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脆
第三個聲音加入進來,這是一個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常年抽菸留下的煙嗓。
“幾位首坐全在外面,京城的八脈力量被抽走了一大半。朝廷內部實力短暫空缺,高層感覺沒有安全感,所以鬧得人心惶惶?
那些平時躲在暗處的勢力現在都冒出來了,趁這個機會搶地盤、拉盟友。皇子的頻繁露臉,應該也和這個有關。八脈不在,皇權就有空間擴張。”
“鬼知道。”
第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鑰匙碰撞聲。
“別牽扯到我們天牢就好。外面鬧翻了天,咱們這兒還是該幹嘛幹嘛。那些大人物鬥來鬥去,總不至於鬥到天牢裡來吧。
再說了,咱們天牢雖然名義上歸刑部管,可實際上誰不知道。在這裡當家做主的是典獄長。外面那些風風雨雨,到了咱們這兒也就是一陣風。”
方羽聽著這些議論,腳步沒有停。
天牢,雖然掛在朝廷名下,但一直有點遊離於朝廷架構之外的意思。刑部的調令在這裡未必有典獄長一句話好使,朝廷的規矩在這裡被天牢特有的各種潛規則層層過濾。
典獄長一家獨大,在這昏暗地下像一隻盤踞在蛛網中央的蜘蛛,所有絲線都從他這裡延伸出去,所有震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更別提那些時不時被押進來的高官。
昨天還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今天就戴著鐐銬被推進牢房。這種權力更迭的戲劇性,在天牢裡早已司空見慣。
不過這些和他沒什麼關係。
朝廷動盪,外界變化,各大勢力重新洗牌。這些東西在方羽心裡激不起什麼波瀾。只要青哥沒事,他就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現在他站在這裡,拿著典獄長剛批下來的通行文書,準備深入天牢地下三層,把那些被封印壓制的妖魔變成突破境界的屬性點。現在所做的一切,提升實力也好,潛伏天牢也好,都是為了之後能幫上青哥的忙。
妖魔大軍壓境的日子越來越近,城外的妖霧一天比一天濃,大戰隨時可能爆發。到那時候,他需要足夠的力量護在青哥身邊。
他沿著石梯往下走,穿過那扇熟悉的鐵門,繼續往下深入。地下三層的空氣比上面更加潮溼,石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封印符文的溝槽往下淌。
走廊兩側的囚室裡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嘶吼和鐵鏈拖過石板的摩擦聲。他走到地下三層的入口處,那扇石門比上面所有鐵門都更加厚重,門上的封印符文層層疊疊地疊加了好幾重。
石門前站著兩個守衛,身上的鎧甲比上面的守衛更加厚重,肩甲上刻著額外的防禦符文。他們的站姿筆直如標槍,手按在刀柄上的姿態透著一股隨時可以拔刀的戰鬥狀態。
看到方羽走近,其中一人立刻抬起手做出停止的手勢,動作乾淨利落,手掌張開,五指併攏。
方羽從袖中取出那份臨時通行文書遞過去。
守衛接過文書,低頭仔細核對。他的目光在文書上的紅筆簽名和官印上來回掃了好幾遍,然後抬頭又看了看方羽的臉,再低頭看了看文書,再抬頭看了看方羽。
旁邊的另一個守衛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文書,兩個人的瞳孔幾乎同時微微收縮了一下。他們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裡有錯愕,有不解,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不情願。
這份文書上的簽名確實是典獄長的親筆,官印也是真的。
他們在天牢守門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上任沒幾天的新獄頭拿著典獄長特批的通行文書要求進入地下三層。
“文書核驗無誤。”先前那個守衛把文書還給方羽,語氣比之前攔他的時候明顯多了幾分顧忌。他側身讓開通道,退到石門旁邊,低下了頭,不再多說什麼。另一個人也沉默地讓到了一旁。
方羽收回文書,抬手推開了石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一股比上面所有層數都更加濃烈的妖氣從門縫中撲面而來。
那妖氣濃得像是一鍋煮了千年的濃湯,腥甜味中夾雜著某種古老而深邃的腐朽氣息,順著鼻腔湧入胸腔,在肺部凝成一股沉悶的壓迫感。
