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2章 越獄,失蹤
這算什麼?不過準確來說也不是確認越獄了,而是失蹤了。
鐵門上的封印完好無損,石門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鎖芯也沒有被撬動的跡象。囚犯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空氣中。
守衛們找遍了天牢各層。
從地上三層到地下四層,從死囚牢區到妖魔關押區,連垃圾通道和通風管道都搜了一遍。都沒有找到喇叭花妖的蹤跡。所以暫且定性為失蹤,沒往上報,至少暫時還沒有。
典獄長坐在他那張鐵木長桌後面,臉色比平時更難看了幾分。
那張紅通通的圓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兩坨酒暈在臉上格外刺眼,額頭上擠出了三道深深的橫紋。鼻頭上那些細密的毛細血管全部擴張,整隻鼻子紅得像一顆熟透了的草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反覆敲擊,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桌角那個錫制酒壺被震得微微顫抖,裡面還裝著半壺沒喝完的竹葉青。
面前的桌上沒有像往常那樣擺著花生米和酒杯,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攤開的交接手冊和一支蘸滿了紅墨水的毛筆。
毛筆擱在硯臺上,紅墨水從筆尖緩緩洇開,在硯臺邊緣凝成了一小攤暗紅色的液跡,看起來像是乾涸的血。
方羽站在幾個獄頭中間,和其他人一樣垂手而立。
他的左手邊是負責乙字號牢區的鄭獄頭,右手邊是負責甲字號牢區的周獄頭,再旁邊是幾個負責地上一層和地上二層的老獄頭。所有人都在,一個不少。典獄長把所有獄頭都叫來了。
“所以,現在明白事情有多嚴重了吧?”
秦典獄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用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鐵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迴響,震得旁邊的酒壺又晃了幾晃。
“天牢是什麼地方?是大夏王朝關押最危險囚犯的地方!是八脈首坐親手佈下封印的地方!每一個囚犯的關押令上都有至少一位首座的親筆簽名!
現在倒好,一個大活人。不對,一個大活妖。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他停下來,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他下巴滴到官袍領口上,他也顧不上擦,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嘴角,酒漬在他花白的鬍鬚上閃著微光。
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鐵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出的酒液灑在交接手冊的封皮上。
“如果讓朝廷知道,咱們這幫人,從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刑部會派人來查,大理寺會派人來查,八脈也會派人來查。
每個人都會被問話,每個人都會被翻舊賬,每個人都會被查個底朝天!”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幾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在油燈的光線下飛濺。
他用短粗的手指逐個點過在場每一個獄頭的胸口,指尖在空中用力地戳著,像是在戳每個人的脊樑骨。
“我呢,是沒關係。我秦某人在這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上次那事鬧得比這大多了,跑了妖將,死了一堆獄頭,上面派人來查了三輪,我不還是穩坐泰山?
我肯定還能混得住。只要內獄裡的東西還在,就動搖不了我的根基。但你們這些獄長。”
他的手指在老馬胸口前停了好一陣子,然後又移到鄭獄頭胸口前,最後在方羽胸口前停住。他看著方羽那張年輕的臉,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在盤算這個新人到底有沒有靠山。
“我就不一定能保得住了。朝廷追查下來,總要有人頂罪。你們說,這鍋會砸在誰頭上?”
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肚腩上,重新恢復了他慣常那種慢悠悠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弦外之音。
“所以呢,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情,咱們內部先處理。
能找就找,能找到最好,大家都省心。找不到的話。
那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囚犯名冊上本來就有些已經死了但還沒銷戶的名字,多一個不多。等風聲過了,再把它的名字悄悄劃掉,神不知鬼不覺。
但前提是。你們得把嘴給我閉嚴實了。要是誰嘴不嚴,把訊息捅到上面去,那就別怪我不客氣。我秦某人雖然平時好說話,但真要翻臉,也不是吃素的。”
在場的老油條們誰聽不明白啊。典獄長的意思很簡單。
事情壓下去,大家一起瞞天過海,就當喇叭花妖從來沒在天牢裡存在過。但一旦瞞不住,追查下來,他們這些獄頭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典獄長自己躲在後面,把所有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各個心裡都有怨氣,但也是敢怒不敢言。
老馬垂著眼皮,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好幾下,像是在小聲咒罵什麼,嘴角下撇,腮幫子微微鼓起又陷下去。
老劉低著頭,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不停地搓來搓去,手指都快搓紅了。鄭獄頭雙手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無聲地敲著自己的左臂,節奏越來越快,從起初的三拍一頓變成了一拍一頓。
周獄頭則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目光盯著桌上那本交接手冊上被酒液洇溼的封皮,像是在研究封皮上那塊汙漬的形狀。
方羽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靜地看著典獄長那張漲紅的圓臉。
他和其他獄頭一樣低著頭,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喇叭花妖越獄,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蹊蹺。
一隻低階妖魔,修為在妖將級別中只能算末流,戰力遠不如同層的螳螂妖和石魔,更沒有天牛妖那種能號令群囚的號召力。可偏偏就是它,在天牢重重大陣的封鎖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鐵門未破,封印未損,守衛也沒聽到任何動靜。
能做到這一點的,要麼是它手裡的底牌遠超所有人的預料。那朵白花不只是抵禦封印,還具備某種空間轉移或隱身的能力;要麼就是有人在內部接應。
某個擁有更高許可權的人故意放走了它。如果是後者,接應它的人又會是誰?為什麼要接應一隻實力普通的低階花妖?
