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趙王司馬倫
建始元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
洛陽城裡的槐樹遲遲不肯抽芽,枝條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正月已經過了大半,天氣還是冷得刺骨,街市上行人稀少,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銅駝街也顯得空曠了許多。偶爾有馬車轔轔駛過,車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
司馬倫就是在這片冷清中登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帝位。
正月初九那天,天還沒亮,百官便已在宮門外列隊等候。大多數人面色木然,看不出喜憂,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幾個趙王府舊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孫秀穿著一身新裁的緋紅官袍,在隊伍中來回走動,低聲叮囑著儀式的細節,像一隻忙前忙後的老貓。
司馬倫從相國府出發時,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他坐在新制的鑾駕中,手邊放著一份連夜趕寫好的即位詔書。車身微微搖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從司馬懿的孫子,到趙王,到攝政王,再到皇帝,這條路他走了六十多年。如今真的坐上了這個位置,反倒覺得空落落的,像是踩在一層薄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裂開。
鑾駕駛入宮城時,鼓樂聲驟然響起,震得宮牆上的積雪簌簌下落。司馬倫在太極殿前下了車,踩著鋪好的紅氈一步步走上臺階。身後跟著他的兒子們和孫秀等一干心腹,再後面是黑壓壓的百官。所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匯成一片沉悶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緩緩碾碎。
儀式冗長而程式化。宣讀禪位詔書、接受百官朝賀、頒賜新朝印綬、大赦天下。司馬倫坐在那張他覬覦了半輩子的龍椅上,聽著下方此起彼伏的\"萬歲\"聲,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那個被關在金墉城的司馬衷,此刻在做什麼?他會不會也在聽著這陣鼓樂聲?他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把玉璽攥得更緊一些?
孫秀顯然沒有司馬倫那些多餘的思緒。儀式結束後,他幾乎是跳躍著走進了偏殿,開始著手處理新朝第一天的政務。第一件事就是封賞。按照事先擬好的名單,司馬倫的幾個兒子全數封王,孫秀自己和張林等功臣也各自加官進爵。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孫秀建議司馬倫把封賞的範圍擴大到幾乎所有在京的官吏,甚至連太學生和郡縣屬吏都列入了名單。
\"殿下——不,陛下。\"孫秀改口改得很利索,\"新朝初立,人心未附。唯有廣施恩澤,才能讓天下人知道陛下的寬厚。\"
司馬倫盯著那份名單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皺眉:\"這麼多人,府庫裡的錢夠嗎?\"
孫秀胸有成竹地笑道:\"不夠就先欠著,等各地的賦稅運到了再補上。要緊的是先把名分定下來,讓那些觀望的人知道自己在新朝裡有個位置。\"
司馬倫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點了頭。他這個人,大半輩子都在小心翼翼地經營,每一步都走得謹慎,生怕踏錯半步。可坐到龍椅上之後,他忽然覺得謹慎似乎不那麼重要了——他是皇帝了,誰還能拿他怎麼樣呢?
這個念頭像一粒種子,在他心裡慢慢生根。
接下來的日子,封賞的詔書像雪片一樣飛向洛陽城的各個角落。上至公卿下至吏卒,幾乎人人都被加封了官爵。有的人一夜之間從九品末吏變成了五品朝官,有的人連本職工作都沒變就多了個侯爵的頭銜。洛陽的衙門裡一時間擁擠不堪,每天都有新上任的官員找不到自己的辦公位置,也有領了爵位的人發現府庫裡的金銀已經不夠鑄印了。
孫秀的辦法簡單粗暴——印不夠就先發文書,侯爵的爵位照樣給,只是沒有金印。這個權宜之計在一開始還沒引起太大波瀾,但時間長了,問題就暴露出來了。那些拿著文書卻沒有金印的侯爵們聚在一起喝酒時,難免會抱怨幾句。抱怨的人多了,味道就變了。
狗尾續貂。
這四個字在洛陽的坊間傳開時,司馬倫還沉浸在登基的喜悅中。他每天坐在太極殿上聽著臣子們的奏報,覺得自己處理政務越發得心應手了。孫秀把大小事務都替他安排得妥妥當當,他只需要在最後畫個押、蓋個璽就行。
真正讓司馬倫感到不適的,是他那些兒子們之間的暗流。
長子司馬荂被立為太子後,其餘幾個兒子的態度明顯冷了下來。尤其是老三司馬馥,每次見面的眼神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司馬倫不是看不出這些,但他懶得去管——當了皇帝之後,他覺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孫秀和張林之間的鬥爭,他更是不想插手。張林託人遞來的那封彈劾孫秀的信,司馬倫看完後擱在案上晾了兩天,最終還是轉給了孫秀。他沒有多想,只覺得這樣省事——張林和孫秀誰勝誰負,對他來說區別不大。只要他們不鬧得太過分,他樂得做個甩手掌櫃。
可孫秀的手段比司馬倫想象中要利落得多。拿到張林的信後,孫秀只用了一夜就讓司馬倫相信\"張林勾結太子意圖不軌\"。第二天一早,張林的府邸就被禁軍圍了,罪名是\"圖謀廢立\"。張林被拖出府門時還在高聲喊冤,但沒人敢替他說話。那些曾經受過張林提攜的門生故吏,遠遠地站在街角看著,一個都沒敢上前。
張林死後,孫秀的權勢達到了頂峰。他住在當年司馬昭做相國時住過的內府裡,進出都有數十名甲士護衛。司馬倫下發的詔書,孫秀可以不經同意直接刪改。有時候司馬倫自己都不知道發出去的詔書到底是什麼內容,只是被孫秀告知\"已經辦妥了\"。
朝中不是沒人對此不滿,但張林的屍體還掛在東市上示眾,誰還敢多說一個字?
