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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拓?擴?

永寧元年春天的洛陽城,像一口燒乾了的水鍋,鍋底已經裂開了縫,熱氣從裂縫中嗤嗤地往外冒,沒有人知道這口鍋什麼時候會徹底碎掉。

司馬倫死了。司馬倫的屍首被從金墉城拖出來時,身上裹著一床灰撲撲的舊被褥,連副像樣的棺材都沒來得及備。尚書袁敞端著一杯摻了金屑的苦酒站在他面前時,這個六十七歲的老皇帝用手巾遮住了臉,只說了一句\"孫秀誤我\"便再沒有出聲。那杯酒灌下去之後,他的身子歪在榻上抽搐了一陣,眼珠凸出來,嘴巴張著,像是還想說點什麼,卻只發出了一串含混的氣音。

梁王司馬肜坐在朝堂上,面對著滿殿噤若寒蟬的百官,把那道誅殺趙王一黨的詔書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自己口乾舌燥才停下來。底下的人跪了一地,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流淚,有的面無表情地盯著地板上的磚縫,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王輿因為發動兵變有功被免了罪,站在殿門外的臺階上,腰桿挺得筆直,但他不知道的是,朝中已經有幾個人在暗中盯著他——一個連舊主都敢背叛的人,誰敢放心用他?

惠帝司馬衷終於從金墉城回到了太極殿。他坐在那把曾經屬於司馬倫的龍椅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殿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什麼話都沒說。他大概已經習慣了被人擺佈的日子,從賈后到趙王,從趙王到三王,每一次都是被人推上去又拉下來,再推上去再拉下來。他像一隻被反覆拋向空中的毽子,落點從來不由他自己決定。

而真正握著那根線的人,此刻正在各處兵營中摩拳擦掌。齊王司馬冏在城西紮了營,成都王司馬穎在城北駐了軍,河間王司馬顒的兵馬雖然來得晚了些,但也佔了城南的關鍵位置。三支人馬像三把插在洛陽城周圍的楔子,誰也不肯先拔出來。朝中的官員們每天在太極殿上議完事,出了宮門便各自奔向不同的軍營,有的去齊王帳中彙報,有的去成都王帳中請安,有的兩頭都不落下。銅駝街上的馬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熱鬧得不像是在一座剛經歷兵變的城裡。

就在這片表面的熱鬧底下,一道道旨意從宮中發出,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帝國的各處盪開了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漣漪。

最遠的一道旨意是往西去的。那封旨意上寫著\"以散騎常侍安定張軌為涼州刺史\",用辭溫和,語氣懇切,彷彿只是在安排一次尋常的人事調動。但朝中稍微有些見識的人都知道——涼州那個地方,西接西域,北臨羌胡,東面是關中的門戶,誰坐住了涼州,誰就握住了帝國西陲的命門。而張軌這個人,從他在洛陽做散騎常侍的時候起,就很少有人真正看透過他。他話不多,禮數週全,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彷彿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模樣。可私下裡,他早已託人打聽了涼州的風土、兵力、倉儲、道路,連各郡太守的家世背景都摸了個七七八八。

張軌出發那日,洛陽的天氣還算晴朗。他帶著家眷和隨從出了西門,回頭望了一眼城樓上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大旗,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轉了身,策馬向西而去。隨行的人中有他的長史宋配,主簿汜瑗,還有幾個從安定老家跟來的親信子弟。這支隊伍看上去不大,車馬簡樸,但張軌的馬鞍旁掛著一幅他自己手繪的河西輿圖,圖上用細密的墨線標註了各處的關隘、水源和牧場。那幅圖他畫了整整三年,每一條路都在心裡走了無數遍。

涼州的情形比朝廷奏報中寫的要嚴重得多。張軌一行人過了黃河之後,沿途所見便與中原大不相同了。路邊的村落十有七八是空的,田地荒蕪,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偶爾遇到幾個趕著羊群的牧民,遠遠看到車馬便驚慌地散入山溝,像受驚的兔子。羌人的騎兵小隊在曠野上時隱時現,有時候隔著一條河與張軌的隊伍遙遙對視一陣,然後掉頭消失在沙丘後面。宋配建議張軌放慢速度,多派前哨探路,張軌搖頭說:\"慢不得。越慢越招狼。\"