這一切都還是謎。但有一點方羽很確定。
典獄長現在把訊息壓下來,是想內部消化。
這個老胖子最怕的就是上面派人來查,因為一旦徹查,他之前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全都會被翻出來。所以他一定會傾盡全力把這件事捂住。
而這恰恰給了方羽一個可以利用的空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尋找喇叭花妖上。守衛們被派去搜查天牢各層,獄卒們被安排去核對囚犯名冊,典獄長自己也在忙著寫報告應付可能的追查。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關注幾隻本就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是不是提前死在了牢房裡。這正是他等待的視窗期。
方羽微微抬起眼皮,掃了一圈在場其他獄頭。他們還在消化典獄長剛才那番恩威並施的訓話,臉上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但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平靜的。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今晚的行動計劃。哪幾只妖魔已經成熟到可以收割了,哪幾只還需要再等等,從哪一層開始動手最不容易被察覺。
……
方羽站在幾個獄頭中間,垂著手,等典獄長把那通火發完。
秦典獄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又重重敲了兩下,鐵木桌面震得那個錫制酒壺都跟著晃了幾晃,壺嘴裡灑出幾滴竹葉青,洇在攤開的交接手冊上,把紅墨水的字跡暈成一團模糊的霞色。
方羽抬起頭,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開了口。
“大人,屬下有個想法。”
秦典獄長抬起眼皮,鼻頭上那些擴張的毛細血管在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他從喉嚨裡嗯了一聲,示意方羽繼續說。
“屬下管轄的範圍目前只限於丙字號牢區。丙字號的囚室就那些,屬下上任這兩天已經全部走了一遍,每一個角落都查過了。那隻喇叭花妖如果還藏在丙字號,屬下不會發現不了。”
方羽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典獄長臉上掃過,又掃了一圈身旁其他幾個獄頭,像是接下來的話需要確認過所有人的表情才方便出口,
“但如果它藏到了更深的地方。乙字號、甲字號,或者地下三層的死囚牢區,或者再往下的妖魔關押區。那屬下就管不到了。
守衛那邊只看令牌認人,屬下的令牌到了鐵門前就會被攔下來。如果要放開搜尋,屬下可能需要能下到更深處牢房的許可權。”
典獄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肚腩上,兩根短粗的拇指互相繞了幾圈。
他看著方羽,又看了看其他幾個低著頭的獄頭,沉默了幾息的工夫。
然後他忽然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那本交接手冊跳起來又落回去,紅墨水的筆從硯臺上滾下來,在桌面上彈了兩下。
“行!現在就給你們開許可權。”
他的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撞擊,
“這段時間,你們可以自由出入天牢的其他區域。丙字號、乙字號、甲字號,再往下一直到地下三層,想去哪查就去哪查。
守衛那邊我現在就讓人去打招呼,令牌在你們手上,他們不會攔。我只要求一件事。把那隻喇叭花妖給我找出來。活的要見妖,死的要見屍。”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疊空白的臨時通行文書,拿起那支蘸滿紅墨水的毛筆,在每一張文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典獄長的官印。
筆尖在紙面上劃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簽完最後一張,他把文書往桌前一推,抬頭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獄頭。
眾人互相對視。
老馬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劉,老劉微微搖頭。
鄭獄頭咬了咬下唇,還是伸手拿了一份文書。
周獄頭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也拿了一份。
其他幾個獄頭依次上前,動作有快有慢,但每個人拿文書的姿態都透著一個意思。無奈應下。方羽也上前拿了一份,摺好放進袖中,退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和周圍那些拖沓的步子、無聲的嘆氣相比,他的乾脆反而顯得格外突出。
典獄長的目光在方羽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發現杯裡已經空了,又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擦嘴角,在心裡嘆了口氣。
平時那些圍著他轉的,到了真要出力的時候一個個縮得比誰都快;倒是這個新來的,連杯酒都不會主動倒,吩咐起事來反而最利索。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獄頭們魚貫而出的背影,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旁邊的守衛沒聽清,湊近了一步問他說什麼。他擺擺手,沒有重複。
散了會,幾個獄頭從典獄長的辦公室魚貫而出。
鐵門剛在身後關上,老馬就憋不住了。他把那串生了鏽的銅鑰匙往腰上一掛,鑰匙碰撞發出叮噹的響聲,腳步還沒走出幾步就壓低了聲音抱怨起來。
走廊裡的油燈在他經過時晃了幾晃,將他乾瘦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找個屁!那隻喇叭花妖要是能越獄,肯定第一時間就逃離京城了。能從天牢裡無聲無息地消失,這本事還小得了?
鐵門上的封印完好無損,石門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鎖芯也沒被撬。換你你還會留在城裡等死?早跑遠了!我們在天牢裡翻來翻去,翻的每一間牢房都是空的,找的每一個角落都是白費力氣。”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石壁環繞的狹長走廊裡傳得很遠。
幾個走在後面的獄頭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劉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油汗,袖口已經被汗浸得變了色,貼在皮膚上透出一層暗沉的溼痕。他一邊擦汗一邊附和著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
“就是就是。能跑出天牢,誰還待在京城啊?京城現在什麼情況。
大霧封城,妖魔頻出,巡城營的巡邏隊都縮編了,街上一天比一天冷清。前天我出去採辦,從長安街走到城南,一路上就碰到兩撥巡邏的,比以前少了一大半。
城門口盤查那麼嚴,它一隻妖魔能跑到哪去?要我說,它肯定已經出城了。咱們在牢裡翻來翻去,不是白費功夫是什麼?
有這時間不如回值班室睡一覺,這兩天為了應付新來的獄頭連個午覺都沒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