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卡格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三十米的蟒體砸進凍土，食人魔們從石頭後面全彈了出來。
萊格在裂縫裡趴了半天沒動。
過了片刻，扁平的蛇頭從泥堆裡拱出來，吐了一塊碎冰出來。
“摔死了。”
蟒蛇的聲音嗡嗡地貼著地面傳過來。
塞拉菲娜收翼落在北岸，加蘭跟在後面，在塞拉菲娜右側著陸。
弗雷婭迎上去。
“母親。”
塞拉菲娜的豎瞳掃過弗雷婭全身。
“瘦了。”
弗雷婭的翼膜抖了一下。
“伙食還行。”
塞拉菲娜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銀龍的腦袋轉了個方向，掃過寒寂之湖。
“你主人呢？”
弗雷婭朝湖心偏了偏頭。
“底下。”
塞拉菲娜微微點頭，並不急著見到迪恩。
加蘭的腦袋往湖面湊了湊，銀色豎瞳縮了一輪。
湖面黑沉沉的，碎冰在邊緣擠著，什麼都看不見。
“它一直待水底下？”
“他習慣待在湖底。”弗雷婭糾正了稱呼。
加蘭扭頭看了塞拉菲娜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塞拉菲娜沒理他。
銀龍在北岸站了一會兒，這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這地方冷得不賴。”
弗雷婭的翼膜鬆了鬆。母親誇一句，等於銀龍對巢穴選址的最高評價。
塞拉菲娜讓她在這半年裡第一次感到了某種不太好形容的鬆弛。
“丘陵帶在東北七十公里外。臨時窩先挖在那裡，等你父親回來再選正式的巢穴。”
“好。”
西岸那邊，萊格已經從凍土的裂縫裡爬了出來。
三十米的蟒體沿著湖岸慢慢鋪開，一截截地挪過來。
蛇頭貼著地面，白色豎瞳左掃右掃。
卡格從石頭後面探出腦袋，對著蟒蛇的方向呲了呲牙。
萊格的蛇信子吐了一截出來，卡格立刻縮回去了。
加蘭踱了兩步，在弗雷婭旁邊蹲下來。
“那個冰原上的食人魔部落是怎麼回事？怎麼感覺少了很多。”
“一直就那麼多。”弗雷婭的聲音很平，“打頭的那個叫卡格，以前是部落首領。”
加蘭的翼膜抖了半拍。
“它們不咬人？”
“不咬。主人不讓咬，它們就不咬。”
加蘭的牙根碾了碾，轉過頭又往湖面上看了一眼。
寒寂之湖的水面安安靜靜。
迪恩在湖底。
銀龍一家搬過來，是因為弗雷婭的契約綁著他。
搬家的目的是近距離保護弗雷婭，不是來朝拜他這條幼龍的。
塞拉菲娜的態度弗雷婭在轉述的時候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銀龍不缺巢穴，缺的是活著的家人。
迪恩對這種態度沒意見。
這條成年銀龍不需要喜歡他，只需要在弗雷婭遇到麻煩的時候能頂上去就行。
感情是虛的，利益是實的。
爆裂龍首在碎石上磕了兩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等到需要他上去的時候再上去。
岸上。
萊格挪到了北岸。三十米的蟒體在凍土上盤了兩圈半，把自己縮成一個將近八米直徑的卷。
“這個湖暖。”
弗雷婭偏頭看了它一眼。
“暖？”
“水底有東西。”萊格的蛇信子在空氣裡顫了兩下，“活的。大的。熱的。”
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收緊了一截。
蟒蛇對溫度的感知比龍敏銳得多。迪恩在湖底的體溫輻射，萊格貼著地面就能感覺到。
“那是我主人。”
“主人？”萊格的蛇頭從卷裡伸出來，白色豎瞳終於全睜開了。“龍？”
“龍。”
“多大？”
“二十米。”
萊格把腦袋歪了歪。蟒蛇的面部表情很有限，但弗雷婭莫名從那顆扁平的腦袋上讀出了一種困惑。
“二十米的龍熱得不太對。”
弗雷婭沒接這話。
迪恩的雙屬性體質確實會在體溫上產生異常波動，冰屬性和光屬性疊在一起，在蟒蛇的感覺器官裡大概很古怪。
塞拉菲娜在北岸選了一塊平整的巖面趴下來，翅膀收攏，頭顱放低。
“弗雷婭。”
“在。”
“你主人打算什麼時候見我？”
弗雷婭的尾巴在冰面上停了一拍。
