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棋手與棋子
厲無涯猛然轉身。
身後三丈外的山脊上，一個青衫身影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的衣袍，月光照亮一張年輕平靜的面孔。
是那個佈局者。
厲無涯的瞳孔收縮，血煞靈力在經脈中一滯。他已用神識搜尋了方圓數里，沒有發現任何藏匿者。此人是何時出現的？又是如何瞞過自己一個築基後期修士的感知的？
一個凡人？不可能。
他目光下移，看到了那支釘入岩石裂隙的鐵箭。箭身在夜風中紋絲不動，卻發出一陣人耳無法捕捉，唯有靈力才能感知的超低頻嗡鳴。這嗡鳴將一種詭異的秩序擴散到整片山脊。
聲源定位錨點。
一個用於校準大型陣法頻率的基準。
一瞬間，厲無涯想通了所有關節。從山谷口的挑釁，到亂石林的追逐，甚至自己燃燒精血發動的血遁千里，每一步都在對方的計算之中。這兩個小輩是餌，他自己被精準引誘到了此地。
後背滲出冷汗。
“你的對手，是我。”
陸雲的聲音平淡，沒有靈力加持，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越是這樣，厲無涯越感到危險。他強行壓下轉身就逃的衝動，將神識全部湧向陸雲，試圖探清對方的深淺。
下一瞬，他愣住了。
神識反饋回來的結果，空無一物。他感知不到對方的修為，靈力波動，甚至連活人該有的氣血都沒有。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對方是超越他理解範疇的大能，能將自身氣息與天地完全融為一體。要麼，對方身上有隔絕探查的至寶。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危險。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厲無涯的聲音變得沙啞乾澀，一改之前的狂傲，字斟句酌，“我血魂宗行事，或與閣下有些誤會。若為那兩個小輩，厲某願就此罷手，並奉上賠禮。”
他選擇了服軟。一個活得夠久的老魔，從不把面子放在性命之前。
陸雲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月亮的方位，似乎在計算什麼。他的眼神掃過厲無涯和整片山林，目光裡沒有一絲波瀾。
被這樣無視，厲無涯的身體繃緊了。
他等了三息。
陸雲依舊沒有理他。
厲無涯無法再等下去。與其在猜疑中被耗死，不如放手一搏。
“裝神弄鬼！”
一聲怒喝，是他給自己壯膽。話音未落，厲無涯身形不進反退，身上血光一閃，沖天而起，朝著遠離陸雲的方向疾速遁逃。
他賭對方不敢讓他把訊息帶回宗門。
然而，就在他升至半空的瞬間，異變陡生。
嗡——！
那支鐵箭的嗡鳴頻率陡然一變。整片山脊上，數十個隱藏的符文節點被同時啟用。一道無形的力場瞬間張開，將這片空域徹底封鎖。
厲無涯一頭撞在了力場屏障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被彈了回來，氣血翻湧。
“想走？”陸雲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你以為你能離開這裡？”
這一刻，厲無涯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對方不是什麼大能，這是一個專門為他準備的、用心歹毒的陣法陷阱。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他公平對決，而是要用陣法將他磨死。
“小畜生！你敢耍我！”
厲無涯雙目赤紅，血煞之氣毫無保留的爆發。他不再試探，從地面朝著陸雲猛撲而來。一隻巨大的血色鬼爪撕裂空氣，帶著濃郁的腥臭，直掏陸雲的心臟。
這一擊，他用了十成的力量。
陸雲終於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精準的踩在了一處符文節點上。
就在血爪即將觸身的剎那，他腳下的地面猛的一震。一股奇異的共振之力順著他的雙腿傳導至全身，又透過他的步伐，巧妙的將厲無涯那掌力引向了身側。
轟！
厲無涯感覺自己全力一擊落空，力量擦著陸雲的衣角，轟在了後方的山壁上。山石崩裂，煙塵瀰漫。
而陸雲，只是衣袍被勁風吹起，毫髮無傷。
厲無涯一擊落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他發現自己的靈力運轉，因為剛才那詭異的震動，出現了一絲滯澀。
陸雲沒有給他調整的機會。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陸雲的身影在方寸之間騰挪，每一步都踏在不同的節點上，引起一陣頻率各異的共鳴。厲無涯的攻擊猛烈，卻始終無法觸碰到他分毫。陸雲每一次閃避，都在引導著厲無涯的攻擊落空，消耗著他的體力。
厲無涯發現，隨著陸雲的步伐，腳下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強，越來越有規律。
那震動的頻率，與他自身的血煞靈力產生了某種呼應。
“這是什麼妖術！”
他感覺自己的靈力開始不聽使喚。經脈中的能量隨著大地的震動而顫抖。他每調動一分力量，就要花兩分的力氣去壓制這種失控的共振。
陸雲的眼神始終平靜。
他的大腦在飛速計算。厲無涯每一次攻擊的靈力波動、每一次心跳的節奏、每一次呼吸的頻率，都被他捕捉，並轉化為調整陣法的資料。
他正在調整陣法。
他要將整座山的震動頻率，調整到能與厲無涯的功法共鳴，以此來攻擊他。
“找到你了。”
當厲無涯第九次攻擊落空，因為靈力失調而出現半息僵直時，陸雲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找到了厲無涯血煞功法的本命頻率。
就在此時，陸雲的右手在身後，食指微不可查的輕輕一彈。
一縷神識，射入百丈外的黑暗。
厲無涯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在他攻擊路線的側後方，兩道人影踉蹌著現身。
是嶽無雙和柳玉！
兩人渾身是血，氣息萎靡，嶽無雙拄著巨劍，柳玉更是跪倒在地，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是那兩個小輩！他們沒跑遠！
一個念頭在厲無涯腦中閃過。殺掉這兩個人，這個陣法或許就會不攻自破。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本能壓倒了理智。
他放棄了對陸雲的追擊，強行扭轉身形，不顧經脈損傷催動靈力，身上血光一閃撲向那兩道身影。
“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看到了陸雲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
也就在這一刻，他看到了嶽無雙和柳玉的身影破碎，化作點點銀光，消散在夜風裡。
幻術！
厲無涯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上當了。
他犯下了一個錯誤：他背對著陸雲，去攻擊一個虛假的幻影。
陸雲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右腳，重重的跺在了腳下最後一塊，也是核心的陣法節點上。
“鎖！”
嗡——！
一聲轟鳴，整座山脊被徹底啟用。
這一次，不再是干擾，不再是引導。
是絞殺！
厲無涯只覺得自己的身體瞬間劇痛。他體內的血煞靈力，與整座大山的震動頻率達到了同步。他的靈力不再屬於他，在他的經脈、血肉、骨骼中衝撞、撕裂。
“啊——！”
淒厲的慘叫聲第一次從這位築基後期的長老口中發出。他雙腿失去力氣，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噗通”一聲，膝蓋砸在堅硬的岩石上，跪倒在地。
他想抬頭，想看清那個年輕人的臉，卻發現自己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幻術、心理誘導、陣法、精確的計算……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對方從未想過要與他戰鬥。
月光下，陸雲負手而立，青衫獵獵，緩緩走到跪倒在地的厲無涯面前。
他低頭，俯瞰著跪倒在地的厲無涯，目光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