入涼州城那日,城門口的守衛只有稀稀拉拉十幾個,盔甲鏽跡斑斑,其中兩個人手裡拿的還是竹槍。張軌看了一眼便沒再多看,徑直入城接管了州衙。第二天一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升堂理事,而是把涼州境內的幾支主要賊寇首領摸了個遍,然後派宋配帶了一隊精選的騎兵,連續三天夜襲了三處賊窩。那些賊寇本以為新刺史剛到任會有幾天安穩日子,沒想到第三天夜裡就被堵在了營寨中,火光中滿山遍野都是宋配的人馬,叫喊聲直衝夜空。天明之後,三處賊窩被盡數拔除,斬首數千,涼州境內橫行了數年的盜匪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緊接著是鮮卑人。那些在涼州北面遊牧的部落原本每年秋後都要南下劫掠一番,今年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結果派出去的前哨回來報信說\"那個新來的刺史不聲不響地就把賊給平了\"。鮮卑酋長們聚在一起合計了幾天,最終派了使者帶著十幾匹好馬進了涼州城,說願意\"與刺史大人永結盟好\"。張軌收了馬,回贈了若干布帛鐵器,又讓使者捎回一句話:\"各守邊界,互不侵擾。若食言者,天必殛之。\"那句\"天必殛之\"被張軌說得平平淡淡,使者回去複述時卻讓幾個酋長後背發涼了好幾天。

涼州的事情剛有了頭緒,蜀地的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了洛陽。

趙廞——那個在成都自稱\"大都督\"的益州刺史——去年殺了不少不肯附逆的官員,把蜀地封鎖起來,擺出了割據的架勢。流民李特、李庠兄弟帶著數千部眾歸附了他,原本是打算暫時棲身,等到朝廷平叛時再作打算。但趙廞這個人疑心極重,他看到李庠治軍嚴整、部下驍勇,心中不安,便聽了長史杜淑和張粲的話,找了個\"圖謀不軌\"的由頭,將李庠和他十多個子侄一併斬首示眾。

訊息傳到李特耳中時,他正在綿竹城外整編新附的流民。杜淑和張粲以為殺了李庠便能震懾李特,卻沒料到李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連夜召集了七千餘眾。那七千人中有大半是流民,衣甲不整,武器多半是竹槍木棍,但一個個眼睛通紅。李特站在人群前面,只說了一句\"今天流的是我弟弟的血,明天會是誰的?我們流民的血不能白流!\",便帶著隊伍直奔成都。

趙廞派出的阻擊部隊在石亭一帶被李特打了個措手不及。那支萬人隊在夜裡被火攻燒得七零八落,逃回成都時只剩了不到兩成。趙廞在城中聽完了敗報,臉色灰白,帶著妻子從後門上了小船想沿江逃走,結果在廣都被隨行的侍從反手一刀結果了性命。李特入城之後縱兵大掠了三天,然後派人將趙廞的首級和請罪的奏章一併送往洛陽。

洛陽的朝堂收到李特的奏章時,正在為另一件事吵得不可開交。有人主張招撫李特,封他個益州的官銜讓他安分守己;有人說流民不可信,應該趁他立足未穩派兵剿滅。兩邊吵了三天也沒吵出結果來。而李特那邊已經趁著這三天的時間在綿竹紮下了大營,又招攏了數千流民,還把營寨分成了南北兩營,自居北營,其弟李流居東營,兩營互為犄角,擺出了一副準備長住的架勢。

繼張軌出鎮涼州、李特據蜀起事之後,帝國的東面也不太平。汶山的羌人趁著益州混亂,聚眾數千揭竿而起,殺了一名督牙門將。羅尚接任益州刺史後花了兩個月才把那邊勉強壓下去。潁川一帶又有王盛、王處穆聚眾響應齊王,雖然被管襲帶兵剿滅了,但那些流散的人眾並沒有真正歸田,而是化整為零地散入了各地的山林之中,像一捧被風吹散的草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在別處長出來。

永寧元年秋天,洛陽城的槐樹黃了一半葉子的時候,蜀地傳來了新的訊息。羅尚已經帶著朝廷撥給的七千兵馬進了成都,接替了趙廞留下的爛攤子。他進城之後第一件事便是下了一道措辭嚴厲的告示,限令所有流民在七月之前返歸原籍,過期不走的以逃民論處,押送官府充作勞役。這道告示貼出來時,成都城牆上還有趙廞謀反時留下的煙燻痕跡,黑黢黢的巴掌大一片,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告示傳到了綿竹,李特看完之後沒有吭聲,只是把那張紙疊好,夾進了案上的書簡裡。當天夜裡,他讓天水人閻彧去成都找羅尚,說流民們不是不想走,而是\"水潦方盛,年穀未登,沒有行資\",請求寬限到秋後再動身。閻彧去的時候帶了幾匹好絹和一對玉璧,羅尚收下了,點頭允了。

