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奧古斯都四世的膝蓋在冰面上跪了快三分鐘才站起來。
兩條腿全是麻的，他把斗篷往緊了裹，才感覺好一些。。
弗雷婭伏在南岸的冰面上，蒼藍豎瞳掃視奧古斯都四世。
年輕皇帝的體格放在人類裡算普通，放在冰原上就是一截隨時會被吹折的幹樹枝。
“父親，需要我叫主人上來嗎？”
維克托搖搖頭。
“他自己決定。”
奧古斯都四世挪了兩步，伸手扶住一塊半人高的冰石，側頭看了一眼湖面。
一千多公里的冰原，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湖邊的碎冰被推得叮叮噹噹響，但湖心那片區域的水面紋絲不動。
奧古斯都四世猛地繃緊身軀。
湖水朝岸邊湧，碎冰被推到石灘上嘩啦啦響了一片。
然後光從水底透上來。
白金色的光並不刺眼，從湖心往四周擴散，把暗色的水染成了半透明的淡金。
奧古斯都四世鬆開扶著冰石的手，退了半步。
維克托沒有動。
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收緊了，蒼藍豎瞳朝湖心偏了偏。
迪恩從水面裡鑽出來。
白金色的鱗甲上佈滿精密的光紋，水珠從鱗片的縫隙裡滑下來，掛在下頜的稜角上凍成了冰凌。豎瞳是白藍色的，瞳孔收得很細，從湖心直直地掃過來，落在北岸。
兩顆龍首並排，四隻豎瞳同時對準了北岸那幾個活物。
奧古斯都四世喉頭艱難滾動。
他見過銀龍。
維克托變形的時候他在旁邊，三十五米的銀龍足夠大了。
但面前這條從水底浮上來的東西不一樣。
兩顆龍首。
奧古斯都四世在出發之前聽維克托說過雙頭龍，但三個字和眼前這個畫面之間的距離，大概隔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東西加在一起。
弗雷婭伏低了身子，頭顱垂下。
“主人。”
維克托站在原地。
銀龍和雙頭龍隔著凍湖對視。
維克托比迪恩大了一圈半，但氣勢上，迪恩卻更勝一籌。
爆裂龍首微微張開了嘴。
“這就是帝國的現任皇帝？”
維克托點頭。
奧古斯都四世的斗篷在風裡抖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仰頭看著迪恩。
“奧古斯都四世。”
“維克托，你沒綁他？”
維克托的尾巴在背後緩緩擺了一下。
“他不需要綁。”
迪恩盯著奧古斯都四世，那個位置如果迪恩願意，一口龍息就能把他連人帶冰一起掀翻。
年輕皇帝沒有往後退。
“維克托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三件事。帝國需要新的信仰支柱，你能提供。銀龍族會協助帝國過渡，條件是龍族與帝國結盟。”奧古斯都四世停了一拍，“第三件他沒細說，讓我來了自己問。”
“問什麼？”
“你憑什麼？”
湖面上的空氣頓住了。
迪恩的爆裂龍首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兩排尖牙。
“憑什麼，你飛了一千四百公里過來就為了問這個？”
“對。”
奧古斯都四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十指僵硬地張開。
“帝國一千年的信仰被證明是假的。一千年。我父親為這個假東西死在了神殿門口。
現在你告訴我你是真的，你讓我拿整個帝國來信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親眼看看，你到底是什麼。”
迪恩的兩顆龍首同時低了下來，四隻龍瞳在奧古斯都四世的面孔上停了足足三秒。
然後爆裂龍首往後仰了仰，喉嚨裡發出一聲嗤笑。
“教廷花了一千年造了個假神。”
爆裂龍首開口，噴出來的熱氣在奧古斯都四世臉前凝成一團白霧。
“根基是九獄留下的垃圾。你父親跪的那個東西，連骨架都不是自己的。”
奧古斯都四世的下巴繃緊了。
“而我……”
精靈龍首張嘴。
光從咽喉深處湧上來。
聖靈之佑沿著鱗甲表面的光紋向外擴散。
