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闇亂
“我倒覺得它可能還在京城。”
走在後面的周獄頭難得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狹長的走廊裡傳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前方走廊盡頭那堵被霧氣籠罩的石牆,像是在和牆壁上的封印符文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天牢的封印不是誰說破就能破的。它能從這裡出去,一定用了某種特殊手段。某種短距離傳送的天賦能力,或者有人在外面接應。
但傳送類的天賦通常有距離限制,越獄之後第一時間會找地方藏起來,而不是冒險穿過城門。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說不定它就藏在皇宮附近的某個廢棄院落裡,等著風聲過去。
你們記不記得十幾年前那個姓孫的叛將?”
鄭獄頭走在最後面,雙手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敲擊左臂的節奏已經快得像是在打鼓。他聽了周獄頭的話,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靴底在石板上磨擦出一聲短促的銳響,走廊裡的迴音讓這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他轉過身來面對其他幾個獄頭,眉心那道褶皺深得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在油燈下投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不行。如果怪罪下來,咱們之中肯定有人要背鍋頂罪。上次天牢出事,頂罪的那幾個獄頭現在在哪。
一個發配邊境,兩個革職查辦,還有一個到現在還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你們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嗎?發配邊境的那個姓錢,以前管甲字號的,走的時候連家眷都沒來得及安頓。革職的那兩個,一個姓孫一個姓趙,都是幹了十幾年的老獄頭。
關在大理寺的那個最慘,到現在都沒出來,聽說審了快半年了,天天上刑。我不是你們這些老資歷。你們在天牢待了十幾年,典獄長找人頂包也得掂量掂量你們手裡的那些東西。但我不一樣。”
鄭獄頭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串,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目光特意掃過方羽,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焦灼。
“我才當上獄頭不到半年,根基還沒站穩。還有方天。
他比我還新,才來幾天,連敬酒都不會。咱倆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所以最好還是把那隻喇叭花妖找回來。我在天牢外也有點人脈,城西幾個地頭蛇跟我有些交情,逢年過節沒少來往,到時候託人找找看京城最近有沒有鬧事的妖魔出沒。
你們也都找找啊,別光嘴上抱怨。我才剛吃上這碗飯,可不想給了這麼多錢,打水漂了。”
他最後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方羽聽得出來,鄭獄頭和自己一樣,都是花錢買的獄頭職位。打通刑部的關節要一筆,疏通兵部的檔案要一筆,中間人抽成又要一筆,加在一起不是小數目。
結果連囚犯家屬的紅包都還沒收過幾回,連油水是甜是鹹都還沒嚐出來,就要被人推出去當替罪羊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剛花錢買了張船票,還沒來得及上船,船就要沉了,船老大還指著你說“你新來的,你先跳”。換誰都要急眼。
老馬聽了鄭獄頭這番話,只是哼了一聲。他把鑰匙串從腰上解下來,在手指上轉了一圈,銅鑰匙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過一道暗沉的金屬光澤。
他嘴角掛著一絲過來人的笑,那種笑容裡沒有惡意,但有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優越感。
“老鄭,你剛來半年,有些事還不懂。咱們這位典獄長找人頂包,是有講究的。不是隨便挑個倒黴鬼就推出去。那樣太難看,上面也不信。
他得找一個說得過去的人。什麼叫說得過去?新來的,根基淺的,背後沒人撐腰的,出了事沒人替他喊冤的。你看我和老劉,在天牢裡混了十幾二十年,手裡管過的囚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經手的檔案堆起來比人還高。
我們平時也沒少給上頭進貢。逢年過節的酒肉,每個月的份子錢,那都是實打實的交情。他推誰也不會推我們。推了我們,誰還給他送酒喝?誰還幫他盯著那些新來的?”
老劉在旁邊連連點頭,腦袋像是裝了彈簧,點得又快又密,臉上的油汗被甩下來好幾滴落在石板地上。
“就是就是。老馬說得對。我們伺候典獄長這麼多年,他什麼脾氣我們知道。這時候只要把姿態放低點,嘴上多應幾聲,行動上敷衍敷衍。
反正現在許可權也開了,去下面走一圈做做樣子,回來就說查過了沒找到。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
典獄長要的是態度,不是結果。他開了許可權讓咱們查,咱們去查了,他就有了交代。至於查到沒查到,那不是咱們說了算的。”
“可萬一呢?”
鄭獄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走廊裡的迴音讓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尖銳,在石壁之間來回撞擊,震得頭頂一盞油燈的火苗都晃了幾晃,
“萬一這次不一樣呢?上次天牢出事,跑了妖將,死了好幾個獄頭,那動靜可比現在大多了。那次典獄長是扛過來了,可扛過來的代價是什麼?
