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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馮·拜爾的絡腮鬍子上掛著冰渣,整個人釘在原地,靴底和地面凍在了一起。

維克托把手收回去。

霜停了擴散,但偏廳裡的溫度沒有立刻回升。

桌面上的冰晶在木紋縫隙裡嵌得很深,短時間內化不掉。

馮·拜爾用了大約十秒鐘消化這個資訊。

“銀龍。”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從剛才的質問變成了確認。

“三個月前,三條銀龍突襲帝都,把教廷的白塔拆了。”奧古斯都四世從主位上開口,“將軍應該還記得那天的天空。”

馮·拜爾當然記得。

整個帝都都記得。

三條銀龍來的那天,教廷的白塔從中間斷了,碎石砸了半個廣場。

禁衛軍全體出動,魔能陣列開了三層,面對龍依然無計可施。

站在他面前這個銀白頭髮的男人,就是那三條龍里的一條。

“陛下召銀龍入朝?”

“不是入朝。”奧古斯都四世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是結盟。”

馮·拜爾的兩條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教廷在的時候,帝國的支柱是光明神。光明神是假的,這件事將軍心裡清楚。”

奧古斯都四世站了起來,凝視著馮·拜爾。

“現在帝國需要一根新的柱子。龍是真的。將軍剛才親眼看見了。”

馮·拜爾的視線從奧古斯都四世身上移到維克托身上,又移回來。

“陛下,恕末將直言。帝國跟龍族之間的關係……”

“獵龍令的事我會處理。”奧古斯都四世打斷了他,“將軍現在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

偏廳裡又安靜了。

“北方三省的糧餉,朕會在六週之內解決。在此之前,將軍的駐軍是跟著朕走,還是自己找出路?”

馮·拜爾的下巴上那道舊疤繃了一下。

他往左右掃了一圈。

四個副官的臉色各有差異,但沒有一個在這種場合敢開口。

“末將……跟著陛下走。”

奧古斯都四世的肩膀鬆了些許。

這個年輕皇帝剛才也不確定將軍會怎麼回答,他在賭。

賭贏了。

馮·拜爾帶著四個副官退出偏廳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陛下,北方要塞城門上的龍骨……”

“摘。”

腳步聲遠了。

偏廳裡剩下兩個人。

維克托把凍在桌面上的冰用體溫化了化,木桌留下了一圈水漬。

“還剩兩天。”

“夠了。”奧古斯都四世淡淡開口,“明天處理北方糧道的文書,後天交接帝都防務。第三天一早,走。”

維克托從偏廳裡走出來的時候,廊道里的近衛兵全在看他。

沒有人攔他。

回到旅館,維克托關上門,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馮·拜爾的反應在他預料之內。

人類的武將有一個共性,他們可以質疑一個年輕皇帝的權威,但沒辦法質疑一條龍的力量。

力量是最直觀的說服手段。

兩天時間,奧古斯都四世需要把帝都的攤子臨時交出去。

維克托計算了一下路程。

帝都到永恆冰川,直線距離一千四百公里以上。

人類的行軍速度走不了這條路,極北冰原的環境更不允許。

唯一可行的方式,是他揹著皇帝飛過去。

一條銀龍馱著人類帝國的皇帝飛越整個北方大陸。

維克托的面孔上出現了一個很難形容的表情。

第三天。

天還沒亮,奧古斯都四世出現在皇宮南門外。

沒有儀仗,沒有車隊。

他穿了一件厚實的皮毛裡襯長袍,外面套了一層不帶任何徽章的灰色斗篷。

身後跟著霍爾格。

“陛下,您至少帶上……”

“不帶。”

“霍爾格。”奧古斯都四世轉過身,棕色的瞳孔在天光未亮的陰影裡沉了沉,“朕去見的是龍。帶侍衛過去,是保護朕,還是給龍送點心?”

霍爾格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維克托從廣場西側的暗處走出來。

還是那身灰色長衫,腰間別著舊皮袋。

“準備好了?”

奧古斯都四世掃了一眼維克托,又掃了一眼南門外空蕩蕩的廣場。

“怎麼走?”

“出城,往南十公里,有一片林地。到了那裡你騎在我背上。”

奧古斯都四世的腳步頓了一拍。

“騎?”

