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流浪漢兒
劉彥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身上的戰袍從深青褪成了灰白,又被血跡反覆浸染,在日曬風吹中結成了硬殼。那柄戰刀磨了三次,刀刃已經比原來窄了一線,刀背上磕出了幾個細小的豁口,但依然能用。勁弩還掛在腰側,箭囊裡的箭矢剩了不到十支,每一支都反覆用過,箭桿上纏著細麻繩加固過。
他牽著馬走在一條几乎被野草吞沒的官道上。路兩旁的田地早已荒蕪,長滿了齊腰的蒿草,偶爾能看到半截傾頹的土牆從草叢中露出來,牆體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下是早已乾透的斑駁血跡。風吹過時草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深處走動,但仔細看去,什麼也沒有。
沿途的村子一個接一個地空著。有些是被燒過的,房梁塌進了屋基裡,黑黢黢的焦木橫七豎八地堆著;有些是慢慢荒廢的,門窗早就被拆走當了柴火,只剩下空蕩蕩的四壁,屋頂塌了一半,雨水順著破洞灌進去,在泥地上衝出了淺溝。偶爾能見到一兩個活人——遠遠地蹲在斷牆後面,瘦得脫了形,眼神木然地望著他經過,既不逃也不靠近,像枯樹上殘留的乾果,風一吹就會掉下來。
沒有人跟他說話。
劉彥也不主動開口。他路過那些空村時會停下來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一口沒破的陶罐、幾根還能當柴燒的木頭、或者角落裡漏下的一小把陳糧。找到的就收著,找不到就繼續走。他儘量不去看那些蹲在牆根處的人影,因為每次看到都會讓他想起一些他不願再想的事。
他是在一個多雨的日子遇到那場廝殺的。
那天烏雲壓得很低,雨時下時停,官道變成了泥漿河。劉彥尋了一處樹林避雨,把馬拴在樹根上,靠著樹幹啃一塊硬得硌牙的幹餅。雨聲悶悶地敲在樹葉上,他正準備閤眼歇一會兒,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和喊叫聲。
聲音越來越近,混著兵刃撞擊的鏗鏘聲響和受傷者短促的嘶喊。劉彥站起身,撥開面前的灌木叢向外看去。官道上一片混亂——兩撥胡人正在互相砍殺,大約各有三四十騎,衣甲混雜,分不清是哪個部落的。有人在馬背上揮舞彎刀,有人已經摔在地上被馬蹄踩踏,濺起的泥漿和血水混在一起,把那片路面攪得不成樣子。
劉彥看了一會兒,重新靠回樹幹。這種事他見過太多次了,兩撥胡人為了爭搶草場或者過路的商隊大打出手,死多少人都不稀奇。他的目光從廝殺的人群移開,落在幾匹已經失去主人的戰馬上。那幾匹馬正站在路邊的草坡上,不安地踏著蹄子,馬背上馱著乾糧袋和水囊。
他需要食物。他的幹餅只剩下最後一塊了。
他正準備趁亂摸過去牽馬,廝殺的那群人中忽然分出了三騎,直直地朝他藏身的樹林沖了過來。那三個胡人顯然早就發現他了,吆喝著揮舞兵器,臉上帶著那種追殺落單漢人時常有的興奮神色。
劉彥沒有逃。他彎腰撿起斜靠在樹幹上的勁弩,比劃了一下,又放下了。弩箭太少,不能浪費在這種短距離的追逐上。他翻身上了旁邊那匹已經備好鞍的馬,一抖韁繩向樹林深處鑽了進去。
身後傳來胡人粗啞的罵聲和馬蹄踏碎枯枝的響動。劉彥沒有回頭,憑著這幾天在樹林中踩出來的痕跡在灌木叢中靈活穿行。他的馬術比追他的那三個胡人要好得多——胡人騎慣了寬闊草原上的賓士,對樹林中這種逼仄迂迴的路況並不熟悉。劉彥繞了兩個彎之後已經能聽到身後傳來樹枝刮擦衣甲的聲響和急促的喘氣聲。
他勒住馬,翻身落地,把韁繩系在一棵粗壯的榆樹上,然後貓腰沿著一條被草覆蓋的淺溝摸到了那三個胡人側後方。他們正停在一片稍開闊的空地上張望,其中一人正在用胡語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抱怨這片林子太難走。
劉彥從靴筒裡抽出那柄短刀,無聲地靠了過去。他沒有用什麼花哨的招式,從背後一手捂嘴一手抹喉,乾淨利落地放倒了最近的那個。另外兩人聽到動靜回頭時已經晚了——劉彥手起刀落又放倒一個,第三個反應過來拔刀時被他一腳踹在膝蓋側面,整個人歪倒下去,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補了一刀。
