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維克托的話讓奧古斯都四世頓住,隨後搖了搖頭。
“不行,我需要契約來服眾。”
爆裂龍首哼了一聲。
“你們人類的規矩真多。”
“三千萬人的命運不能靠口頭。”
奧古斯都四世蹲下身,從斗篷內襯的口袋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和一截炭筆。
“念。”他抬頭看迪恩。
“你寫你的,我有我的方式。”爆裂龍首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
奧古斯都四世沒爭,低頭開始寫。
帝國方面的條款很簡練。
帝國承認龍族地位,寫入法典。
獵龍令廢除,帝國認迪恩為新信仰核心,取代教廷舊制。
……
寫完,奧古斯都四世把炭筆擱在冰面上,重新看了一遍。
“漏了一條。”迪恩的精靈龍首開口。
奧古斯都四世抬頭。
“信仰的供奉。帝國的教廷系統留下來的那套網路,包括各地的神殿、祭壇、儀式場所,全部歸我。”
奧古斯都四世的手指在羊皮紙邊緣停了停。
教廷的硬體設施遍佈八個行省,大小神殿加起來上千座。
這些東西現在全空著,教廷的人跑了,但建築還在。
迪恩要的不只是名頭,他要實體的控制網路。
“可以。”
奧古斯都四世重新拿起炭筆,把這條補上去。
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微微交扣了一下。
教廷的神殿網路……她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對那套系統的運作方式太清楚了。
如果迪恩拿到那些東西,等於在帝國接管了一整套現成的信仰系統。
迪恩這條幼龍的腦子比她預想的還要往深了走一步。
“寫完了。”
奧古斯都四世把羊皮紙從冰面上揭起來,吹了吹炭粉。
“帝國皇帝簽押在左下角。”維克托開口,“龍族的部分,由盟約雙方各自以血脈為印。”
奧古斯都四世從腰間的皮帶裡抽出一把短刀,毫不猶豫地在掌心劃了一道。
掌心按在羊皮紙左下角,一個模糊的血掌印留在了羊皮紙上。
迪恩伸出龍爪,一滴白金色的血液落在羊皮紙右下角的空白處。
白金色的血液落在羊皮紙上的瞬間,紙面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嗤響。
弗雷婭伏在冰面上,盯著那張羊皮紙。
龍血為印。
她在教廷二十三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契約,從靈魂契約到罪契,從教廷對龍族的束縛協議到教區之間的利益分配文書。
但龍和人類帝國的皇帝籤盟約,沒見過。
整個北方大陸的歷史裡都沒有過。
奧古斯都四世把羊皮紙從冰面上揭起來。
維克托站在旁邊,銀龍面孔上的表情很複雜。
奧古斯都四世從冰面上站起來,兩條腿打了個趔趄,扶著膝蓋喘了兩口。
他抬頭看了維克托一眼。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廢獵龍令。第二件事,摘龍骨。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不急。”維克托的龍尾在冰面上緩慢地掃了一下,“你先回帝都活著坐穩那把椅子,後面的事再一件一件來。”
奧古斯都四世沒有反駁。
“北方糧道的事。”迪恩的精靈龍首轉向維克托,“你路上跟他說清楚,我會派人南下,弗雷婭去處理。”
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摁了一下。
“主人?”
“你飛一趟北方三省的邊界線,把教廷留下的倉儲節點位置全標出來。”
精靈龍首的細瞳半閉著。
“你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你比我清楚該怎麼跟那些人折騰。”
盟約簽完之後,冰原上的氣溫又往下掉了幾度。
奧古斯都四世把那張羊皮紙捲起來,塞進斗篷內襯的口袋裡。
迪恩往湖水裡沉了半截,白金色的鱗甲在水面下透出暗淡的光。
“糧道的事,弗雷婭三天之內出發。”
精靈龍首擱在水面上,細瞳半閉。
“你回去之後先把帝都的獵龍令廢了,這個訊息傳到北方需要時間。弗雷婭飛到北方省界的時候,訊息至少得先她一步到。”
奧古斯都四世蹲在冰面上,兩隻手插在腋下取暖。
“帝都快馬到北方第一省的省府,最快八天。”
“太慢。”
“十天前我已經讓馮·拜爾的副官往北方帶了一批空白敕令。我在這裡補簽完日期和內容,維克托路上替我送到北方省界的驛站,能省四天。”
爆裂龍首從水面下浮了浮。
“你出發之前就備好了?”