“飛過去要兩天。你要是不騎,那就走路,走三個月。”

年輕皇帝把斗篷的兜帽往頭上一拉,遮住了半張臉。

“走。”

霍爾格在南門口站著,目送兩個身影消失在灰濛濛的晨色裡。

帝都防務三天前已經移交給了馮·拜爾。

政務文書壓在御前大臣案頭,處理起來很是頭疼。

皇帝走了。

跟著一條龍,走了。

霍爾格在南門口又站了五分鐘,轉身回了皇宮。

路上自言自語了一句。

“先帝當年要是有這份膽子,也不至於落到這般地步。”

城南十公里外的林地。

維克托走進樹林深處,確認周圍沒有人之後,開始解除變形術。

骨骼在皮層下膨脹,關節反向彎折,脊椎從人類的直立結構往四足龍軀的方向延展。

銀白色的鱗甲從皮膚底下翻出來,一片疊一片,從頸部往全身鋪開。

三十五米的銀龍站在林地裡,把周圍的樹冠全壓矮了一截。

奧古斯都四世仰著頭,從斗篷的陰影裡往上看。

“上來。”維克托的龍首壓低,貼近地面。

奧古斯都四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摸了一下銀龍頸部的鱗甲。

年輕皇帝把斗篷裹緊了,從龍爪踩上去,沿著前肢攀上了肩胛。

翼根前緣骨的粗細超出了他的預期,兩隻手剛好能環住。

“坐穩了?”

“穩了。”

維克托的翅膀撐開。

三十五米的翼展在林地上方展成一面銀色的天幕,周圍的樹被翼風壓彎了腰。

龍軀騰空。

高度拉到五百米的時候,帝都的輪廓從南面的地平線上露了出來。

光明神殿斷裂的白色塔尖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奧古斯都四世的臉埋在斗篷裡,風灌進兜帽把布料吹得啪啪響。

城牆、街道、房屋,全變成了一張褐色和灰色交錯的圖案。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他的帝國小得不像話。

維克托的速度不算快,馱著一個人類飛,翼面上的紊流足夠把騎乘者從背上掀下去。

奧古斯都四世在翼根的凹陷裡蜷了一整天。

一千五百米的高度,氣溫比地面低了十幾度,加上飛行時的風速,體感溫度已經超過零下。

哪怕斗篷上有附加的魔法,也難以抵擋那種嚴寒。

維克托感覺到背上那團人類體溫在持續下降。

“撐得住?”

“撐得住。”從斗篷裡傳出來的聲音有點發顫,但沒有要求停下。

維克托沒有降低高度。

低空飛行動靜太大,容易被地面上的東西發現。

一條銀龍載著人類飛過北方大陸,這種畫面傳出去,不管是對帝國還是對龍族都不算好訊息。

日落的時候,維克托在一條河的拐彎處降落。

河面寬三十米,兩岸是碎石灘,背後的山坡上長著稀疏的松樹。

奧古斯都四世從龍背上滑下來。

兩條腿一著地就軟了,整個人差點栽進碎石堆裡。

他扶著維克托的前爪站穩,手臂從肩膀到手指全在抖。

維克托變回人形,從舊皮袋裡摸出火石和一截乾柴。

火堆燃起來的時候,奧古斯都四世還蜷在碎石灘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過來。”

皇帝沒動。

維克托走過去,一隻手捏住他後領子,從碎石堆裡提起來,拎到火邊放下。

奧古斯都四世兩隻手伸到火旁,許久才緩過來。

維克托從皮袋裡翻出一塊乾肉,掰了一半丟過去。

皇帝接住了,攥在手裡半天,塞進嘴裡開始嚼。

“你平時就吃這個?”

“人形的時候需要掩飾。”

河水在三十米外流過去,水面的月光被石頭割成了好幾截。

“你來帝都之前,跟那條龍有過接觸?”

“有過一次。這次是替它來的。”

“你不瞭解它,就替它來談了一筆這麼大的賬。”

“我女兒在它身邊。”

奧古斯都四世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拍。

“她怎麼說?”