他跨過門檻,靴底落在石板上時,能感受到腳下的石板在微微震動。不是因為有人敲擊,而是因為下方封印的力量太強,連石板都在被持續不斷地碾壓。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門外所有的光線和聲音。走廊兩側的囚室裡,一道道沉默而強大的氣息正在黑暗中緩緩甦醒,一顆顆暗綠色的妖光在石門的縫隙中一一亮起。
……
方羽沿著石梯一步步往下走。靴底踩在臺階上,石板上凝結的水珠被碾成一層極薄的溼膜,每走一步都有細微的擠壓聲從腳底傳來,在狹窄的梯道里來回彈撞。
越往下走,空氣就越沉。
方羽能感覺到骨鎧在皮膚下自動浮現了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膜,將這股越來越濃的妖氣擋在體外。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石頭和小何,石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小何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呼吸聲比在上面時粗重了好幾分。
石梯盡頭是一扇比上面所有鐵門都更加厚重的石門。
門上的封印符文層層疊疊地疊加了好幾重,主陣眼四周延伸出無數道極細的銀白色光紋,像蛛網般覆蓋了整扇門。
石門前站著的那兩個守衛鎧甲上又多了幾道防禦符文,站姿筆直,手按刀柄。方羽出示了臨時通行文書,他們核對之後沉默地讓開了通道。
門軸轉動的響聲在整條走廊裡拖得很長。
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門外所有的光線,走廊裡只剩下石壁上那些暗紅色妖核和封印符文交替閃爍的微光。方羽跨過門檻,靴底落在石板上時,腳下的石板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震動。
他走到第一扇牢門前停下腳步。這裡的牢房和上面完全不是同一個規格。上面幾層的囚室用的是花崗岩石門加通風縫隙,到了這一層,石門上那些縫隙全被封死了。
每一扇門都是整塊鐵板,嚴絲合縫地嵌在門框裡,只在正中央留了一道極窄的水平開口,窄到連小指都伸不進去。
方羽伸手握住門上的鐵把手往外拉,鐵門的重量是上面石門的數倍,拉開時能感覺到門軸在吃力地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他只拉開了一條窄縫,勉強夠一隻眼睛往裡看。
一股濃烈的妖氣從縫隙中撲面而來,混著陳舊的皮毛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氣息。
囚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角落裡蜷縮著一團白色的東西。方羽花了好幾息才辨認出那是一頭妖魔。
它的體型極小,骨架萎縮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大半體積,皮膚鬆垮垮地掛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的輪廓都透過半透明的皮膚清晰可見。
它全身覆蓋著一層雪白的毛髮,從頭頂一直披散到地面,堆在身體周圍像一圈枯萎的藤蔓。
雙手交疊在腳踝上,下巴埋在膝蓋之間,連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都極其微弱,隔上好一陣子才能看到那層白色毛髮微微顫動一下。
一頭不知道在這裡關了多少年的猴子妖魔,已經幾乎不成人樣了。
方羽的目光掃過它頭頂那串數字。
【知猴妖:23147/257462。】
果然是快油盡燈枯了。
這種程度的損耗,即使殺了也拿不到什麼像樣的屬性點。
不過他還是把這間囚室的位置記在了心裡,鬆開把手,鐵門重新閉合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轉身朝下一扇鐵門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同時,囚室內部,那隻一直蜷縮著不動的知猴妖緩緩抬起了頭。
它的動作極慢,頸椎骨一節一節地伸展,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它看著鐵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雙枯瘦如柴的手一直交疊在胸前,十根手指以一種近乎頑固的力度扣在一起,護著某個東西。
緩緩移開手掌,露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喇叭花。
