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脆響
“你是想讓我把你開膛破肚,自己檢查,還是老老實實把話說出來。”
方羽的語氣依然平穩,像是在問今天食堂的選單。
他把那塊擦了手的布帕疊好,重新塞進袖口。
牛妖的冷笑更深了。它抬起一隻蹄子指了指自己胸口上那幾道舊傷疤。
那些疤痕縱橫交錯,有的已經發白,有的還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和牆壁上的封印符文一樣,是常年累月積累下來的痕跡。
它又指了指牆壁上那些封印符文,聲音裡帶著一股在牢房裡待了太久之後已經忘了自己處境的囂張。
“這裡是天牢。我就算被關押在這,你一個獄頭,也沒資格殺我。天牢的規矩。囚犯有罪,當由刑部依律審判,獄頭私自殺囚,按律當斬。
你以為我不懂?我在這牢裡待的年頭比你當官的時間都長。
你能拿我怎麼樣?打我幾鞭子?讓我餓幾天肚子?來啊,隨便。
等典獄長那邊知道了你今天擅闖牢房的事,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牛妖每說一句,就用蹄子在石板上敲一下,節奏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重。
最後一句話說完時,它已經幾乎是在嘶吼,聲音在狹小的囚室裡來回撞擊,震得牆壁上幾顆鬆動的石屑簌簌往下掉。
牛妖的唾沫星子在空氣中飛舞,混著嘴角的血絲。
方羽忽然出手。
佩刀從腰間拔出,刀身在暗紅色的妖核微光下閃過一道極短的寒芒。
那道寒芒從刀柄延伸到刀尖只亮了一瞬,快得像是錯覺。
刀刃切入牛妖腹部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皮肉在鋒刃下無聲地分開,從左側肋骨下緣一直劃到右側腰際。
切口整齊而精準,避開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臟器。
刀刃在劃過腹壁時微微偏轉了幾次角度,每一次偏轉都恰好繞過了一根主要血管。
牛妖的皮膚、皮下脂肪、肌肉層、腹膜,一層一層地被刀刃依次分開,最後停在腹腔前壁的內側。鮮血爆開的聲響在狹小的囚室裡格外刺耳,暗紅色的血液從切口邊緣湧出,噴濺在方羽的袖口上、石板上、牛妖自己的蹄子上。
牛妖臉上的冷笑還保持著剛才的弧度,嘴角還沒有來得及收回,但那雙牛眼裡已經湧上了錯愕和痛苦。
牛妖低下頭看著自己腹部那道突然出現的切口。切口的邊緣光滑而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牛妖看著自己的血液從切口邊緣汩汩湧出,混著淡黃色的脂肪和腹腔內的液體,在腳下匯成一小攤還在不斷擴大的血泊。
血泊的表面反射著封印符文和妖核微光,將囚室的天花板倒映成一片扭曲的暗紅色。
“你?!”