公元299年,太子司馬遹被廢為庶人,幽禁於金墉城。
公元300年四月,賈南風在禁軍包圍的金墉城中飲下毒酒,死前只留下一句嘶啞的\"我竟被這等鼠輩所殺\",便再無聲息。
同年八月,洛陽東市掛出了張林的首級。
這些訊息傳到遼東時,殷浪正在臨冬城外的河灘上看著新編的水軍練船。鐵刀把信遞到他手裡時,他摘下手套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展開帛書看了兩遍,然後疊好塞進袖中。
\"趙王稱帝了。\"他對身旁的殷朗說。
殷朗正蹲在河邊用一根樹枝撥弄水面上的浮冰,聞言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
\"孫秀殺了張林。\"殷浪又說。
殷朗這才放下樹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我猜到了。孫秀那個人,在洛陽的時候我就知道他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他跟趙王跟了這麼多年,圖的就是這一天。\"
\"趙王自己不知道嗎?\"
殷朗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但他不想管。坐了那張椅子之後,人都會變。以前小心謹慎是因為怕輸,現在覺得自己贏了,就什麼都敢放手了。\"
殷浪望著河對岸那些正在翻槳計程車卒,忽然說:\"關中那邊,最近不太平。\"
殷朗轉頭看他:\"怎麼?\"
\"羌人、氐人,都在動。\"殷浪壓低聲音,\"去年關中旱了大半年,顆粒無收,官府還要加徵賦稅。那些歸附的胡人部落本來就不安分,現在趙王和孫秀忙著在洛陽爭權,沒人管他們。有小道訊息說,有人在暗中串聯,打算趁著新朝初立人心不穩的時候起事。\"
殷朗的眉頭皺了起來:\"領頭的是誰?\"
\"還不清楚。\"殷浪搖頭,\"但能串得起那麼多部落的,不會是普通人。我在想……這件事會不會跟高乙弗有關。\"
殷朗沉默了片刻:\"高乙弗那邊,我去查。\"
\"小心些。\"殷浪說,\"段塵雖然表面上跟他合作,但防他防得比誰都緊。你要是被他的人盯上,段塵不好出面保你。\"
殷朗笑了一聲:\"放心,我在洛陽那兩年,最擅長的就是躲。\"
殷浪也笑了。兩人站在初春的河灘上,望著遠處水面上碎冰緩緩漂動,一時都沒有說話。風聲從北方吹來,帶著泥土和融雪的氣息。
後來的事,比殷浪預想中來得更快。
建始元年三月,關中羌氐部落同時發難,叛軍聲勢浩大,接連攻陷了好幾座縣城。訊息傳到洛陽時,孫秀正在忙著給司馬倫的新朝挑選采女,隨手把奏報壓在了案幾底下,過了三天才想起來翻出來看一眼。等他上報給司馬倫時,叛軍已經逼近了長安城郊。
司馬倫面對著滿朝文武,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一個可以派去平叛的將領。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太多精力花在了封賞和制衡上,唯獨沒有好好經營軍隊。那些被他封了侯爵的文官們在朝堂上跪了一地,沒一個敢主動請纓。最後還是孫秀出了個主意——派司馬倫的小兒子司馬馥去長安,名義上是\"巡視防務\",實際上是去試探虛實。
司馬馥走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父親終於給了自己一個獨當一面的機會。他在馬上對前來送行的部屬說:\"等我平了關中的亂賊,回來就跟那個太子較量較量。\"
這句話被有心人記下了。三天後,一份密報擺在了孫秀的案頭。孫秀看完後笑了笑,隨手扔進了火盆裡。
而遠在遼東的殷浪和殷朗,正在臨冬城的議事廳裡攤開一份剛剛繪製好的新地圖。地圖上用硃砂標出了關中叛軍的活動範圍、段塵在遼西新增的屯兵點、以及高乙弗近來頻繁調動兵馬的方向。三條紅線在地圖上交錯著,像某種暗號。
殷浪看著那些紅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低聲說:\"亂了。\"
殷朗站在他身旁,語氣聽不出情緒:\"嗯。亂了好。\"