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三個追兵已經變成了地上的屍體。劉彥把他們拖進草叢深處掩了,又回到榆樹下解了馬,牽著三匹失去主人的戰馬沿原路折返回官道邊。他在樹林邊緣停下來,先灌了幾口水袋裡的水,又從其中一匹馬上解下半袋乾糧,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官道上的廝殺還在繼續。兩撥胡人已經打到了河邊,人數佔優的那一方正把另一方往河岸上逼。劉彥遠遠看過去,注意到被逼到河岸的那一撥人中有一個騎馬的身影格外顯眼——那人身形矮小一些,騎術卻很好,在一群粗壯的胡人中間轉來轉去,像一隻在牛群中穿行的山貓。
那頭領模樣的胡人顯然也發現了劉彥。他看到劉彥從樹林中出來,又看到他手裡牽著的那幾匹馬和刀上未乾的血跡,臉色變了變。他轉頭朝身旁的幾個騎士打了個手勢,那幾個人便調轉馬頭朝劉彥這邊衝了過來。
劉彥沒有動。他依然站在原處,把那半塊乾糧嚥了下去,然後慢慢拿起勁弩,搭箭,瞄準。
第一騎衝到百步之內時,劉彥扣動了扳機。弩箭劃出一道平直的線,正中那人的面門。那人從馬背上仰面栽倒,一隻腳還掛在馬鐙裡,被受驚的戰馬拖行了好幾步才脫落。剩下的幾騎愣了一下,放緩了馬速,互相看了一眼,遲疑了片刻,又咬著牙衝了上來。劉彥用弩箭又放倒了一個,第三個衝到了三十步內,他棄弩拔刀,迎頭而上。兩馬交錯的一瞬間,他藉著馬身側傾的力揮出一刀,從那人腋下斜劈進去,幾乎把整個人從馬背上掀下來。
剩下的幾騎終於停住了。他們勒住馬,回頭看了看首領的方向,又看了看劉彥,猶豫著不敢再上前。那頭領陰沉著臉注視了片刻,又咬著牙派出了幾個人,顯然是鐵了心要把這個礙事的過路人收拾掉。
劉彥沒再給那些人近身的機會。他撥轉馬頭,沿著樹林邊緣跑了一段,在一處斜坡上勒馬站定。這個位置居高臨下,視野開闊,五六十步內沒有任何遮擋。他重新拿起勁弩,這一次沒有瞄準衝過來的追兵,而是把準星對向了遠處那個一直站在後陣發號施令的頭領。
四百步。超出了弩箭有效射程的一半,但劉彥試過很多次,他這把勁弩的弦換過之後,在這個距離上依然能釘進肉裡。他屏住呼吸,箭頭微微抬高了半寸,扣動了扳機。
那頭領正抬手指著河岸方向說著什麼,忽然整個人僵住了。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前額,他嘴巴還半張著,臉上還是發號施令時的表情,身體卻已經從馬背上歪了下來,直挺挺地摔進了路邊的泥坑裡。
剩餘的追兵全部呆住了。他們回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頭領,又轉頭看向斜坡上的劉彥,臉上混雜著驚恐和茫然。劉彥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又搭了一支箭,指向最近的那個。那人幾乎是在箭頭指向自己的同時就扔下了兵器,翻身下馬,跪在了泥水裡。
一個接一個。
從河岸那邊潰退下來的敗軍看到這邊的情形也愣住了一陣,直到那個一直騎在矮馬上指揮的女人忽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喝,餘下的胡人才如夢初醒般反撲回來。河岸邊的戰局在頃刻間逆轉了,那些剛剛還在窮追猛打的胡人被殺得大敗,跪了一地。
劉彥沒有多看。他策馬過去,把射出的弩箭從頭領屍體上拔出來擦乾淨,又牽回了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他正準備離開時,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個女人追上來了。
她比他想象中年輕一些,身上穿著一件沾了泥漿的皮甲,頭髮被雨水打得貼在臉上,露出一雙窄長的眼睛。她在幾步外勒住馬,沒有靠近,用鮮卑話問了他幾句什麼。劉彥聽得懂,但他沒有回應。
她換了一種語調,又說了一遍。這次她用了更尊敬的稱呼,說他是\"像白狼護衛一樣勇猛的勇士\",又說感謝他的援手。
劉彥看了她一眼,依然沒有說話。他撥轉馬頭往樹林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半塊幹餅咬了一口,微微側過頭掃了一眼那些正在跪地求饒的胡人俘虜。
\"再跟著我,你們會死。\"
他說的漢話。字正腔圓,帶著中原口音。
那女人臉上的表情變了。先是錯愕,然後是不信,再然後那雙窄長的眼睛中閃過了一絲複雜的光。她身後的那幾個胡人俘虜也聽到了——他們抬起頭來盯著劉彥的背影,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劉彥沒有再理會他們。他趕著那幾匹繳獲的馬穿過樹林,把多餘的韁繩拴在一起挽成一條長索,沿著官道繼續向北走去。
