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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趙王死

司馬倫站在洛陽宮城最高的望樓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手裡攥著那份剛剛送來的檄文,指節泛白。

檄文是齊王司馬冏發出來的,措辭激烈,歷數了司馬倫\"矯詔篡位、毒殺儲君、逼死皇后、濫封宵小、妖言惑眾\"等十幾條罪狀。末尾以一句話作結:\"今臣等舉義兵,誅逆賊,安社稷。天下忠義之士,當共襄盛舉。\"

司馬倫看完之後把它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彎腰撿起來,展開撫平,再看了一遍,再揉成一團。第三次正要扔時,孫秀從臺階上快步上來,伸手將那團帛書接了過去。

\"陛下,不必為此等逆賊所擾。\"孫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諂媚,但尾音裡卻藏著司馬倫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的東西——緊張,\"臣已調集各路人馬,三路並進,迎擊叛軍。張泓、司馬雅、孫輔三位將軍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區區幾個宗室子弟,不足為慮。\"

司馬倫看著孫秀,半晌才說了一句:\"你去安排吧。\"

孫秀躬身退下。司馬倫獨自站在望樓上,看著孫秀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處。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孫秀的佈置很快定了下來。三路兵馬分別從延壽關、堮坂關和成皋關出發,呈扇面形阻擊來犯的三王聯軍。東路孫輔率七千人扼守延壽關,中路張泓率九千人出堮坂關迎擊司馬冏的主力,西路司馬雅領八千精銳從成皋關前出,負責阻攔司馬穎的鄴城兵馬。三路之外,孫秀還讓司馬倫的小兒子司馬虔帶了八千人馬作為總預備隊,駐紮在洛陽城北的庾倉一帶,隨時可以策應各方。

此外,孫秀安排了東平王司馬楙為都督諸軍,名義上統領所有兵力。但誰都知道這位東平王不過是個擺設,真正在調動指揮的,還是孫秀自己。

部署完畢之後,孫秀又做了兩件事。一是派楊珍晝夜守在邙山那座新建的宣帝廟中,每隔兩個時辰就派人回報\"宣帝降神諭\"的訊息。回報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陛下洪福,破賊在即\"\"某日某時,天象示吉,宜當出戰\"。司馬倫每次聽完這些回報,臉上的緊張便鬆弛幾分,像是抓住了一根看不見的繩。

另一件事是他讓胡沃——一個跟了他多年的道士——在自家庭院中設壇做法,每天燒符唸咒,聲稱能召來天神助戰。胡沃還編了一套\"制勝文\",大意是\"趙氏天命,自當綿長;逆賊狂妄,不日將亡\",讓孫秀府中的僮僕抄了幾百份,派人悄悄撒在洛陽城內外的路邊。街市上有人撿到了這些紙片,看了看,隨手丟了。但訊息傳開後,也有些人開始竊竊私語——\"趙王那邊,是不是真有神明相助?\"

與此同時,孫秀讓他一個遠房侄子在嵩山披上羽衣,裝成仙人王喬的模樣,偶爾下山露個面,跟附近村民\"不慎\"聊幾句天,內容無非是\"吾昨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趙室當興\"。這些訊息被有心人傳到洛陽城中時,司馬倫聽完後臉上的笑意明顯多了些。

建始二年三月十二日,三路兵馬正式出發。

中路軍張泓的行軍速度最快。他率九千精兵出堮坂關後一路疾行,兩日之內便推進到了陽翟附近。齊王司馬冏的輜重隊伍正停駐在陽翟城南的一片開闊地上,約有兩千餘人押運糧草甲仗。張泓不待全軍到齊,便以一部兵力正面佯攻,另一部繞至側翼突入。輜重隊伍猝不及防,護衛兵卒在初期的混亂中被衝散了大半,近千名民夫四散奔逃。張泓的騎兵在輜重佇列中來回衝殺了兩個來回,將大半糧草和甲仗付之一炬。

司馬冏當時正在潁陰附近集結主力,距離陽翟尚有四十餘里。聽到輜重被劫的訊息,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立即下令全軍拔營,分兵兩路向陽翟推進。一路由他親自率領五千人正面接敵,另一路三千人從潁水上游繞行,意圖截斷張泓的後路。

三月十四日,兩軍在陽翟城北的曠野上相遇。司馬冏的正面部隊與張泓展開對攻,雙方箭矢往來,騎兵交錯衝殺,從午後一直打到傍晚。張泓兵力雖眾,但連日行軍之下士卒疲憊,起初的銳氣已洩了大半;司馬冏的兵馬以逸待勞,陣型穩固,幾次反衝擊都打穿了張泓前陣的缺口。暮色降臨時,張泓主動收兵退入陽翟城中,閉門不出。