“出門之前不備後手的皇帝,撐不到出門。”
爆裂龍首齜了齜牙。
弗雷婭在算時間。
三天之內出發,飛到北方第一省的邊界線最少要兩天。
教廷的倉儲節點她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位置記得七七八八,但教廷倒臺之後,那些節點有沒有被地方勢力接管或者洗劫過,她不清楚。
“弗雷婭。”
“在。”
“你到北方之後,先去帝國第二行省的省界。教廷在那裡的主倉儲叫什麼名字?”
弗雷婭的翼膜抖了一下。
“聖輝糧倉。在奧費爾山谷東側出口,依山而建,三層石砌結構,外牆有教廷的防護法陣。教廷倒臺之前,那裡存了北方三省全年糧草的四成。”
“法陣還在?”
“法陣刻在牆體裡,除非把牆拆了,否則還在。但驅動法陣的能量核心是教廷供應的,能量斷了,法陣就是個擺設。”
精靈龍首的細瞳全睜開了。
“你能重新啟動那些法陣?”
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摁了一下。
“我在教廷二十三年,那些法陣的構型我拆過也裝過。但能量核心不是教廷的東西,使用魔能水晶一樣能啟動。”
奧古斯都四世把紙卷塞回內襯口袋,拍了兩下確認沒掉出來。
他從冰面上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差點又軟下去。
維克托的前爪從旁邊橫過來,他扶了一把,沒吭聲。
“空白敕令在哪兒?”
迪恩開口。
奧古斯都四世從斗篷裡另一個口袋裡抽出三張摺好的羊皮紙。
“馮·拜爾的副官十天前從帝都出發,走的是北線驛道。按腳程算,現在應該到了第一省和第二省交界的格蘭要塞。”
他蹲下來,把三張空白敕令鋪在冰面上。
第一張:廢除獵龍令。
第二張:北方三省糧道緊急啟用令,授權持令者代行皇帝旨意,調配教廷遺留倉儲系統。
第三張:帝國全境通告——教廷舊制終止,各地總督及駐軍聽候皇室後續敕命。
三張寫完,奧古斯都四世從腰帶上解下一枚皇室紋章,在每張紙的左下角蓋了一記。
“維克托。”
奧古斯都四世把三張紙遞過去。
維克托變回人形接了。
“格蘭要塞。我路上經過的時候投給驛站。”
“副官叫赫爾曼,左耳少半截。你把敕令交給他,他會往北方三省同時發。”
維克托記了。
爆裂龍首從水面上抬起來,甩了甩下頜上的冰渣。
“走之前還有事?”
奧古斯都四世沒動。
他盯著迪恩盯了好幾秒,棕色的瞳孔在冰原的極光底下翻著兩種顏色。
“有一件事。”
“說。”
“我回帝都之後,帝國內部的反應不會太平。獵龍令一廢,南方兩個行省的貴族會跳腳。中部那三個牆頭草搞不好連信都不回了,直接關門裝死。”
“這是你的事。”
“對,是我的事。但我需要一個時間節點。”
爆裂龍首偏了偏。
“你說每年到場一次。第一次什麼時候?具體到哪個月,我好安排。”
這個問題問得很實際。
一個新皇帝要用一條龍來重建信仰體系,第一次亮相的時間節點決定了整個節奏。
早了,帝國還沒準備好。晚了,人心散完了。
迪恩轉向弗雷婭。
“弗雷婭。”
“在。”
“教廷原來的大祭典,每年什麼時候?”
“秋分。”弗雷婭的回答不帶停頓,“教廷的秋分大祭典持續三天。第一天祈福,第二天加冕儀式確認各地主教的任期,第三天全帝國同步舉行感恩禮拜。”
“秋分到現在還有多久?”
“四個月。”
迪恩微微點頭。
“秋分。”
奧古斯都四世算了算,咬咬牙。
“四個月,夠用。”
“四個月之內你把帝國的架子撐住,秋分那天我到帝都。”迪恩拍板,“你的登基禮缺了加冕那一環,我替你補上。”
奧古斯都四世的嘴唇抿了一下。
“在帝都?”