光紋從頸部往全身鋪開，白金色的鱗甲上每一條紋路都亮了起來，整條龍的輪廓在冰原的夜色裡被勾勒出來。
奧古斯都四世愣在原地。
光紋的能量溢位體表，在迪恩周圍三米範圍內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膜。
那層光膜裡的溫度比外界高了十幾度，擴散到奧古斯都四世站的位置時，瑟瑟發抖的皇帝久違地感到了些許暖意。
弗雷婭伏在冰面上，蒼藍豎瞳微微放寬了一點。
維克托抿了抿嘴。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迪恩主動展示血脈能量。
“你要的東西，教廷的假神給不了。”精靈龍首平靜開口，“帝國需要的不是一個畫在牆上的符號，是一個能站在城牆上、能被看見、能被摸到、出了事能往前頂的東西。”
奧古斯都四世的呼吸急了兩拍。
“你能給帝國什麼？”
“你先告訴我，你能給我什麼。”
湖岸上安靜了三秒。
奧古斯都四世把斗篷的兜帽扯了下來，露出被凍得發白的面孔。
“帝國八個行省，三千萬人口，六萬常備軍。教廷留下的倉儲網路雖然停了，但骨架還在。皇室的法統傳承一千年沒斷過，斷的只是教廷那根加冕的環。”
他把凍僵的手指頭握成拳，鬆開，再握緊。
“你給我傳承。我給你三千萬人的信仰。”
“三千萬。”爆裂龍首重複一句，“你手裡現在能調得動的有多少？”
“一萬五。帝都駐軍三萬，真正跟著我走的不超過一半。”
“一萬五。”
“剩下的不是不跟，是在等。他們在等一個理由。你就是那個理由。”
迪恩並未回答，只轉向維克托。
“你在帝都談的那些條件，他全同意了？”
維克托微微點頭。
“基本框架他認了。細節還沒落。”
“什麼細節？”
“龍骨摘掉，獵龍令廢除。盟約雙向，帝國法典裡寫進去。這些是我的條件。你的條件你自己談。”
迪恩的精靈龍首轉回來，目光落在奧古斯都四世身上。
“你能保證廢除獵龍令這件事你的總督們不會反？”
“會反。”奧古斯都四世沒有猶豫，“但反的前提是他們有理由。如果一條龍替帝國解決了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理由就沒了。”
迪恩的爆裂龍首的瞳孔往裡縮了一輪，重新撐開。
“你要我替帝國解決什麼問題？”
“北方。”
奧古斯都四世轉身，面朝北面冰原的方向。
“北方三個行省糧道斷了兩個月。駐軍六週之內斷糧。教廷的倉儲系統停了，但倉庫還在。我需要一個能在六週之內把北方糧道重新跑起來的力量。”
“你想讓我去跑糧道？”
“我想讓你幫我穩住北方。怎麼穩，你比我擅長。”
迪恩的爆裂龍首歪了歪。
弗雷婭在冰面上微微動了動。她在跟迪恩待了半年之後，能分辨出這條龍在思考的時候和在裝模作樣的時候，兩顆頭的角度有細微的差別。
現在是在思考。
“你飛一千四百公里來見我，就為了讓我當帝國的糧草官？”
“不是糧草官。”奧古斯都四世兩隻手叩在一起，“是帝國的守護者。這個頭銜比教廷給過的任何稱號都真，因為你真的能幫助帝國。”
兩顆龍首交換了一下目光。
“守護者。”
爆裂龍首和精靈龍首同時搖了搖頭。
“不好聽。”
奧古斯都四世愣了一下。
“換一個。”
爆裂龍首抬起來，下頜上的冰凌碎了幾根，掉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
“帝國要建新的信仰體系，核心是我。那我就不是守護者，我是帝國的神。正式的，寫進法典的，取代教廷的神。”
冰原上的風突然大了一截。
維克托的鱗甲從背脊到尾椎繃了一遍。
奧古斯都四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可以。”
弗雷婭的蒼藍豎瞳微微抖了一下。
“但有一個條件。”奧古斯都四世往前走了一步。
“帝國認你為神。你就得擔得起這個位置。帝國穩定，你保。帝國有難，你上。不是掛個名頭在法典裡吃乾飯。三千萬人的命不是數字，是你頭頂上的分量。”
迪恩的爆裂龍首盯著面前這張凍得發紫的人臉。
“你在跟一條龍談條件。”
