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呼吸
牛妖的牛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每一次咀嚼都極其用力,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吃這輩子最後一頓飯。
這個畫面,如果放在平時,方羽根本注意都不會多注意一眼。牢房裡囚犯吃東西再正常不過。
每天放飯的時候,整個牢區都瀰漫著稀粥和粗麵饅頭的味道。但在喇叭花妖失蹤後的當下,一朵和喇叭花妖胸前那朵一模一樣的白色喇叭花,出現在一頭牛妖手裡,被它塞進嘴裡。
這個畫面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詭異。
方羽將鐵門縫隙又拉寬了半寸,目光鎖定在牛妖的嘴角。它在吞下喇叭花之後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殘留的白色汁液,伸出舌頭舔了舔手指,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然後,它臉頰側面突然鼓了起來。
能看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牛妖的表情在極短時間內從滿足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驚恐。
它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手指用力按壓著那個鼓包,牛眼裡倒映著鐵門上那道窄縫裡透進來的微光,瞳仁在劇烈顫動。
幾條藤蔓從皮膚下鑽了出來。
通體乳白色的藤條,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細,表面覆蓋著一層黏稠的透明液體,在空氣中肆意蠕動著。
藤條的末端還帶著極小的花苞,花苞在接觸空氣的瞬間就開始緩緩綻放,五片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形狀和喇叭花妖胸前那朵白花一模一樣,只是小了好幾號。
那些藤條從牛妖的臉頰側面鑽出後並沒有停止生長,它們在空中緩慢地扭動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其中一根藤條忽然轉了個方向,直直地指向了鐵門縫隙的方向,指向了方羽。
方羽看著這一幕,腦子裡短暫地空白了一下。
這是什麼情況?他第一反應是看牛妖頭頂的血條。
血條沒有變化,雖說不是什麼情況都能透過血條看出變化的。
但方羽還是從牛妖身上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牛妖似乎也發現了情況不對。
它順著方羽的目光低頭,看到了自己臉頰上還在蠕動的那幾條藤蔓。
它的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吼,猛地抬起雙手抓住那些藤蔓用力一拽。藤蔓被它從皮膚上扯了下來,斷口處發出一種溼黏的撕裂聲,乳白色的汁液從斷口噴湧而出,濺在它的手指上、囚服上、石板上。
那些汁液在空氣中迅速氧化,從乳白色變成淡黃色,又從淡黃色變成暗褐色,散發出一股腐敗的甜味。
藤蔓在它手心裡扭動了好幾下,每一次扭動都伴隨著牛妖手掌肌肉的劇烈抽搐,然後迅速枯萎,從飽滿的藤條變成了乾癟的枯枝,最後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從它指縫間滑落,飄散在石板上。
它臉上那些被藤蔓鑽出的孔洞在不到一息的工夫裡自行癒合了。新的皮膚從孔洞邊緣生長出來,將洞口一層一層地填平,最後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牛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粗糙的指腹在皮膚上來回摩挲了好幾下。它的牛眼裡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瞳孔深處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它緩緩轉過頭,目光鎖定了鐵門縫隙後方羽的那隻眼睛。
方羽鬆開把手,直起身來。他轉頭對跟在身後的獄卒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語氣很平。
“把這個門開啟。”
那個獄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手裡的鑰匙串還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他在天牢裡待了好幾年,見過不少獄頭下到這一層來查牢,但從來沒有人在看到囚室裡發生詭異情況後直接要求開啟牢門的。
他看了看方羽的臉,又看了看那扇鐵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猶豫。
“方、方獄長,您沒有許可權。這份通行文書上寫的很清楚。‘准許持文書的獄頭在天牢各層進行檢視,包括但不限於丙字號、乙字號、甲字號及地下各層牢區。’但這只是檢視的權利,不是開啟牢門的權利。
開啟囚室需要典獄長另外簽發提審令或者開鎖令,或者有刑部的正式調令,這三樣東西都得蓋紅印才行。您現在這份文書,只能從外面看,不能。”
“我讓你開啟牢房。”方羽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沒有提高音量。
他看著那個獄卒的眼睛,語氣裡沒有忿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平靜。
獄卒的手指在鑰匙串上反覆摩挲,銅鑰匙碰撞的叮噹聲越來越急促。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
天牢的規矩,提審令的流程,典獄長那邊不好交代。
但這些話在對上方羽那雙眼睛時,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他忽然覺得,如果自己再多說一個字,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獄頭會用一種他想不到的方式讓他閉嘴。
那種方式和他在值班室裡拍老馬肩膀時一模一樣。
不動聲色,不費力氣,卻能讓人從骨子裡感到一種無法用言語說清的震懾。
老馬那天從值班室裡出來之後一句話都沒有多說,肩膀上的淤青好幾天都沒消。
他低下頭,從腰間解下鑰匙串。
手指在一大串銅鑰匙中快速翻找,每一把鑰匙上都有對應的編號,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把刻著“地三·丙”幾個字的銅鑰匙上。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他轉動鑰匙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鎖芯轉動的聲音在走廊裡格外清晰。
鐵門開啟了。
……
羽跨過門檻,靴底落在囚室內的石板上時,能感覺到腳下的石板比走廊裡更加潮溼。
鐵門在他身後敞開著,走廊裡的暗紅色妖核微光從門口斜斜地鋪進來,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狹長的光帶,將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囚室最深處的陰影裡。
牛妖靠在對面石壁上,兩隻粗壯的牛角上套著的封印鐵環在暗紅色微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鐵環內側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每一道都在微微發光,和牆壁上的封印陣法遙相呼應。