是那幾個被推出去的獄頭。你們剛才自己都說了。發配的發配,革職的革職,關大牢的關大牢。
你們憑什麼覺得這次就輪不到你們頭上?典獄長是護短,但他護的是自己。真到了要斷臂求生的時候,他什麼短都能割。”
走廊裡沉默了好一陣子。老馬轉鑰匙的手指停了,銅鑰匙停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間,懸在半空中。
老劉擦汗的動作也僵住了,袖子捂在額頭上忘了放下來。鄭獄頭這番話像一把錘子,敲在了他們心裡那層用十幾年油滑和世故砌成的防護牆上。
典獄長確實護短。但那是平時。平時分油水的時候,老馬老劉是心腹。
可出了大事,心腹和棄子之間的界限,有時候只隔著一張紅標頭檔案。
沉默了好一陣子後,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獄頭忽然開了口。
他姓錢,是天牢裡年紀最大的獄頭,頭髮已經全白了,背微微佝僂著,走路時右腿有點跛。那是很多年前一次囚犯暴動時被一隻妖兵咬傷的舊傷。
他在天牢待了快四十年,見過十幾任典獄長上臺下臺,見過數不清的囚犯進來出去。他的話向來很少,但只要開口,其他獄頭都會安靜下來聽。
“說不定,那隻妖魔真的還藏在天牢裡。”
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很久以前的記憶裡翻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歲月浸透了的沙啞,“不是沒有過這種事。你們剛才說十幾年前那個姓孫的叛將。
那次暴亂的時候我正在值夜班,親眼看著他從牢房裡跑出來。但他根本沒往外跑。
他鑽進了通風管道,在管道里藏了整整五天。五天裡,守衛搜遍了天牢每一層都沒找到他,以為他已經跑出城了,連外圍的搜查都撤了。
第六天夜裡,他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出去,還是拿著從守衛身上摸來的令牌。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不是說說而已。”
老馬皺起眉頭,手裡的鑰匙串停在指縫間,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錢老,那次不一樣。暴亂的時候封印被破壞了好幾處,通風管道的陣眼也失靈了,他才能鑽進去。現在封印完好無損,每一道符文都在正常運轉,它能藏到哪去?通風管道里全是封印符文,別說鑽進去,靠近都會被彈回來。”
“封印完好無損,不代表沒有盲區。”
老錢緩緩說道,用那雙被歲月磨得渾濁的眼睛看著老馬。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圈。
“天牢的封印陣法是幾百年前佈下的,後來雖然不斷加固,但陣法的底層結構一直沒變。通風管道、排水暗渠、垃圾通道。這些輔助設施的封印覆蓋是最薄的。有些地方,封印符文因為年久失修會出現細微的裂縫。
這些裂縫不影響封印的整體運轉,但足夠讓一隻體型小的妖魔藏進去。那隻喇叭花妖我看過它的檔案。化為人形後身高不過五尺,瘦得像根竹竿。通風管道的寬度,剛好夠它爬進去。”
老馬沉默了好幾息,手指在鑰匙串上反覆摩挲著。他看看老錢,又看看鄭獄頭,最後嘆了口氣,把鑰匙串重新掛回腰間。
鑰匙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在沉默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亮。
“行吧,有道理。那就查。反正許可權都給了,不查白不查。你們誰愛去誰去,我今天值夜班,先回丙字號把囚犯名冊核對一遍。
兩天沒核名冊了,到時候巡查的來了又要挨訓。要是真藏在通風管道里,那可不是我的管轄範圍。通風管道歸後勤處管。”
“我去甲字號看看。”
老劉趕緊接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終於能從這沉悶的對話中脫身。他放下擦汗的袖子,露出一張油光滿面的臉,
“甲字號的死囚我熟,平時沒少跟他們聊天,誰心情不好誰又絕食了我都知道。要是有什麼異常,我能看出來。
而且甲字號有幾個老囚犯眼睛特別尖,牢區裡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第一個知道,我去問問他們這兩天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動靜。”
鄭獄頭點了點頭,把那份臨時通行文書從袖中抽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摺好放回去。他轉身朝乙字號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方羽。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周獄頭也默默地朝自己管轄的區域走。
他的背影在油燈的光線下拉得很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幾個獄頭各自散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被石壁之間的迴音拉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方羽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獄頭各自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把那份臨時通行文書從袖中抽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紙張在油燈下閃過一道暗沉的光澤。
本來還在琢磨怎麼繞過守衛、小心翼翼地潛入地下深處的天牢層數。
翻來覆去地研究輪值表,摸清每一班守衛的換崗時間,記下每一條緊急通道的出口方向,尋找封印陣法覆蓋最薄弱的盲區。現在這些都不需要了。
典獄長直接開了許可權,那張簽著紅字蓋著官印的文書就躺在他的袖子裡,省去了他所有的麻煩。
守衛不會攔他,獄卒不會盤問他,連平時需要層層審批才能進入的封印區域也對他敞開了大門。只需要拿著文書,大大方方地走下去。
他轉身朝石梯方向走去,腳步輕快,一邊走一邊不自覺地哼起了小曲。調子很輕,在走廊裡幾乎聽不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喉嚨裡那股微微的振動。
正準備去天牢下面層數看看獵物呢,身後那幾個還沒走遠的獄卒的議論聲忽然飄進了他的耳朵。聲音比之前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時特有的緊張感。
“聽說了嗎?最近京城的各大勢力也隱隱有抱團的跡象,要組成什麼聯盟。
我前天去街上採辦的時候,看到好幾個穿著不同府邸服飾的幕僚在同一間茶樓裡密談,桌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畫滿了紅圈。那陣仗,不像是在喝茶聊天,像是在商量什麼大事。”
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和不信。
“什麼情況?我聽說的是朝廷好像出了什麼變動。以前從來不露面的皇子,最近反而頻繁露臉,拉攏朝廷各方勢力。我表兄在戶部當差,說三皇子最近去戶部調了好幾次檔案,以前他一年到頭都不踏進戶部一步的。
大皇子那邊也派了人去兵部,調走了好幾份邊境佈防圖。就連二皇子那邊,聽說也開始在禮部走動,以前他連朝會都懶得參加。”
“會不會和八脈出去執行遠征任務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