或者他還沒搞清楚遼東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殷浪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樣的贏家,也不值得我們靠過去。\"

殷朗聽完,點了點頭。窗外的風聲比剛才大了一些,颳得窗紙微微鼓動。遠處有巡夜的人敲著梆子經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慢慢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劉彥是在幾天後聽到這個訊息的。那天他到城西的庫房領一批春耕用的鐵鍬頭,路過巷口時有人正在議論\"洛陽又換了人\"。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聽了幾句零碎的話,沒有插嘴,領完東西就走了。傍晚他劈完柴在井邊洗手時,殷浪剛好從議事廳那邊走過來,兩人在院門口碰上了。

\"你聽說了?\"殷浪問。

\"聽說了一點。\"

\"你覺得這次的新人怎麼樣?\"

劉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沒見過他,說不上來。但從他能跑到宮裡面去反殺這件事來看,至少是個敢動手的人。\"

殷浪靠在院門框上:\"那他坐得住麼?\"

劉彥想了想:\"能在洛陽那種地方坐得住的人不多。上一個覺得自己坐得住的已經被殺了。\"

殷浪沒有再追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對了,港口那邊後天有一船從南邊來的貨,你如果有空去看看。船主可能會聊些路上的見聞。\"

\"行。\"

殷浪走了之後,劉彥把劈好的柴碼整齊了,攏了一捆抱進屋裡。門檻上的積雪已經化成了薄水,他蹲下身用碎布條擦了擦,然後關門進屋。屋裡爐火還溫著,他在火邊坐了一會兒,把那一船南來的貨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冬末的黃昏很短,天邊那道暗紅色的光正在迅速收窄,很快就會被暮色吞沒。明天再想那些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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