可廣漢太守辛冉不答應。辛冉這個人做事極認真,眼裡揉不得沙子,他覺得朝廷的令既然下了就必須執行,拖一天便多一天的隱患。他私底下讓各關口設卡盤查流民財物,值錢的扣下充公,不值錢的順手扔了。流民們本來還想忍一忍,捱到秋天再走,結果被關卡上的官兵連番盤剝,連最後一點家底都被人掏了個乾淨。

那天黃昏,有個流民婦人帶著兩個孩子走到綿竹北營門口時,包袱裡只剩了兩件破衣裳和半塊乾糧。她坐在營門外的石頭上哭,哭聲被風吹散了又聚攏起來,惹得營中計程車卒探頭張望。李特從營帳中出來時看見了,蹲下身子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讓人把她母子三人領進營中安頓了下來。

第二天起,綿竹北營的門口便陸續有人來投奔。起初是三五成群,後來變成一隊隊、一撥撥,揹著包袱牽著孩子的流民沿著官道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匯入乾涸河床的涓涓細流,越聚越多。半月之間,北營便收了近兩萬人,東營那邊也收了數千。李特的營帳換成了更大的,他每天坐在帳中接待各路來人,記下他們的姓名籍貫,分派營地和口糧,忙得連喝水都顧不上。

入秋之後羅尚那邊又來了催促,說朝廷的期限不能一延再延,讓李特儘快組織流民動身。李特這次沒有派閻彧去,而是自己帶了幾個親隨到了成都,當面跟羅尚說:\"特非敢抗命,實是流民無資,途中必致餓殍。若明公能撥給糧秣,特當即刻整隊上路。\"

羅尚被堵得無話可說,糧秣他自己都不夠用,哪裡還有餘糧撥給流民?他支吾了幾句把李特打發走了,轉頭便跟辛冉商議要不要直接動兵。辛冉早就等這句話了,當場拍板說\"打\"。

十月末的一個夜裡,辛冉的親信帶著兩千兵馬摸到了綿竹北營的外圍。他們原本是想趁夜色偷襲一把,結果還沒摸到營門口就被巡哨的流民發現了。李特幾乎是在鑼聲響起的同一刻便從帳中衝了出來,一邊披甲一邊下令北營流民全部拿起傢伙。那兩千兵馬在營外的矮坡上被圍了半個時辰,回去時只剩一半。

這一仗之後,李特在綿竹宣佈自立為鎮北大將軍,李流為鎮東大將軍。六郡流民推舉他為首領的訊息傳遍了蜀地,更多的人從各處趕來投奔,連一些本就心懷不滿的蜀地土著也暗中送來了糧草物資。羅尚派出的幾支討伐隊伍全部鎩羽而歸,辛冉在廣漢城中氣得掀了三次案几,卻也無計可施。

永寧元年,就在這四分五裂中走到了盡頭。

洛陽的冬天照舊來了。銅駝街上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宮城裡換了新的侍衛面孔,太極殿上坐著的依然是那個沉默寡言的惠帝。齊王的兵還在城西,成都王的兵還在城北,河間王的兵已經撤走了一部分,但留下的那些也沒有要動的意思。

而涼州的張軌已經開始在姑臧城下修建新的城牆,李特在綿竹的大營中新添了三座箭樓,遠在幷州的匈奴人正在暗中傳看一封封不知從何處來的信件,信中寫著同一句話:\"中原已亂。\"

殷浪在那年冬天的最後一天收到了從洛陽輾轉送來的密報。他坐在臨冬城議事廳的火爐旁,把那份密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遞給對面的人。殷朗接過去看了,沒說話,只是把密報湊到爐火上燒了。青煙嫋嫋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盤旋了一陣,散入了屋頂的陰影中。