牛妖的身體晃了兩下,膝蓋彎曲,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在石板地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血花。
牛妖用一隻蹄子捂著腹部的切口,另一隻蹄子撐在石板上,鮮血從它的指縫間不斷湧出,順著它的蹄子淌到地上,和石板上原有的暗綠色液體混在一起。
方羽收回佩刀。
刀尖上還殘留著一滴暗紅色的血珠,他用剛才那塊布帕輕輕擦掉,然後將布帕丟在一旁。
布帕落在血泊中,很快被血液浸透,染成暗紅色。他蹲下身,將兩根手指伸進牛妖腹部的切口。
手指觸碰到腹腔內部時,牛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吼。它的腹部肌肉在手指觸碰下本能地痙攣,切口的邊緣隨著痙攣微微外翻。
方羽的手指在一片溼熱的臟器之間摸索著。
腸道的表面滑膩而溫熱,在手指的觸碰下輕輕蠕動。他很快就觸到了某個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一條極細極韌的根鬚,沿著腸繫膜蔓延,紮根在腹腔後壁的肌肉層裡。
那條根鬚的觸感和周圍的臟器完全不同,更硬,更韌,表面還帶著一層極薄的黏稠液體。他用手指捏住那條根鬚,輕輕往外一拉。
一根乳白色的藤蔓從切口處滑了出來,帶著一股腐敗的甜味。
那味道很濃,很衝,像是把一整片花田的花瓣全部揉碎後發酵了好幾天。
藤蔓的末端已經長出了極小的花苞,花苞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緩緩綻放,五片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和喇叭花妖胸前那朵白花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了好幾號。
花苞中心有一根極細的黃色花蕊,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微微顫動。
方羽拿著這朵從牛妖肚子裡拔出來的喇叭花,仔細觀察。
花瓣上的白色熒光還在微弱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在空氣中激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像是某種訊號。
他能感覺到花瓣深處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妖力正在緩慢地逸散,那股妖力極其稀薄,幾乎被牛妖自身的妖氣完全掩蓋,但他的感知在資質蛻變後已經能分辨出這股妖力和周圍環境中其他妖氣的區別。
這朵花在牛妖體內生長時一直在向外傳遞某種資訊。
每一次跳動都是一次訊號的發射,每一次漣漪都是一道無聲的波紋,穿過鐵門,穿過石壁,穿過層層封印,傳向天牢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而接收方就在那個角落裡等待著這些訊號,像蜘蛛等待蛛網上的每一次振動。
被開膛破肚的牛妖發出一聲怒吼。
牛妖用蹄子撐著石板地面重新站起來,腹部的切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被撕得更大了,鮮血和腹腔內的液體從傷口中大量湧出,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它的腿往下淌,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但它完全不顧這些,身體裡的疼痛已經被憤怒和恐懼徹底壓過。
牛妖低下頭,用兩隻粗壯的牛角對準方羽,牛角上的封印鐵環在它的衝力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牛妖后蹄在石板上用力一蹬,蹄子踩在血泊中濺起一片暗紅色的血花,整個身軀如同一座崩塌的山石般朝方羽猛撞過來。
鐵鏈在它的衝力下被繃到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封印鐵環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和暗紅色的妖氣交織在一起,電流般的能量沿著鐵鏈來回奔湧。
方羽側身避開。
牛角的尖端擦著他的衣袖劃過,只差不到一寸,角尖帶起的風壓將他袖口的布料吹得緊貼在手臂上。
他藉著側身的動作順勢轉到了牛妖的側面,抬起右腿,一腳踢在牛妖后腿的膝關節內側。靴底精準地踢中了膝彎處最薄弱的凹陷位置,力道從靴底傳導到關節囊,再傳導到韌帶和半月板。
牛妖的右後腿在膝彎處猛地彎曲,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了一條已經失去平衡的腿上。
牛妖側翻在石板地上,砸起一片碎石和血花,鐵鏈在它摔倒的過程中纏住了它自己的前蹄,封印鐵環上的符文閃了最後幾下然後暗了下去。
方羽走上前,抬起一隻腳踩在牛妖的胸口上。
他的靴底壓在牛妖的胸骨上,力道不大,剛好夠讓牛妖無法翻身爬起來,又不會壓碎它的骨頭。
“還沒到你死的時候。”
牛妖的胸口被踩住,呼吸困難,每次喘息都帶著腹部的切口擠出更多的血液。
切口邊緣的肌肉在喘息中一張一合,能看到腹腔內部臟器的模糊輪廓。
牛妖的牛眼瞪得滾圓,瞳孔裡倒映著方羽居高臨下的身影和囚室天花板上那些暗紅色的封印符文。它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
“守衛!”