那女人沒有跟來。但她也沒有走遠,劉彥騎出兩三里後回頭望了一眼,遠遠地看到那匹矮馬還站在樹林邊緣,馬背上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這個方向,像一根釘在原處的旗杆。
此後半個月,劉彥沒有再見過那個胡人女子。他一路向北,穿過幾個被戰火犁過許多遍的州郡,路過的城池大多已經變成了廢墟,少數還有人煙的地方也緊閉著城門,城牆上掛著陌生的旗幟——一些他認不出的姓氏和徽號。偶爾有巡邏的騎兵遠遠看到他,多半會追上來盤問幾句,發現他是孤身一人後便沒了興致,又或是懶得浪費時間,擺擺手讓他走了。也有兩次碰上了不好說話的,劉彥提前避進了荒野深處,等人走了才重新上路。
入秋之後天氣轉涼,北風從草原方向吹下來,帶著枯草和塵土的氣息。劉彥裹緊了身上那件用繳獲的戰袍改成的厚襖,牽著馬走進一座半塌的橋洞下避風。橋洞的另一頭蜷縮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見他進來便警惕地縮成一團。
劉彥看了他們一眼,從乾糧袋裡摸出幾塊硬餅放在地上,推到他們面前,然後坐到橋洞另一側靠著石壁閉上了眼。那幾個人的目光在餅和陌生人之間來回幾次,終於有人伸手拿了一塊。很快傳來急切的咀嚼聲,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一樣。
次日出橋洞時,那幾個蜷縮的人已經不見了,地上的餅還剩了一塊。劉彥把那塊餅撿起來拍了拍灰收進袋裡,牽馬繼續北行。
他聽人說過,北方還有一片地方,有漢人在那裡駐紮,修了城、開了港、種了地。說這話的人是個在路邊拾柴的老漢,瘦得像一把乾柴,說漢話時聲音嘶啞,但眼睛是亮的。老漢說那地方叫臨冬城,在那裡的漢人不用給胡人當奴隸,能自己種自己的地,能自己修自己的房,還能自己立自己的規矩。
老漢說這話的時候劉彥正在路邊歇腳啃幹餅,聽完之後把餅嚥下去,問了一句:\"多遠?\"
老漢用枯瘦的手指向北邊:\"還得走。過了遼河口,順著海岸線再往東,看到那座城就是了。\"
劉彥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牽馬往北走去。身後老漢沙啞的聲音追了他幾步:\"那邊的人姓殷!說是有兄弟兩個,專門收留跑出來的漢人!你去了就說是我老趙頭讓去的!\"
劉彥沒有回頭,只抬了一下手算是應了。
他走了半個月。路越往北越荒涼,但偶爾能看到一些新墾過的田壟——雖然地力不足,收成稀薄,但至少有人在做活的痕跡。路邊的村落不再全是空的,有幾處已經住進了人家,屋前晾著半乾的衣物,院子裡養著幾隻瘦雞。那些人家看到他牽馬經過,眼神中雖有戒備,但已經不像是見了胡人那樣全然的恐懼了。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下雨來。劉彥牽著馬走在一條半乾的河床邊,腳下的沙土混著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已經在這片區域走了兩天,沿途的村莊比南邊更稀疏,但偶爾能看到一些新翻過的田壟,田埂上插著削尖的木樁,像是為了防備什麼而設的。
他知道自己已經靠近遼東地界了。那個拾柴老漢說的\"遼河口\"應該就在前方不遠,但他不清楚還有多遠。乾糧袋裡的硬餅只剩下兩塊,那幾匹繳獲的馬倒還算壯實,但已經餓了半天,不時低頭去啃路邊的枯草。
他正彎腰檢查其中一匹馬的蹄鐵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聲音來得很突然,像是從河床上游的轉彎處冒出來的。劉彥直起身,朝聲音來處望去。
六騎。胡人裝束,皮甲背弓,馬速不慢,正沿著河床向他這邊馳來。相距大約還有三四百步,但以他們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會到跟前。
劉彥迅速判斷了一下形勢。河床兩邊是平緩的坡地,坡上長著些稀疏的灌木,但沒有樹林可以遮蔽。他的箭囊裡只剩五支箭,弩弦也已經有幾天沒有上油了。那六騎胡人顯然已經看到了他,正加快馬速朝他包抄過來,其中一人在馬背上彎弓搭箭,試射了一箭過來。箭落在他前方二十幾步外的沙地上,插進土裡,尾羽顫了顫。
警告。或者說是試探。
劉彥沒有猶豫。他鬆開手中的韁繩,彎腰從馬側摘下勁弩,同時腳尖一勾,把地上那根備用的短矛撈了起來。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向河床右岸的坡地衝去。那幾匹繳獲的馬有一匹被他拍了一下脖子,跟著跑了起來,剩下的兩匹站在原地,有些不安地踏著蹄子。