低頭看著這朵花,豎瞳中映出花瓣上柔和的白色熒光,然後重新用手掌將它蓋住,縮回角落裡,恢復了之前那種蜷縮的姿態。
方羽一連檢視了十幾頭妖魔。
每一扇鐵門都被他拉開縫隙,掃一眼血條,評估一下狀態,然後在心裡默默記錄。越看越是滿意。
如果是這種質量的妖魔的話,倒是值得一殺。
現在有了典獄長親自簽發的通行文書,守衛不會攔他,獄卒不敢盤問他,連那些平時需要層層審批才能進入的封印區域也對他敞開了大門。
時機快要成熟了,只需要再等一兩天,等所有獄頭的搜查熱情再消退一些,等守衛的警惕再鬆懈幾分。
他正在心裡盤算著詳細的行動計劃,忽然聽到旁邊一間囚室裡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側耳傾聽的磁性,像羽毛尖在耳廓上輕輕刮過。
“新來的……”
方羽停下腳步。
聲音從左邊那扇鐵門的縫隙裡飄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知道你們人類貪財。要不要和我做一筆交易?”
方羽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扇鐵門前,伸手握住鐵把手。
手指剛碰到冰冷的鐵面,就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妖力順著鐵門表面傳導過來。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試探,像有人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迅速收回。他將縫隙拉寬了幾分。
門後是一間比其他囚室稍大一些的牢房,角落裡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側臥著一頭狐妖。它的外貌和人類幾乎沒有區別。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暗紅色的妖核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面容精緻得近乎不真實。一雙狹長的狐眼微微眯起,眼角上挑,瞳孔在暗紅色的光芒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身上的囚服比其他囚犯都要乾淨,袖口和下襬雖然也有磨損,但沒有任何汙漬,像是每天都會仔細整理。
看到方羽拉開縫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個弧度剛好能讓人看到它嘴角那兩顆極細的尖牙。
方羽的目光掃過它頭頂的血條。
【銀狐妖:1000/1000。】
在這個地方,關著這種血量的妖魔。
而且這裡還只是地下牢房的入口層……
方羽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鬆開把手,讓鐵門重新閉合,然後轉身就走。
身後的鐵門裡傳來狐妖極輕的笑聲。
那笑聲不高,卻在走廊裡傳得很遠,帶著一種早已習慣了被拒絕的從容,和一絲對方羽的選擇感到有趣的好奇。
方羽沒有回頭。
他沿著走廊繼續往下走,朝更深處的地下牢房前進。現在還沒到動手的時候,那隻狐妖也好,其他被關在這裡的怪物也好,暫時都只是他名單上的一個備註。
這個時機不遠了。
典獄長剛開了許可權,所有獄頭都在忙著搜查喇叭花妖,守衛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各個牢區。
再過一段時間,等所有人的警惕都鬆懈到最低點,他就可以開始動手。到那時候,天牢裡能收割的妖魔,一個都跑不掉。
他路過一間囚室時,餘光透過鐵門上沒拉好的縫隙掃到了裡面的一幅畫面。那縫隙比正常狀態寬了幾分。
大概是上一個來檢查的獄頭離開時沒有把鐵門完全合攏,留了一道手指粗細的空隙。方羽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忽然回閃了一下,讓他又退了兩步,重新靠近那扇鐵門,將縫隙再拉開了一點。
囚室裡關著一頭牛妖。
它的體型極其魁梧,即使蜷縮在角落裡也佔滿了將近半個囚室的空間。
兩隻粗壯的牛角上套著刻滿封印符文的鐵環,鐵環上連著拇指粗的鐵鏈,鐵鏈另一端固定在石壁上的銅環裡。
它的脊背靠在石壁上,低著頭,雙手捧著一朵小小的白色喇叭花,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白色的汁液從它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在胸口的囚服上,在粗糙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