母親問這話的語氣比她預想的平淡。
“他在底下。我去問……”
“不用。”塞拉菲娜搖搖頭，“他想上來的時候自然會上來。”
弗雷婭把嘴閉上了。
安靜了大約三分鐘。
湖面動了。
漣漪從湖心往四面推開，碎冰被頂到岸邊嘩啦響了一片。
萊格的蛇頭從卷裡猛地彈了出來，白色豎瞳瞬間撐圓。
“來了。”
弗雷婭伏低身子。
迪恩浮在湖面上。
萊格蛇頭昂起來，白色豎瞳死死地鎖在迪恩身上。
“兩個頭。”
蟒蛇的聲音第一次少了嗡嗡聲，帶了一種很罕見的清亮。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們，銀龍一族。”
精靈龍首審視著銀龍一家，爆裂龍首則對萊格展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塞拉菲娜的尾巴在巖面上緩緩掃了半圈。
“我不管你跟人類的帝國談了什麼。我搬過來，是因為弗雷婭在這裡。”
“清楚。”
“你活著，弗雷婭就活著。所以你最好活得久一些。”
爆裂龍首齜了齜牙。
“你這是在關心我還是在威脅我？”
塞拉菲娜沒搭話，掃了一眼弗雷婭，弗雷婭在旁邊的冰面上縮了縮脖子。
“都有。”
迪恩的爆裂龍首把牙收了回去。
加蘭從塞拉菲娜身後繞出來，在弗雷婭旁邊站住了。
“兩顆腦袋吵不吵？”
弗雷婭的尾巴尖拍了他一下。
“加蘭。”
“我問個正經的。”
迪恩的兩顆龍首同時偏向了加蘭。
加蘭的嘴閉上了。
“不吵。”精靈龍首接了一句，“分工明確。”
加蘭的牙根碾了碾，把後面那些話嚥了回去。
弗雷婭在旁邊的冰面上輕輕吐了口氣。
萊格。
三十米的蟒蛇從北岸的蟒蛇卷裡解開了一截，蛇頭貼著冰面往迪恩的方向慢慢挪。
弗雷婭注意到了，前爪往那邊橫了一步。
“萊格，別——”
蟒蛇的速度比她張嘴快，蛇頭直接懟到了迪恩的前爪旁邊。
蛇信子吐出來，在迪恩的爪墊上晃了兩下。
迪恩沒動。
爆裂龍首低下來，和蟒蛇的腦袋湊在了一起。
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對視。
“你身上有兩種味道。”萊格的聲音嗡嗡的，貼著冰面往外擴。
“哪兩種？”
“一種冷的，一種熱的。冷的像冰，熱的像……”蟒蛇的蛇信子顫了兩下，“不知道。沒聞過。”
“光。”精靈龍首從上面補了一句。
“光有味道？”
“對蟒蛇來說沒有。對龍來說有。”
萊格把蛇頭歪了歪，困惑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尖。
加蘭看著這一幕，轉向弗雷婭。
“你天天跟這東西待一塊兒？”
弗雷婭沒搭腔。
萊格的蟒體又往前挪了一截。
蛇身蹭過迪恩的前爪，冰藍色的細鱗和白金色的龍鱗貼在一起，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爆裂龍首往下看了一眼。
蟒蛇在蹭他。
迪恩的雙屬性體溫對萊格來說就是一塊移動的暖石。
“它平時也這樣？”迪恩問弗雷婭。
“以前趴在我媽的魚窟裡，靠地熱取暖。”弗雷婭的翼膜抖了一下，“到冰原上之後沒有地熱了。”
塞拉菲娜在北岸的巖面上看著萊格往迪恩身上貼，加蘭轉過來想說什麼，被塞拉菲娜的尾巴掃了一下後腿，閉嘴了。
迪恩沒有甩開蟒蛇。
他低頭看著那顆扁平的蛇頭蹭著他前爪上的鱗甲，白色豎瞳舒服地眯了起來。
三十米的冰川巨蟒，成年體，戰鬥力不清楚，但體型擺在那裡。
冰原上多了一條大蟲子，不算虧。
“萊格。”
蟒蛇的蛇頭從龍爪上抬起來。
“你會打架嗎？”
“會。”萊格的回答毫不猶豫，“咬，纏，擠。擠扁了就不動了。”
爆裂龍首擠出了一聲嗤笑。
弗雷婭在旁邊站著，在萊格和迪恩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她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見過。
但一條冰川巨蟒主動往雙頭龍身上貼，這個畫面她沒有任何可參照的經驗。
“弗雷婭。”
“在。”
“三天後你出發去北方。銀龍一家在冰原安頓，時間和路線你跟你母親對。”
精靈龍首轉向塞拉菲娜。
“巢穴選好了？”