“我在跟我的帝國的未來談條件。你要信仰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兜住這個盤子，我在乎。”
迪恩的喉嚨裡滾出了一聲低沉的震動。
“有意思。”
爆裂龍首往後仰了仰，精靈龍首跟著偏了個角度。
“維克托。你挑人的眼光比你女兒強。”
維克托的尾巴在冰面上拍了一下，沒回這句。
迪恩重新把兩顆龍首壓低，和奧古斯都四世平齊。
“這不是條件，除非你願意將帝國交給我，否則除了危及我的利益或者信仰的事情之外，你們自己解決。”
奧古斯都四世的嘴唇動了兩下。
冰原的風從北面掃過來，把他斗篷下襬掀得啪啪響。
他兩隻手攥著拳，指節凍得泛青。
弗雷婭掃了迪恩一眼，又掃回奧古斯都四世。
她在琢磨這個人類皇帝的反應。
迪恩要的是神的名頭和信仰的供奉，但不想當保姆。
這筆賬怎麼算，取決於對面那個凍得發紫的年輕人怎麼接。
奧古斯都四世吸了一口氣，冰原的空氣灌進肺裡，涼到發痛。
“你的意思是，帝國認你為神，你享受信仰，但帝國內部的事務你不管。”
“那標準呢？什麼算我能解決的，什麼算不能？”
“你死不了就是能解決的。”
奧古斯都四世的喉結滑了一下。
精靈龍首偏過來。
“帝國的稅收、法令、行省管理、官員任免、日常軍務……這些東西你自己處理。我不會坐在你的皇宮裡替你批奏摺。”
“那你坐在哪兒？”
“冰原。”
奧古斯都四世眉頭緊鎖。
“帝國的神住在冰原上。帝都的子民連你的影子都看不見，怎麼信你？”
“教廷的假神連影子都沒有，你們信了一千年。”
這句話噎得奧古斯都四世的牙關咬了一下。
維克托沒插嘴，只在心底評估著迪恩的想法。
迪恩這條幼龍的嘴比他預想的要硬。
談判不是吵架，但迪恩把每一句話都往釘子上敲。
奧古斯都四世咬牙。
“每年一次。”
爆裂龍首偏了偏。
“帝國的核心儀式，每年一次，你親自到場。地點可以在冰原，可以在帝都，但你得讓三千萬人看見你。不是傳說，不是畫像，是活的。”
迪恩斟酌片刻，微微點頭。
“可以。”
奧古斯都四世把兜帽重新扯上去，遮住被凍紅的耳朵。
“教廷的大祭典也是一年一次。”
精靈龍首噴了一口氣，白霧在奧古斯都四世面前散開。
“你倒是會算。”
“不會算的皇帝活不過登基禮。”
弗雷婭在冰面上微微動了動爪子。
這個人類說話的方式讓她想起迪恩，不繞彎，往點上扎。
迪恩的爆裂龍首從冰面上抬起來，兩排尖牙在極光底下反著冷色。
“行。條件我接。但還有一件事。”
奧古斯都四世等著。
“北方糧道的事，我替你解決。但我用的方式你不能干涉。”
“什麼方式？”
“我手底下不只有龍。”爆裂龍首轉了個方向，朝西岸掃了一眼。
卡格蹲在石頭後面，兩隻手抓著石頭邊緣，整個腦袋露在外面。
旁邊兩個食人魔縮著脖子。
“食人魔？”奧古斯都四世順著方向看過去，聲音裡擰了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食人魔、銀龍、冰川巨蟒。冰原上的東西我說了算。我用什麼去穩你的北方，你別問。”
奧古斯都四世的兩隻手在斗篷裡絞了一下。
“帝國的子民看見食人魔會恐慌。”
“帝國的子民看見龍也會恐慌。”精靈龍首接了一句，“但如果那條龍替他們擋住了斷糧的六週，恐慌就變成敬畏了。”
維克托的尾巴在冰面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這條幼龍的腦子轉得確實快。
奧古斯都四世在冰面上站了很久。
“好。”
“帝國認你為神。法典裡寫進去。獵龍令廢除，龍骨摘除，盟約雙向。你每年到場一次，帝國內務我自己處理。北方的事你用你的方式解決，我不干涉。”
奧古斯都四世把這些條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每說一條就停一拍。
“但我有最後一個要求。”
迪恩沒動。
“帝國和龍之間的盟約，不是你和我兩個人的口頭協議。要有文字，雙方簽押，帝國皇室和龍族各持一份。帝國這邊寫進法典，龍族那邊……”
“龍族不用法典。”維克托開口了，“銀龍族的盟誓永不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