它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十根粗短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縫裡還殘留著剛才碾碎藤蔓時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那雙佈滿血絲的牛眼從方羽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鎖在他身上,眼珠隨著方羽的每一步移動而緩緩轉動,瞳孔深處那抹不屬於它自己的白色熒光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方羽在距離牛妖大約三步的位置停下腳步。
這個距離剛好在牛妖被封印鐵鏈限制的活動範圍之外。
他能看到鐵鏈在牛妖的牛角上繞了幾圈,末端固定在石壁上的銅環裡,鏈條的長度經過精確的計算,剛好夠牛妖在囚室裡走動、躺下、夠到石門前的放飯口,但再多一寸都拉不出去。
他站在鐵鏈繃直後剛好夠不到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獄頭有什麼事。”牛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強行壓制的警惕。它的嘴唇翻起,露出兩排被磨得參差不齊的牙齒,齒縫間還殘留著白色的喇叭花汁液痕跡,和它嘴角那道被撕裂的舊傷疤混在一起。它的大手在膝蓋上緩緩握緊,指關節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
“把你嘴巴張開。”
牛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雙牛眼裡暗綠色的虹膜在暗紅色微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它的下顎肌肉明顯繃緊了,腮幫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脖頸,和脖子上那幾道舊傷疤交錯在一起。
它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方羽腰間的佩刀,掃了一眼方羽垂在身側的那雙手,掃了一眼敞開的鐵門外空蕩蕩的走廊。
沉默了好幾息的工夫。然後它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嘲弄的冷笑,露出一口被磨得參差不齊的牙齒。
“如果我不呢。”
話音剛落,方羽的手已經捏住了它的上下顎。
那雙手從垂在身側到扣住它的臉,中間幾乎沒有時間間隔。牛妖甚至沒來得及眨眼,就感覺到五指扣住上顎的力道和另一隻手壓住下顎的角度配合得分毫不差。上顎被往上推,下顎被往下壓,兩隻手同時發力往外一掰。
牛妖的冷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嘴角的弧度還僵在臉上,嘴巴就被強行撬開到了極限。
上下顎之間的角度超過了正常生理結構能承受的範圍,嘴角的皮膚被繃得半透明,能隱約看到皮下的肌肉纖維在劇烈顫抖,血管被拉扯成極細的紫色線條。
幾顆本來就鬆動的牙齒在強大的壓力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一顆臼齒直接在牙槽裡裂成了兩半,碎片混著血沫從它嘴角滑落。
牛妖的瞳孔劇烈收縮。
它甚至沒看清方羽是怎麼從三步之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眼睛捕捉到了方羽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捕捉到了空氣中有極細微的氣流變化,但它的身體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雙佈滿血絲的牛眼裡倒映著方羽面無表情的臉,倒映著方羽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倒映著自己被撬開到極限的嘴巴。
“我是在通知,不是在請求。”
方羽鬆開手,退後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布帕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唾液和白色汁液。
布帕擦過每一根手指,動作不緊不慢。
牛妖的下顎在方羽鬆手的瞬間猛地合上,牙齒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那顆裂成兩半的臼齒在撞擊中徹底崩碎,碎片扎進了它的舌頭。
大口喘著粗氣,嘴角被撕裂了一點,暗紅色的血絲順著下巴滴落在囚服的領口上,在粗糙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溼痕。
用一隻手捂著痠痛的下顎,另一隻手撐著石壁緩緩站起來。
鐵鏈隨著它的動作嘩啦啦地拖過石板地面,封印鐵環在牛角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鐵環內側的符文因為它的劇烈動作而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
牛妖那雙牛眼裡燃燒著怒火和屈辱,鼻子裡噴出的氣息又粗又重,在空氣中形成兩道淡綠色的霧氣,胸膛劇烈起伏,腹部的肌肉隨著每一次呼吸而劇烈收縮。
抬起頭瞪向方羽,後蹄在石板上用力一蹬,石板表面被蹄子的硬殼刮出一道白色的劃痕。
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腥風朝方羽猛撲過來。
牛妖的前蹄高高抬起,蹄子的邊緣在暗紅色微光下閃著角質特有的鈍光,鐵鏈被它的衝力繃到極限,封印鐵環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金色的電弧在鐵鏈上噼啪作響,一股燒焦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方羽的身影在牛蹄砸落的瞬間從原地消失了。
沒有殘影,沒有風聲,就像他從來沒有站在那裡過。
牛蹄砸在石板上,砸出一個淺坑,碎石四濺,幾塊碎石彈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滾落到血泊中。
牛妖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衝了好幾步,鐵鏈被繃到極限後又猛地將它拽回來,封印鐵環在牛角上勒出了兩道新的白痕。
牛妖差點失去平衡,一隻前蹄在地上踉蹌了兩下才穩住身體。
牛妖還沒來得及站穩,身後已經傳來了那個平靜的聲音。
“剛剛是怎麼回事。”
牛妖猛地轉身。
方羽就站在它身後不到兩步的位置,雙手負在身後,姿態和剛才在牢房門口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的佩刀,刀柄上的纏繩還是乾燥的,沒有沾上一絲血跡。
牛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鼻子裡噴出的氣息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化作兩道淡綠色的霧氣,霧氣在空氣中翻湧著擴散開來。
牛妖盯著方羽,嘴角重新浮起那個嘲弄的冷笑,嘴角的撕裂處因為這個動作又滲出了新的血絲。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方羽看著它的眼睛。那雙牛眼裡沒有困惑,沒有茫然,只有一種被人抓住了把柄卻篤定對方不敢拿自己怎麼樣的狡詐。
牛妖靠在石壁上,鐵鏈重新垂落在身體兩側,姿態甚至比剛才更加放鬆了幾分。
牛妖把一隻蹄子搭在膝蓋上,用另一隻蹄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