司馬冏沒有趁夜攻城。他分兵渡過潁水,在陽翟東南方向紮下營寨,將張泓困在了城內。同時他派出輕騎晝夜巡邏,封鎖了陽翟周邊的道路,防止張泓向另外兩路兵馬求援。

東路孫輔的情況則要糟糕得多。他的七千人在延壽關外與司馬穎的先鋒部隊相遇時,對方的數量超出他的預料近一倍。孫輔勉強列陣迎戰,但雙方一接鋒,他的陣腳便出現了鬆動。司馬穎的前軍主將許超是個出了名的猛將,連衝了三次陣,將孫輔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孫輔的副將徐建在混戰中大腿中了一箭,從馬上摔下來後被親兵搶了回去,軍心自此大亂。

孫輔派人連夜馳報洛陽,說自己\"眾寡不敵,請求增援\"。信使在夜色中快馬加鞭趕回洛陽時,孫秀正在家中做第七天的法事。他看了信,沉吟片刻,讓信使在偏廳等候,自己繼續唸完了那捲經書,才出門去見了司馬倫。

\"東路受挫,西路尚無音訊。\"孫秀向司馬倫彙報時,語氣比他手中那封急報要平靜得多,\"但中路軍張泓已經擊破了齊王的輜重,斬獲頗豐。只要張泓能拖住齊王的主力,待西路司馬雅擊潰成都王之後,三軍合圍,勝算仍在。\"

司馬倫聽完,點了點頭。他似乎信了,又似乎沒信。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那讓孫輔先撤回來吧,別白白折在那裡。\"

孫秀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出去時,臉上的表情比方才陰沉了幾分。

三月十六日,孫輔的殘部在延壽關外又守了兩天之後終於堅持不住,趁著夜色棄關而走。撤退的途中隊伍散了架,七千兵馬最終回到洛陽城下的只剩不到三千人。孫輔和徐建徑直入宮請罪,在司馬倫面前跪了一地。

司馬倫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兩年前他帶兵入城時,那些投降的禁軍將領也是這樣跪在他面前的。只是那時跪的是別人,如今跪的是他自己的人。

\"下去吧。\"他擺了擺手,沒有責罰。

孫輔和徐建退下後,司馬倫沉默了許久,忽然問身邊的孫秀:\"西路那邊,有訊息嗎?\"

孫秀搖頭:\"還沒有。\"

司馬倫沒有追問。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邙山上那座宣帝廟的輪廓。從望樓上看過去,廟宇的飛簷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注視著他。

三月十七日,西路的捷報終於到了。

司馬雅在成皋關外與司馬穎的一支前鋒遭遇,激戰半日後將其擊潰,斬首數百,餘部向北潰退。司馬雅乘勝追擊,將戰線推進到了黃河沿岸。訊息傳到洛陽時,司馬倫在太極殿上當著百官的面露出了入春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宣帝顯靈了。\"他對孫秀說。

孫秀低著頭,應道:\"是,陛下洪福。\"

接下來的兩天,中路的張泓在陽翟城內也傳來了好訊息。他在夜間派出一支敢死隊,從城北的排水道潛出,繞到司馬冏大營的側翼放了一把火。火勢燒起來時正好起了北風,烈焰卷著濃煙撲向司馬冏的營寨,不少士卒在睡夢中被嗆醒,慌亂中踐踏而逃。張泓趁勢開啟城門率兵衝殺,一直追到了潁水岸邊才收兵。司馬冏的軍隊退到對岸重新列陣時,已經損失了近千人。

洛陽城中,孫秀立刻讓人把這個訊息寫成了捷報,貼在宮門外的告示欄上。來來往往的人看了,有信的,有不信的,但不管信不信,嘴上都說\"太好了\"。

但真正讓孫秀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安插在齊王軍中的細作傳回了一條訊息:河間王司馬顒那邊,態度正在鬆動。司馬顒原本是站在司馬倫這邊的,甚至還派人捉了響應司馬冏的夏侯奭送去洛陽。但如今二王聯軍勢頭正盛,司馬顒那個向來見風使舵的人,似乎已經開始暗中盤算了。

孫秀把這訊息壓了下來,沒有告訴司馬倫。他連夜給司馬顒寫了一封措辭懇切的信,許諾事成之後加封三萬戶,但信送出去後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

三月二十日,局勢急轉直下。

東路孫輔敗退的訊息傳遍洛陽的同時,西路的司馬雅在黃河岸邊遭遇了司馬穎親自率領的主力。雙方隔河對峙了一整天,黃昏時分,司馬穎派出一支奇兵從上游涉水繞到了司馬雅的側後,前後夾攻之下,司馬雅的防線在半個時辰內全線崩潰。八千兵馬被衝散了大半,司馬雅帶著殘部向洛陽方向撤退時,身邊只剩不到兩千人。