身後傳來胡人的吆喝聲和馬蹄踏過碎石的聲音,越來越近。劉彥伏低身子夾緊馬腹,讓戰馬全力衝刺。坡地上的灌木刮過他的靴面和袍角,發出刷刷的聲響。他在衝上坡頂的一瞬間勒住馬,翻身跳下,單膝跪地舉起勁弩,瞄準了衝在最前面的那個胡人。
箭矢離弦,那人應聲落馬。劉彥迅速搭上第二支箭,又放倒了一個。剩下的四騎散開了,從不同方向朝他圍攏過來,其中兩人在馬上彎弓還射,箭矢擦著他身旁的灌木飛過,有一支扎進了他身後不遠處的土裡。
劉彥棄弩抽刀,翻身上馬朝左前方衝去。那方向只有一個胡人,他打算先切開包圍圈。兩馬交錯時他側身劈出一刀,刀鋒擦著那人的皮甲滑過去,沒有砍實,但刀尖劃開了那人的手臂,那人痛叫一聲,歪在鞍上。
劉彥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衝。但剩下的三騎已經從兩側包抄上來了,其中一人從側面撞向他的馬,兩匹馬肩胛相撞,發出一聲悶響。劉彥的馬歪了一下,他一隻腳脫了鐙,整個人朝一側滑去。他勉強抓住鞍橋穩住身體,但背後已經有人舉刀劈了下來。
他在最後一瞬側身躲過了那一刀,刀鋒削過他肩頭,劃破了袍子和皮肉。一股溫熱湧上來,順著肩胛流下後背。他的戰馬被這一下驚到了,猛地向前竄出幾步,劉彥借勢重新坐穩鞍座,順勢揮刀回砍。那個偷襲他的胡人收刀不及,被他這一刀砍中了馬頸,戰馬慘嘶一聲歪倒下去,把騎手甩在地上。
但他自己也到了極限。肩上的傷口在往外滲血,左臂有些使不上力。剩餘的三騎已經調整了方向,正以三角陣型逼來,距離不到三十步。劉彥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失血帶來的體力流失。他盯著最前面那個胡人滿是猙獰的臉,在心裡盤算著還有沒有機會再放倒一個。
就在他準備策馬衝上去做最後一搏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那聲音整齊、有力,與他這段時間聽到的所有胡人騎兵的馬蹄聲都不一樣——節奏更穩,落蹄更沉,而且數量不少。
劉彥和那些胡人同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河床對面的坡頂上,一隊騎兵正魚貫而出,在坡沿上迅速展開成一字橫列。約有二十餘騎,全部身著深青色的短甲,馬鞍旁掛著制式短弓和長刀,隊形整齊,動作利落。為首一人勒馬停在坡頂,手中握著一杆長矛,矛尖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那人沒有喊話,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長矛,朝胡人方向斜斜一指。他身後那二十餘騎便同時催馬,如一道從坡上傾瀉而下的青灰色水流,直直朝河床方向壓了下來。
那三個胡人反應很快,看到對面人多勢眾,當即撥轉馬頭準備逃跑。但漢軍旗騎兵的馬速比他們預想的更快——那是遼東本地養的短鬃馬,爆發力極好。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衝在最前面的幾騎已經截斷了他們的退路。一個胡人試圖強行衝過,被一名漢軍騎兵從側面一矛戳中坐騎,馬匹栽倒後那胡人在地上滾了兩圈,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已經被幾把長刀指住了咽喉。
另兩個稍慢一些的被從兩側包抄堵住,兜了兩個圈後見突圍無望,扔了武器舉手下馬。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功夫。
劉彥騎在馬上,看著那隊漢軍騎兵把三個胡人捆住押回坡頂,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他肩上的傷還在流血,順著袖子往下淌,在手指尖聚成滴,落進腳下的沙土裡。
坡頂上那個持矛的人收了矛,策馬沿著緩坡朝他走過來。走到近前,劉彥才看清那人的臉——很年輕,比他想象中要年輕得多,眉目清朗,但看人的目光很沉穩,像是已經見過很多事的那種沉穩。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短甲,甲片上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打磨得很乾淨。他勒馬停在幾步外,打量了劉彥一眼,又看了看他肩頭的傷口。
\"傷得重不重?\"
劉彥說:\"皮肉傷,不礙事。\"