窗外,遼東的春天已經來了,冰河解凍的聲音從遠處隱隱傳來,像是大地在伸展僵了一冬的筋骨。
建始元年的夏天,是洛陽城記憶中少有的酷暑。
陽光烤在宮城的琉璃瓦上,熱氣蒸騰而起,讓人遠遠望去以為宮殿在融化。街上的狗吐著舌頭趴在屋簷的陰影下,連叫都懶得叫一聲。但這炎熱絲毫沒能阻止孫秀的腳步,他每天頂著日頭騎馬穿行於洛陽的大街小巷,身後跟著一群剛剛被提拔上來的\"新貴\",馬蹄踏起街面上的浮塵,惹得路邊行人紛紛掩面避讓。
自從張林死後,孫秀的手腕一日比一日狠。他先是藉口\"清剿餘黨\",將張林的姻親故舊一網打盡,牽連了十幾個家族。接著又嫌這樣太慢,索性直接羅列了一份\"素與張林交好\"的名單,不看交情深淺,只看官職高低。凡是在名單上的人,不分清濁一律先下獄再問罪。洛陽的廷尉衙門一時間人滿為患,牢房裡關著的人比衙門外排隊等候送飯的家眷還要多。
但真正讓洛陽人膽寒的,是孫秀對石崇下手的那件事。
石崇在金谷園裡住了大半輩子,雖然中間趙王入城時他被迫交出了一些田產,但日子依然過得比絕大多數朝官都要滋潤。他和孫秀素無過節,甚至曾在元康年間幫孫秀轉交過幾封信件。但孫秀偏偏盯上了他——準確地說,盯上了他身邊的綠珠。
那是個夏日的午後。孫秀派了一名心腹家將帶著一隊士卒闖進金谷園,聲稱奉帝命清查前朝大臣的隱產。家將在園中裝模作樣地翻撿了一陣,最後停在了綠珠的閣樓前,說這處閣樓\"佔地逾制\",需要拆毀。石崇聞訊趕來時,那家將已經讓人把綠珠從樓上帶了下來,正捆著雙手往園外拖。
\"孫秀想要什麼,讓他自己來跟我說。\"石崇攔住那家將,聲音還算平靜,但握著摺扇的手指已經泛了白。
家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石大人,孫大人說了,他什麼都不想要,就想要這位姑娘。您要是捨得,咱們就當沒這回事;您要是不捨得……\"他掃了一眼周圍計程車卒,\"那就只好對不住了。\"
石崇沉默了很久。綠珠被兩名士卒架著胳膊,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抬起頭,看了石崇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
那天傍晚,綠珠從金谷園的高閣上跳了下去。
石崇是在她落地的位置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之後,被家僕們攙回屋中的。他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坐在窗邊怔怔地望著那扇敞開的窗戶,一直到天黑透了都沒動過。第二天一早,孫秀的人又來了,這次帶著正式的抄家文書,罪名是\"隱匿前朝官產\"。石崇被關進廷尉大牢時,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沾了灰塵的青袍。
三天後,石崇和與他交好的幾個名士同一天在東市被斬首。據說行刑前有人問他還有什麼遺言,他只說了兩個字:\"無趣。\"
孫秀這個名字,在那之後成了洛陽城裡的禁忌。沒人敢在公開場合提起他,更沒人敢議論金谷園那樁事。偶有不知深淺的外地客商在酒肆中問起,便會引來鄰桌食客齊刷刷的沉默,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什麼開關。
司馬倫對這些事不是完全不知情。有時候孫秀來彙報\"某卿因涉案下獄\"的訊息,他會嗯一聲,擺擺手說\"你看著辦吧\"。他是皇帝了,他覺得這些瑣事不該由他操心。他更關心的是那些\"大事\"——比如如何讓天下人都相信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是名正言順的。
孫秀最懂他的心思。建始元年六月,孫秀帶著幾個人去了邙山,在山頂選了一處坡地,說這裡\"地勢開闊,氣脈通達,宜立廟\"。訊息傳回洛陽時,司馬倫在宮中來回踱了半天的步,最後還是讓孫秀放手去辦。他知道孫秀想幹什麼——在邙山上立一座司馬懿的廟,然後宣稱宣皇帝顯靈了,降下旨意讓司馬倫登基。這種把戲放在從前他或許會覺得荒唐,但如今坐在龍椅上,他忽然覺得\"神諭\"這東西,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管用。