同一天,中路的張泓也陷入了困境。齊王司馬冏在潁水對岸穩住了陣腳之後,分兵兩路同時渡河進攻陽翟。張泓雖然守住了城關,但被兩面夾擊之下,糧道被徹底截斷,城內的存糧已經不夠三天之用。

三月二十一日,孫秀終於瞞不住了。他把三路的實際情況全部攤在了司馬倫面前,包括司馬顒可能的倒戈、孫輔的潰退、司馬雅的折損、張泓的被困。他說完這些之後,殿中安靜了很久,久到可以聽見窗外風吹過槐樹枝葉的沙沙聲。

司馬倫坐在龍椅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枯、皺縮,佈滿了老人斑,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前天批閱奏章時沾上的硃砂印泥。他忽然想起登基那天,百官跪拜時高呼\"萬歲\",而他坐在高處,看到下面那些低垂的頭顱像一片波浪起伏的麥田。

\"孫秀。\"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了幾分,\"你實話告訴我,還能守得住嗎?\"

孫秀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殿中,身上的緋紅官袍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

司馬倫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殿中來回撞擊了幾次才消散。

三天後,洛陽城外的聯軍開始合圍。許超的先鋒部隊在洛陽北郊與孫會帶領的守軍激戰了半日,孫會大敗後退入城內,許超縱兵追擊時被城上的滾石檑木擋了回來。

城中的人心散得更快了。百官之中,有人開始暗中收拾細軟,有人在府中挖地窖藏金銀,還有人乾脆用一塊白布寫了\"願降\"掛在門前,等城破時好第一時間表明態度。東市的肉鋪關了門,米鋪前排起了長隊,銅駝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一大半,偶爾走過幾個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連眼神都懶得交匯。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王輿帶著七百名禁軍在宮城南門外發動了兵變。他以孫秀\"欺君誤國\"為名,率兵衝入宮中,控制了各宮門。三部司馬早已暗中與他聯絡好的內應同時發難,將宮中的守衛繳械後換上自己的人馬。王輿親自帶人直奔孫秀府邸時,孫秀正在書房中燒最後一批文書。聽到外面的喊殺聲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還沒推開門就被湧進來計程車卒按倒在地,拖到院中當場斬首。

許超和士猗試圖從後門逃走,被追兵趕上,同一天被斬。孫會的首級在右衛營中被一名校尉提走,送往聯軍大營。

訊息傳到金墉城時,被囚禁了整整一年的司馬衷正在午睡。他被侍從叫醒後聽完了\"王輿兵變、孫秀伏誅、聯軍入城\"的訊息,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那趙王叔呢?\"

\"正在華林東門外,等著陛下的處置。\"侍從低聲道。

司馬衷沒有立刻回答。他扶著榻沿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已經開始泛綠的柳樹。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像是全然不知這座城裡剛剛發生了什麼。

\"讓他去該去的地方吧。\"司馬衷最後說。

三月的最後一天,洛陽城下了一場細雨。金墉城外那輛載著前皇帝的雲母車已經打掃乾淨重新鋪好了坐墊,而另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從華林東門駛出,悄無聲息地向西南方向去。車上坐著的人用一塊手巾遮住了臉,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同一句話:\"孫秀誤我。\"

這句話被車輪碾過石子路面的顛簸聲蓋住了大半,沒有幾個人聽到。

而遠在遼東的臨冬城中,殷浪正坐在議事廳的爐火旁,把從洛陽輾轉遞來的訊息逐條記在一卷空白帛書上。他寫得很慢,寫到\"司馬倫賜死金墉\"那行時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下去。

窗外暮春的風吹過城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殷浪放下筆,把帛書卷好收進案邊的木匣中,抬起頭來時,看到殷朗正靠在門框上望著他。

\"結束了?\"殷朗問。

\"嗯。\"殷浪點頭,\"趙王死了。\"

殷朗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外面傳來巡夜士卒換崗時短促的口令聲和靴子踩過青石板的腳步聲。

\"那現在輪到誰了?\"殷朗問。

殷浪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沉吟了片刻才慢慢開口:\"還有很多人。\"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桌面上那份攤開的地圖,指尖在某處輕輕點了一下,\"齊王、成都王、河間王,三王都帶著兵進了洛陽。誰坐那把椅子?誰說了算?一個鍋裡燉了三隻羊,鍋蓋遲早要掀開。\"

殷朗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圖:\"你猜是誰先掀?\"

殷浪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地圖推開了些,伸手撥了撥爐火,讓火光照得更旺一些。

窗外的夜風從城牆上掠過,帶著北方曠野裡特有的乾澀氣息,灌入議事廳敞著的半扇窗,將案上那捲剛寫好的帛書吹得輕輕捲了一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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