那人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從馬鞍側取出一卷乾淨的布條遞過來:\"先扎一下止血。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的?\"
劉彥接布條時動作有點慢,左臂確實使不上力。他單手把布條纏在肩上,用牙咬住一頭扯緊,這才回答:\"我叫劉彥,洛陽人,一路北上的。\"
那年輕人微微挑了挑眉:\"洛陽?這麼遠。\"他看了看劉彥腰間那柄磨薄的刀和掛在馬側的勁弩,又看了看遠處那幾具倒在地上的胡人屍體,\"你一個人放倒了三個?\"
\"兩個,第三個沒死透,剛才讓你們的人補了一刀。\"
年輕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朝身後那隊騎兵招了招手,喊了一聲:\"老何,帶兩個人過來,把這幾位南邊來的朋友招待一下。\"
幾個騎兵應聲過來,動作利落地幫劉彥檢視了傷口、重新包紮了,又把他那幾匹散落的馬牽了回來。劉彥坐在坡頂的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人忙而不亂地收拾現場——把胡人的屍體拖到一處坑裡填了,把繳獲的兵器馬具清點歸類,動作裡帶著一種日常化的熟練。
那個年輕人走到他旁邊蹲下,擰開水袋遞過來:\"喝點水。離臨冬城還有半天的路,你這個傷得處理一下,免得感染。\"
劉彥接過水袋喝了幾口,把水袋遞回去。他注意到那柄長矛上沾了些血跡,還沒有乾透,想必剛才截擊時也動了手。但那人坐在他旁邊,語氣和閒話沒什麼區別,彷彿方才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巡邏。
\"你是臨冬城的?\"劉彥問。
\"嗯。\"那人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方向,\"我是殷浪,漢軍旗的副旗主。這一帶歸我們管。\"
劉彥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那個拾柴老漢說\"那地方姓殷\",他當時只當是一句泛泛的話,沒想到這麼快就真真切切地見到了。
\"走吧。\"殷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路上慢點騎,你的傷口別崩開了。\"
劉彥站起身,牽過自己那匹已經安靜下來的馬。殷浪翻身上了馬,朝他招了招手,那隊騎兵便自然而然地散開,幾騎在前開道,幾騎在後殿後,把劉彥夾在了中間。隊形鬆散但有序,像一道緩緩流動的屏障,沿著河床的緩坡向北移動。
走了大約三里地,經過一片新墾過的田壟時,殷浪策馬靠過來,側頭問他:\"剛才那幾個人,不是奔你來的?他們追你追了多久?\"
劉彥想了想:\"不是追我。他們在河床那一段應該是路過碰上的,看到我一個人就動了心思。這種事情在南邊常見。\"
殷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兩人騎著馬並肩走了一段,風把海的氣味從遠處送過來,鹹澀中帶著一絲魚腥氣。雲層開始裂開縫隙,幾縷午後的陽光從雲隙間斜落下來,在前方的路面上投下一塊塊移動的亮斑。
\"前面就是遼河口了。\"殷浪抬手指了指前方,視線盡頭處隱隱能看到一道灰色的堤線,\"到了那邊先歇一晚,明天讓人帶你去臨冬城。城裡有大夫。\"
劉彥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道堤線在午後的光線中漸漸清晰起來,能看到有人影在堤上走動,還有一些豎起來的桅杆輪廓。海風迎面吹過來,把他肩頭包紮過的布條邊緣吹得輕輕飄動。
他在那道堤線前勒住了馬,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沾了血和泥的舊袍袖口,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道正在漸漸變清晰的灰色堤岸,沒有說什麼。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一路上積攢的許多東西,一併呼了出去。
殷浪在前方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促,只是放慢了馬速。劉彥催馬跟了上去。