七月,邙山上的廟成了。落成那天,孫秀提前派人散佈訊息說\"宣皇帝昨夜降夢於某高士\",言語之間暗示皇帝本人也得了神示。司馬倫順勢在朝會上\"公開\"了這個夢境,說自己夢見祖父披著赤袍站在雲端,手中託著一方玉璽遞給他。底下的大臣們面面相覷了一陣,然後齊刷刷跪倒高呼\"陛下受命於天\"。
這件事辦完之後,司馬倫明顯自信了不少。他開始頻繁地出宮\"巡視\",身邊跟著孫秀安排的一隊\"神巫\",說是能感應天象、預知吉凶。其實不過是幾個裝神弄鬼的術士,每次司馬倫出巡時都跟在鑾駕後面唸唸有詞,向路人宣示皇帝乃天命所歸。洛陽的百姓們遠遠看著這支隊伍,只覺得比往年任何一任皇帝出巡都要荒誕。
最荒誕的事還不是這些。建始元年八月,孫秀把目光投向了晉惠帝的女兒——河東公主。這位公主在父親被廢后一直沉默寡言,住在宮中僻靜的角落裡,幾乎沒人記得她。但孫秀記得。他有個兒子叫孫會,年過三十還沒娶妻,孫秀覺得,如果能娶個前朝公主進門,那便是\"新舊銜接\"的絕佳象徵。
司馬倫猶豫了兩天,最終還是點了頭。他想起自己當初奪了玉璽時,那個痴傻的侄子在龍椅上呆滯的眼神。把公主嫁給孫秀的兒子,也算是給司馬衷留了點體面——他這麼安慰自己。
婚期定在八月十五。那天的洛陽城分外熱鬧——一半是真的在慶賀中秋,一半是來看熱鬧。孫會的迎親隊伍從宮城出發,一路吹吹打打向東,沿途的百姓爭先恐後地擠在路邊,伸長了脖子張望。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擠到前面,看到迎親車裡的新娘蓋著紅蓋頭,端坐如山,便轉頭對旁邊的同伴嘀咕:\"這算什麼事兒啊?前朝公主嫁給一個……\"他嚥下了後半句。
沒人敢接他的話茬。迎親隊伍過去了半個時辰,街兩旁的議論聲才漸漸大起來,但都是低低的、含混的,像夏夜裡嗡嗡作響的蚊蟲。
司馬倫的封賞運動在這個時候達到了頂峰。他每見一個人就封一個官,每批一件事就賜一個爵位,彷彿這些東西都是隨手可摘的野花。很快,洛陽的官庫裡連製作官帽上貂尾飾物的材料都耗盡了。孫秀的手下跑遍了京城的幾家商鋪,只淘到百來條成色一般的貂尾,根本不夠給那些新封的官員配齊。最後有人出了個主意——用狗尾巴。
\"反正遠看看不出來。\"那人說。
於是那段時間洛陽的朝會上,出現了奇特的景象:一群穿著簇新官袍的大臣們,帽子上晃晃悠悠地綴著長短不齊、顏色雜亂的狗尾巴,遠遠看去倒也像那麼回事,只有走近了才能分辨出那毛質的粗糙和油光的不對勁。有個從外地進京述職的刺史頭一回見這場面,出了宮門後拉著隨從低聲問:\"那些帽子上的……\"
隨從扯了扯他的袖子:\"別問。\"
狗尾續貂。這四個字傳遍洛陽時,司馬倫正在太極殿上聽孫秀彙報各地賦稅運抵的情況。他對那些民間的閒話一無所知,或者說他選擇了一無所知。他是皇帝了,他有權只聽到他想聽的那些。
建始元年九月,第一個反對者終於站了出來。
淮南王司馬允,晉武帝司馬炎的第六子,當今天子司馬衷的親弟弟。他在封地淮南經營多年,麾下有精兵數千,原本一直隱忍不發。但趙王篡位、廢帝囚後、濫封濫賞、狗尾續貂……這一連串的事情堆積起來,終於壓垮了他的耐心。
九月初三,司馬允在淮南起兵,打出\"清君側、誅孫秀\"的旗號。他的兵鋒直指洛陽,沿途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各地的守軍要麼觀望,要麼乾脆開啟城門迎他過去。洛陽城中的司馬倫聽到訊息時正在午睡,被侍從叫醒時還迷糊了一陣,等聽清楚狀況後,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孫秀呢?\"他問。
孫秀比他鎮定得多。他一邊派人封鎖宮門,一邊調集禁軍佈置城防,同時向司馬允發了三封勸降信,措辭從溫和到嚴厲到暗示\"可以商量\",一封比一封軟。司馬允的回信只有一句:\"交出孫秀,退位讓賢,可免一死。\"
孫秀看完回信,對司馬倫說:\"陛下放心,臣已有應對之策。\"