\"天下亂了。\"殷浪說。

殷朗看著那縷青煙散盡的地方:\"早就亂了,再等幾年還會更亂,我們的機會也會隨之而來。\"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細細密密的雪粒落在城樓上,落在新修的塔樓尖頂上,落在城外無邊無際的曠野中。遼東的冬天像一張巨大的白氈子,把一切都裹了進去,只有爐火的暖光從窗紙透出,在這片雪白中一小團一小團地亮著,像未燃盡的餘燼,還在等著什麼。

永寧元年的冬天過去之後,遼東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臨冬城外的冰河在三月初便裂了縫,碎裂的冰碴順著水流向下游漂去,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城中的百姓開始翻整土地,準備春耕,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商販們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聲音穿過新綠的柳枝,飄進議事廳半開的窗戶裡。

殷浪正坐在議事廳中,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一份新繪製的戶冊。那是鐵刀花了整整半個月帶人逐戶核查的結果,每一筆都記得很細——人口、田畝、牲畜、船隻、兵器存量。殷浪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出了一會兒神。

十萬三千六百四十七人。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多出一些。五年前他從洛陽北歸時,臨冬城加上週邊的屯墾點攏共不過兩萬出頭。五年間,漢軍旗的規模翻了五倍不止。那些從中原逃難來的流民、從段部其他部落買來的奴隸、從高句麗舊地收攏的散落部眾,像匯入大河的支流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入這座城池,把臨冬城撐得越來越滿,也越來越引人注目。

\"老三。\"殷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短袍,腰裡彆著一柄短刀,看上去像是剛從校場回來,\"段塵那邊來人了,說要見你。\"

殷浪抬起頭:\"誰?\"

\"段文真。\"

殷浪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段文真這個人,在段部中地位不低,但他向來只管軍事,很少參與政務往來。這個時候親自跑一趟臨冬城,絕不可能是來串門的。

\"請他到偏廳稍坐,我這就來。\"殷浪把戶冊收進案邊的暗格中,起身整了整衣袍。

段文真比殷浪記憶中又瘦了些,顴骨凸出來,眼窩也深了幾分,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銳利。他在偏廳中坐得筆直,面前的茶碗一口沒動,見到殷浪進來,起身拱了拱手:\"三公子,冒昧打擾了。\"

殷浪回了一禮:\"段將軍遠道而來,路上辛苦了。不知此行為何?\"

段文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三公子,我這次來,是受大單于之託,請漢軍旗派人到遼陽議事。關於今年各部春耕的界線和草場分配,有些事情需要當面商議。\"

殷浪聽他這麼說,心中微微一凜。春耕界線和草場分配這種事,往年都是各旗自行協商,段塵只管最後拍板就行,從來沒有專門召集過議事。段文真話裡的意思分明——段塵要對漢軍旗的駐地和牧場做一次明確的劃定。

\"不知大單于的意思是……\"殷浪試探著問。

段文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詞:\"大單于說,各部如今人丁都比從前興旺,原有的地界不夠用了。趁著春耕前把界線重新劃一劃,免得入夏之後為爭水爭草鬧出矛盾來。\"

殷浪點頭:\"大單于考慮得周到。不知議事的日期定在何時?\"

\"三日後。\"

\"好,屆時我一定到。\"

段文真走後,殷浪在偏廳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議事廳。殷朗已經等在那裡了,殷然也在。三人圍爐而坐,爐火燒得正旺,映得三張臉忽明忽暗。

\"段塵要劃界了。\"殷浪把段文真的話複述了一遍。

殷然聽完,眉頭皺了起來:\"他這是要收緊咱們的地盤。\"

殷朗倒是平靜些,只是用手指輕輕叩著膝蓋:\"遲早的事。漢軍旗這五年發展得太快,段塵能忍到現在才動手,已經比他那些部下有耐心了。\"

\"問題是,他會劃到什麼程度。\"殷浪說,\"如果只是收縮邊界,把我們在遼河沿岸的幾塊新墾地收回去,倒還可以接受。但如果他要把我們趕出遼西走廊,甚至逼我們南遷……\"

殷然接話:\"南遷倒不至於。段塵還需要我們在遼東做他的屏障,不會把我們逼到絕路。但他一定會用這個動作來試探我們的反應。\"

殷浪想了想:\"這次議事,我去。\"

\"你一個人?\"殷然問。

\"帶鐵刀和二十個護衛就行。人多了反而顯得心虛。\"殷浪站起身,\"二哥跟我一起去。\"