聲音在囚室裡來回撞擊,穿過敞開的鐵門,沿著走廊傳出去好遠一段距離。
走廊裡那個負責看守這一層的獄卒從門框邊緣探出半個腦袋。
他頭上戴著禁軍標準制式的鐵盔,盔沿壓得很低,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鐵盔下的眼睛在囚室裡掃了一圈。牛妖被踩在地上,腹部有一道還在流血的切口,石板地上全是血,血泊的面積比剛才又擴大了一圈。
方羽站在牛妖身邊,一隻手拿著朵白色喇叭花,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佩刀已經收回刀鞘。
獄卒的目光在方羽臉上停了一瞬,在牛妖腹部的切口上停了一瞬,在那朵白色喇叭花上停了一瞬。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縮回了門框後面。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天牢裡獄頭犯事,自有上面的典獄長管。
獄卒的職責是看守囚犯、記錄異常、按時上報,至於獄頭在牢房裡做了什麼事,他們只負責把看到的寫進交接日誌裡。
日誌交上去之後,是典獄長來翻還是刑部的巡查來翻,和他們沒有關係。
為了一頭被關押的妖魔得罪新來的獄頭,和直接往自己飯碗裡倒沙子沒有區別。更何況那個新來的獄頭剛在值班室裡把老馬拍到門框上,這件事在天牢裡已經傳開了。
牛妖看到獄卒消失在門框後面,看到走廊裡的暗紅色微光重新鋪滿了門口那片空蕩蕩的石板地,又看到方羽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沒有報復的快感,沒有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情感,只是純粹地在看。
屠夫在打量一頭還沒到宰殺時間的牲畜,屠夫在計算這頭牲畜的體重和出肉率。
牛妖終於感到了一絲冷意。
那種冷意不是從外部傳來的,是從它自己心底深處升起來的,沿著脊椎往上蔓延,讓它的蹄子不由自主地顫抖。
牛妖用嘶啞的聲音開口。
“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方羽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用兩根手指捏住那朵白色喇叭花,輕輕一碾。
花瓣在他指尖碎成無數細小的白色粉末,發出極輕微的脆響。
殘餘的汁液濺在他的手指上,帶著一股腐敗的甜味,和囚室裡原有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鬆開手指,白色粉末從他的指縫間緩緩飄落,灑在牛妖腹部的切口邊緣。
那些粉末落在切口邊緣的血肉上,立刻被血液浸透,變成了暗紅色。
然後他收回踩在牛妖胸口的腳。靴底離開牛妖胸口的瞬間,牛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骨上的壓力驟然消失讓它整個身體都癱軟了下來。
方羽將佩刀重新在腰間掛正,用那塊沾了血的布帕擦了擦手指,將布帕揉成一團丟在牛妖身邊的血泊中。
他走到牢房門口時回頭看了牛妖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是純粹的注視。
然後他跨過門檻,隨手將鐵門重新合上。
鎖芯咔噠一聲彈回原位,門框上的封印符文在鐵門閉合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重新暗下去。
牛妖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聽著鐵門合上的響聲在囚室裡緩緩消散。
腹部的切口還在隱隱作痛,肌肉正在緩慢地重新生長癒合。妖魔的體質在幫它止血,創口邊緣已經凝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但那一腳的重量還壓在它的胸口上,那兩根手指碾碎喇叭花的脆響還在它耳邊迴響。
牛妖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方羽為什麼要切開它的肚子,不知道方羽為什麼從它肚子裡掏出那朵花,更不知道方羽為什麼在碾碎那朵花之後就這樣走了。
沒有繼續審問,沒有逼它招供,甚至沒有多看它一眼。
牛妖用一隻蹄子按著腹部的切口,另一隻蹄子撐著地面緩緩坐起來,後背靠著石壁大口喘著粗氣。
牛眼裡倒映著緊閉的鐵門和走廊裡閃爍的暗紅色妖核微光。
方羽在走廊裡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迴響。
他用手指輕輕敲著腰間的佩刀刀柄,把那朵喇叭花在他指尖被碾碎時的觸感回想了一遍。
花瓣碎裂時釋放出的那股妖力極其微弱,微弱到如果在戰場上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在天牢這種封閉空間裡,周圍全是封印陣法的壓制力和囚犯們散發的妖氣,那股妖力的波動方向反而被襯托得更加清晰。
牛妖被碾碎的瞬間發出了一道極細的脈衝,這道脈衝不是向外擴散的,不是像普通妖力那樣從源頭向四面八方輻射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