塞拉菲娜點了點頭。
“東北七十公里，有一條冰裂谷，寬度夠住，兩側巖壁擋風。臨時用。”
“行。冰原上的事你們銀龍自己安排，弗雷婭出發之前把北方三省倉儲系統的路線標出來給我看一遍。”
迪恩把前爪從萊格的蟒體下面抽出來，蟒蛇哼了一聲，蛇頭往前夠了夠，又貼了回去。
沒貼到。
迪恩已經轉身往湖面走了。
兩顆龍首吊著水面，白金色的鱗甲上那些光紋在暗處慢慢收斂。
“等一下。”塞拉菲娜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迪恩停了。
精靈龍首偏了半個角度。
塞拉菲娜從巖面上站起來。
“你讓我女兒去北方。”
“嗯。”
“路上的安全，你怎麼保證？”
弗雷婭的翼膜繃緊了。
“母親，我能……”
“我沒問你。”
迪恩的爆裂龍首轉過來。
“弗雷婭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她不需要我保證安全，她自己就是安全。”
迪恩沉進了湖水裡。
水面合攏，漣漪散了。
冰原上剩下三條龍和一條蟒蛇。
加蘭湊到弗雷婭耳朵邊上。
“你主人脾氣挺橫的。”
弗雷婭沒回話。
塞拉菲娜在巖面上重新趴下來，龍眸若有所思。
……
夜深了。
極光從天幕北面滲出來，慘綠色的光帶在冰原上拖了幾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弗雷婭出發前的最後一個晚上，迪恩在湖底做了一件事。
他把星界視覺撥到內視模式，掃了一遍自己的血脈結構。
進化階段：72.8%。
這個數字從上次進入遺蹟之後就沒動過。
他還有四個月。
四個月之後，秋分，帝都，三千萬人看著他替奧古斯都四世補上加冕禮。
那個場合他不只是需要亮個相，他得讓整個帝國覺得他配坐那個位置。
二十米的幼龍體型，在人類面前夠大了。
但在龍族的標準裡，他連成年體的門檻都沒摸到。
如果秋分之前能完成第二次進化，體型突破三十米，他站在帝都城牆上的時候，底氣就不是靠嘴皮子撐的了。
問題是，拿什麼喂。
他需要一個高品階的能量來源。
那座遺蹟已經被他翻了個底朝天，能吸收的都吸收完了。
至於九獄能量，他不可能冒著被銀龍發現的風險去吞食九獄能量。
那樣勢必會讓塞拉菲娜起疑心。
片刻之後，迪恩想到了什麼。
迦娜。
那隻成年白龍在冰原上待了大半輩子，龍巢裡肯定有不少好東西。
塞拉菲娜不會幫他去掠奪另一隻成年白龍，他只能去換東西。
這種情況下，塞拉菲娜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而且，他有迦娜想要的東西。
冰川下面那座古城的入口在他這一側，按照之前的協議，他擁有古城入口的控制權。
迦娜進去過一次就退出來了，體型太大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碰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他可以用情報來換迦娜的寶貝。
迪恩從龍巢裡爬出來。
北岸。
塞拉菲娜趴在那塊巖面上，加蘭在旁邊走來走去。
塞拉菲娜的龍眸橫過來掃了他一下，沒說話。
“我要去一趟北面。”
塞拉菲娜的尾巴停了。
“找迦娜。”
加蘭的腳步頓住了，轉過來。
塞拉菲娜兩秒之後才開口。
“那條白龍？”
“你從弗雷婭那聽說過？”
“來的時候見過。”塞拉菲娜搖搖頭，“成年白龍，我們路過的時候引起了些誤會。”
“找她幹什麼？”加蘭從旁邊插了一句。
迪恩的爆裂龍首偏過去看了他一下。加蘭的鱗甲繃了繃，但沒縮。
“換東西。”
“換什麼？”
“能讓我長大的東西。”
加蘭的嘴張了一下，塞拉菲娜則是沉默了幾秒。
“你要拿什麼跟她換？”
“情報。”迪恩的精靈龍首抬了抬，“冰川下面那座古城，入口在我的領地。迦娜想知道城裡有什麼，她進不去，我進得去。”
塞拉菲娜的豎瞳緩緩收窄。
“你要進那座城？”
“我已經進去過了，她想要更多情報，只能接受我的交換條件。”
半晌，塞拉菲娜開口。
“需要我跟你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