殷朗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三日後,遼陽。段塵的王帳設在城北新修的一座高臺上,周圍是成片的營帳,各旗的兵馬旗幟錯落交織。殷浪和殷朗到時,段文丕、段務、高乙弗、素利等人已經到了,各自帶著隨從坐在帳中兩側。段塵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張新制的地圖,墨跡還是溼的。

殷浪領著殷朗進來時,帳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段文丕的嘴角動了動,沒有出聲;段務面無表情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高乙弗倒是衝殷浪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殷朗身上停了一瞬。殷浪沒有理會那些各懷心思的目光,帶著殷朗在右側的空位上坐下,向段塵拱了拱手。

段塵回了一禮,隨後便直奔主題。他攤開那張新地圖,用手指在幾條線上劃過:\"自今春起,各部邊界依此為準。黃旗駐遼河兩岸,紅旗駐大淩河以南,白旗駐柳城以北,藍旗駐寬城以東。漢軍旗……\"他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某個位置點了點,\"遷至遼口一帶。\"

殷浪的瞳孔微微收縮。遼口,那是遼河入海口附近的一片低窪地,地勢卑溼,土地鹽鹼化嚴重,除了沿海的少數漁村,幾乎沒有人在那裡定居耕作。段塵把漢軍旗放到那裡去,表面上是給了他們出海口,實際上卻是把漢軍旗的主力從遼西走廊的核心區域剝離了出去。

帳中安靜了片刻。段文丕的嘴角終於翹了起來,段務依然面無表情,但握著酒杯的手指鬆開了幾分。素利低著頭,像是沒聽見。高乙弗的目光在殷浪和段塵之間來回掃了一趟,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殷浪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身,朝段塵行了一禮:\"大單于安排周詳,漢軍旗願遵令。\"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殷朗坐在他身側,也沒有開口。

段塵看了殷浪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接下來的議事很快便走完了過場,各旗的邊界劃分各自確認了一遍,散會時天色已經偏西。殷浪和殷朗走出王帳時,西邊的雲層被落日染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剛被火燒過的鐵板,邊緣還泛著餘溫。

\"遼口。\"殷朗走在殷浪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地方我去看過,春天漲潮時能淹到大腿根。\"

\"我知道。\"殷浪說,\"但段塵給了我們出海口。\"

殷朗沉默了一會兒,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海路?\"

殷浪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回去再說。\"

那晚回到臨冬城後,殷浪讓鐵刀把漢軍旗近三年積攢的船隊清單找了出來。那張清單上的條目比他記憶中又長了一截——除了最初從高句麗舊地收來的十幾條舊船,這些年他們又陸續建造和購置了四十多條大小船隻,如今整個船隊已經接近六十條。雖然大部分是近海漁船和運輸船,但也有幾條是能出遠海的。

殷浪看著那份清單,手指在\"大船\"那一欄點了點,然後抬起頭,對正在旁邊溫茶的殷朗說了一句:\"段塵給了我們遼口,但遼口是個缺地。那地方種不了莊稼,放不了牧,只有一條海。\"

殷朗端著茶碗,慢慢抿了一口:\"你是想,把漢軍旗的根基挪到海上去?\"

\"不是挪。\"殷浪把清單推到一邊,從暗格中取出一幅他自己手繪的海圖攤開,\"是拓。遼口外面是海,海上大大小小的島子,有不少是空的。如果能佔住幾個大島,建港、屯糧、駐兵,再把船隊擴大到足以運載一營人馬……\"

殷朗看著那幅海圖上的標註,那些細密的墨線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把海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件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段塵說?\"

\"不說。\"殷浪把海圖捲起來收好,\"等我們先把島佔了,再告訴他。\"

殷朗想了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得先管住嘴。\"

\"所以我才讓你跟我一起去議事。\"殷浪把那捲海圖放回暗格,直起身,\"你從洛陽回來之後,段塵一直覺得你比我會說話。你那個'趙王舊人'的身份,在他那裡還是有分量的。\"

殷朗沒有接話,只是把茶碗裡最後一口喝完了,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行吧。那明天開始,我去找船工。\"

窗外夜色已深,初春的風從城牆上掠過,吹得新抽的柳條輕輕晃動。殷浪和殷朗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各自回房。議事廳中的燭火被侍女吹熄了,只剩爐膛裡幾點餘燼在暗色中明滅不定,像海面上若隱若現的航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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