他所謂的應對之策,是派出刺客。九月十一日夜,一名喬裝成淮南兵卒的殺手混入了司馬允的軍營,在夜色中朝著司馬允的營帳連射了三箭。兩箭落空,第三箭正中司馬允的胸口。這位淮南王在帳中掙扎了一個時辰,最終沒能撐到天亮。
司馬允死後,他麾下的兵馬群龍無首,很快便四散潰退。洛陽的戒嚴解除了,街市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暗中觀察著這一切的人都知道——司馬允雖然死了,但他點燃的那根引線已經燒到了更多人的腳下。
建始二年春,齊王司馬冏在許昌起兵。幾乎同時,成都王司馬穎從鄴城發兵,河間王司馬顒從關中響應。三路兵馬分進合擊,目標直指洛陽。
這一次,孫秀的刺客沒能再得手。司馬冏出鎮許昌後就一直在暗中防備,身邊晝夜都有數十名親衛輪流護衛,連飲食都先讓人試過才入口。司馬穎和司馬顒更是帶了精銳兵馬隨行,沿途紮營如鐵桶一般,針插不進。
司馬倫在洛陽等了一個月,等到的是三路兵馬已經合圍洛陽城的訊息。宮城外的探馬每天回來報一次信,從\"齊王軍距城七十里\"到\"成都王軍已過滎陽\"再到\"河間王軍與齊王軍會師於城西\",每一次報信都比上一次更讓人心涼。
到這個時候,司馬倫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孤家寡人了。他環顧四周,發現朝堂上那些被他封了侯爵的官員們,有一大半已經在暗中收拾細軟準備投降。孫秀倒是還站在他身邊,但那張永遠帶著諂媚笑容的臉上,也開始浮現出了某種不確定的陰影。
三月十四日,三王聯軍兵臨洛陽城下。
城牆上守了一夜計程車卒們在黎明時分看到了城外漫山遍野的營帳和火光,有人開始低聲哭泣。司馬倫站在宮城的最高處向北眺望,那片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極了當初他帶兵入城那夜的景象——只是這一次,火光屬於別人。
\"陛下,降了吧。\"孫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司馬倫沒有回頭。他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火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宮牆上回蕩了一陣,被風捲走,散入黎明的寒氣中。
永寧元年三月,司馬倫被廢為庶人,押往金墉城。孫秀在城破當夜試圖換裝潛逃,被認出後當場處死。司馬倫的幾個兒子或被處決或在亂軍中失蹤,那個曾經\"捩指奪璽\"的司馬威,最終在司馬衷的一句\"不可不殺\"中斷送了性命。
從登基到覆滅,司馬倫在位總共三百餘日。
訊息傳到遼東時已是四月。殷浪站在臨冬城新修的西城樓上,拆開信使帶來的帛書,就著春日的陽光看了兩遍,然後遞給身旁的殷朗。
\"趙王倒了。\"他說。
殷朗接過帛書掃了一眼,沒有太多表情:\"早料到了。\"
\"三王入洛陽,司馬冏掌權了。\"殷浪頓了頓,\"但我覺得他坐不了多久。\"
殷朗看了他一眼:\"你是說……\"
\"趙王雖然倒了,但那個蓋子已經被掀開了。\"殷浪望著遠處正在解凍的河面,聲音不緊不慢,\"以前不敢動的,現在都敢了。司馬冏壓得住一個,壓不住三個。成都王和河間王都是有兵的人,他們為什麼要聽齊王的?\"
殷朗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的意思是,遼東這邊——\"
\"繼續等。\"殷浪收回目光,轉身靠在城垛上,望著城下正在列隊操練計程車卒,\"等他們自己打起來。等有人打累了,想找個盟友。\"
殷朗沒有反駁。他們並肩站在春日的城樓上,望著遠處天際線上那一抹淡青色的光亮。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腥氣,掠過城牆上新豎起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
遼東的春天終於徹底來了。而洛陽的春天,才剛剛開始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