“在帝都。”
冰原上刮過一陣風,把湖面的碎冰推得嘩嘩響。
奧古斯都四世把兜帽又緊了緊。
“成交。”
他轉身走向維克托,腳步不太穩,每一步都在碎冰上打滑。
維克托的銀龍形態從人形重新撐開。
奧古斯都四世從銀龍前爪攀上去,蜷在翼根的凹陷處。
“走了。”
維克托一甩龍尾,騰空離去。
銀龍的身影往南升高,穿過三百米之後開始變小。
極光從北面的天幕縫隙裡滲過來,給銀色的輪廓鍍了一層慘綠。
弗雷婭伏在南岸的冰面上,蒼藍豎瞳盯著南方的天際線看了很久。
“你爹飛得挺快。”
弗雷婭把視線收回來。
“馱著人飛不快。至少兩天。”
“兩天夠了。格蘭要塞在哪兒?”
“第一省和第二省交界,南下官道的分叉口。教廷在那裡設過檢查站,糧道走的就是那條路。”
“教廷的檢查站現在誰管?”
“不知道。教廷的人跑了之後,地方上的駐軍可能接了,也可能沒人管。”
“你三天之後出發,先去格蘭要塞確認情況。要塞還在的話,那就是弗雷婭的第一站。要塞沒了,就直接去聖輝糧倉。”
弗雷婭把迪恩的話逐條記下來。
湖面恢復了安靜。
西岸那邊,卡格從石頭後面探出腦袋,確認銀龍走了之後,整個身體從岩石縫裡擠出來。
“大龍走了。”
“不是走了,是送人去了。”旁邊那個矮一截的食人魔嘀咕了一句。
“那個小人類是誰?”
“管他誰,不能吃就不用記。”
卡格蹲在石頭上,兩隻手抓著膝蓋,朝湖面的方向呲了呲牙。
迪恩沉回了湖底的龍巢。兩顆龍首擱在碎石上,精靈龍首的星界視覺重新撥到低功率掃描。
三百米內,弗雷婭趴在南岸。卡格帶著食人魔在西岸。
北面,什麼都沒有。
東面,什麼都沒有。
他把感知範圍拉到五百米,掃了一圈。
五百米外的凍土帶上,什麼都沒有。
該來的還沒來。
銀龍一家,加上那條叫萊格的冰川巨蟒。
塞拉菲娜帶著加蘭和蟒蛇往東北方向遷,到永恆冰川南面的丘陵帶落腳。
按弗雷婭的說法,全速飛的話兩天能到。
帶著一條三十米的蟒蛇拖家帶口地挪窩,至少要翻一番。
四到五天。
迪恩把時間線在腦子裡排了排。
維克托送皇帝回帝都,兩天。
路上經過格蘭要塞投敕令,多半天。
到帝都之後處理帝國內務,時間不可控,但不會太快。
弗雷婭三天後出發去北方省界,飛行兩天,到達之後還要摸排教廷倉儲的現狀。
銀龍一家到冰原安頓,估計四到五天。
這些事情同時推進,他自己待在湖底等。
等不是問題,問題是等的時候冰原上只剩他和一群食人魔。
如果這個視窗期裡來了不該來的東西,他連個能幫忙扛一下的手下都沒有。
弗雷婭在南岸翻了個身。
“主人。”
“嗯。”
“您要我推遲出發嗎?”
精靈龍首從水底浮了半截上來。
“不用。按原計劃走。”
弗雷婭沒再說話。
冰原沉入了深夜。
極光從天幕上消失之後,天空黑得只剩星星。
……
銀龍一家比迪恩算的早了一天。
第三天傍晚,弗雷婭正在岸邊整理翼膜上結的霜,南面天際線上冒出了三個點。
一大兩小。
大的那個銀色,翼展超過三十五米。
小的兩個,一個銀色偏亮,二十五米的翼展,是加蘭。另一個……
弗雷婭古怪地看著他們。
塞拉菲娜的後爪下面拖著一條灰白色的長蟲子。
三十米的蟒體在空中晃晃蕩蕩。
蛇頭垂在最底下,兩隻白色豎瞳半閉著,嘴巴叼著自己的尾巴尖,整條蟒蛇縮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橢圓。
萊格被空運過來了。
弗雷婭站在北岸,仰頭看著塞拉菲娜在寒寂之湖上方盤旋了半圈。
後爪一鬆,蟒蛇從兩百米的高度自由落體。
三十米長的蟒體砸在湖西岸的凍土上,凍土層被砸開一道裂縫,碎冰和泥渣往四面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