這一天午後,他翻過一道低矮的土嶺,忽然看到前方海面上露出幾座島嶼的輪廓。島影灰濛濛的,像是海天之間被誰用淡墨點了幾筆。嶺下是一片平緩的灘塗,灘塗盡頭立著一道石堤,堤上停著幾艘船,有人在搬運東西。更遠處是一座不算高大但看起來頗為結實的城牆,牆頭有旗子在風裡翻卷,旗上繡著一個字——殷。
劉彥在土嶺上站了很久。海風吹著他的臉,把那隻剩了半袋的乾糧袋吹得輕輕擺動。
他牽馬沿著坡道往下走。石堤上有人遠遠看見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貨物,朝他的方向看過來。劉彥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坡,走上了那條石堤,一直走到堤上那個人面前。
那人是個中年船工,臉被海風吹得黝黑,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匹瘦馬和腰間那柄磨得只剩一半寬的戰刀,開口問了一句:\"哪裡來的?\"
劉彥沉默了一下,說:\"南邊來的。\"
\"南邊?多南?\"
劉彥想了想:\"過了河北,再過了山東,再往南。\"
那船工咂了咂嘴:\"那是夠遠的。你走吧,走不動了?\"
\"走不動了。\"
船工點點頭,轉身朝堤盡頭那座城門方向喊了一聲:\"老劉頭!來個人!這邊有個南邊來的漢子,看著累得夠嗆!\"
城門那邊應了一聲,沒多久跑過來一個短打扮的年輕人。劉彥牽著馬跟著那人走進了城門。
城門內側是一條鋪著粗砂的街,兩側是木骨泥牆的屋子,簷下晾著漁網和乾菜。有幾個蹲在門口擇菜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鐵器敲打聲,是鐵匠鋪的方向。更遠處是海——透過房屋之間的空隙能看見一片灰藍色的水面,幾艘船正靜靜地泊在岸邊,船帆卷著,像收攏翅膀的海鳥。
那個年輕人引著劉彥穿過兩條街,在一間門口掛著舊木牌的房子前停下,對他說:\"你先在這兒歇歇。三公子說過,南邊來的人要記個名,等記完了再安排住處。\"
劉彥點了點頭,把馬系在門口的木樁上,跟著那人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把椅子,靠牆放著一排木架,上面堆著些麻布卷和紙張。一個穿著灰青色短袍的年輕男人正坐在桌後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的臉看起來年紀不大,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很沉靜,不像二十出頭的人該有的目光。
\"南邊來的?\"那人放下筆。
\"嗯。\"
\"叫什麼?\"
劉彥頓了一下:\"劉彥。\"
\"哪裡人?\"
\"洛陽。\"
那人拿著筆的手停了一停,抬眼看著劉彥,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舊袍和腰間那柄磨薄的戰刀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臉上。
\"洛陽。\"那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要確認什麼。他放下筆站起身,繞到桌前來,朝劉彥伸出了手。
劉彥低頭看著那隻手,又抬眼看了看那人。那隻手的指節修長,指尖有些粗糙,像是常握筆也常握刀的手。
\"我叫殷承嗣。\"那人說,\"是這臨冬城的管事的。你既然是殷旗主帶回來的,就先踏實住下吧,旗主對你肯定有其它的用處。\"
劉彥沉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那隻手握得緊實,掌心溫熱。
窗外海風穿過巷口,吹動簷下的風鈴發出一串清亮的響動。遠處有船工吆喝著收纜繩的聲音,和著鐵匠鋪裡不緊不慢的錘擊聲,混成了一片細碎而持續的聲響。
劉彥鬆開手,退了一步,說:\"謝謝。\"
殷承嗣點了點頭:\"不用謝。你先去歇著,回頭讓人給你拿身乾淨衣服。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劉彥跟著引路的人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那張木桌。桌上還攤著那捲正在寫的紙,墨跡未乾,旁邊擱著一盞半滿的茶。窗外的光穿過木格窗灑進來,在桌面上落了一道斜長的亮影。
他轉過身,跟著前面那人的腳步走進了臨冬城的街巷深處。身後是漸漸遠去的海風和那間木屋裡重新響起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