“她說那條龍清楚自己要什麼。”

“這話等於什麼也沒說。”

“有時候什麼也沒說的話,份量最重。”

奧古斯都四世盯著火堆,沉了一陣子。

“我父親死之前留了一封信給我。”

維克托沒接話。

“信裡一句話。教廷的東西是假的,但帝國是真的,讓我守住帝國。”

碎石灘上安靜了一段。

“他在光明神殿前飲鴆。”

“他跪的不是神殿。”

“我清楚。”奧古斯都四世的聲音沉了沉,“他在跟自己信了三十四年的東西告別。”

“你父親的獵龍令殺過的龍不止那些。”

奧古斯都四世僵住。

“我知道。”

“你接手帝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哪天要面對活著的龍?”

奧古斯都四世把斗篷裹緊了,側過身,看著火堆另一邊那個銀白頭髮的男人。

“帝國獵過龍,龍拆了帝國的白塔。要論舊賬,誰都有話說。”他的兩隻手收進斗篷裡,“但我現在坐在這裡,你覺得我是來算舊賬的?”

維克托從鼻腔裡吐了一口氣。

“睡一會兒。明天還有一整天。越往北越冷。”

奧古斯都四世把兜帽重新拉上來,側躺在碎石灘上。

維克托靠在一棵松樹幹上,沒有閤眼。

月光從東面的山脊上方淌下來,穿過樹冠的縫隙灑在河面上。

他在想艾達索爾的話。

遠古金屬龍在盯著迪恩,弗雷婭的頭頂懸著刀。

他正在帶一個人類皇帝去見那條被龍神監視的幼龍,替它搭臺子唱戲。

戲唱得越大,盯梢的眼睛就越多。

這件事做完之後,他需要找個時間把那些資訊告訴迪恩。

但不是現在。

現在先把皇帝送到,先把賬談完。

天光發白的時候,奧古斯都四世被凍醒了。

火堆只剩一堆灰燼,最底下的餘炭還有一點紅。

維克托站在河邊。

“走。”

銀龍騰空。

再往北,全是凍土。

維克托的鱗甲表面開始掛霜。

對銀龍來講,溫度越低越舒坦。

背上那團縮在斗篷裡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陛下。”

斗篷底下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應答。

“三個小時。”

沒有回話,但背上那團東西動了動。還活著。

維克托從一千五百米往下降到八百。

太陽從西面掉下去的時候,地平線盡頭冒出了一道白線。

永恆冰川。

那條白線往上長,從一道縫變成了一堵牆,又從一堵牆變成了一整面鋪滿視野的白。

奧古斯都四世從斗篷的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

白。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白。

冰川的邊界線在腳底下掠過去的時候,維克托感覺到背上的體溫又降了一截。

凍土的顏色從深棕變成淺灰,淺灰再往北全白了。

奧古斯都四世已經不怎麼抖了。

肌肉已經僵透了,只剩下麻木的感覺。

維克托把高度壓到五百米。冰原上的地形起伏不大,偶爾有幾座冰丘從平面上鼓出來。

二十分鐘後,一片暗色的水面從前方的白色裡透出來。

寒寂之湖。

三百米的時候,湖西岸的岩石堆後面拱出了幾顆腦袋。

食人魔。

打頭的那個塊頭最大,扛著一根比他胳膊還粗的木棍,蹲在石頭頂上往天上看。

後面兩個矮了一截,手裡攥著石頭,表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銀龍的翼風掃過冰面,浮雪被掀起來形成一層白霧。

卡格,維克托記得這個傢伙。

曾幾何時,這個醜陋的食人魔被用來當做試探龍神契約,羞辱他女兒的工具。

維克托選了北岸降落。

“到了。”

斗篷底下半天才傳出一個聲音。

“……到了。”

“下來。”

奧古斯都四世從翼根的凹陷裡往外翻。

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維克托的前爪橫過去擋了一下。

奧古斯都四世的臉貼在銀龍的爪墊上,撥出來的白氣被鱗甲彈回臉上。

“你還能站?”

“……給我一會兒。”

維克托微微點頭,看向湖面。

水從中間往兩邊推開,漣漪一圈圈往岸上擴。

弗雷婭。

灰藍色的龍首從南岸的水面下冒出來。

豎瞳先掃到維克托,然後往下落在維克托腳邊半跪著的那個人類身上。

“父親。”

維克托朝她點了一下頭。

弗雷婭的豎瞳在奧古斯都四世身上轉了一圈。

“他自己來的?”

“自己來的。”

弗雷婭的尾巴尖在冰面上點了一下。

維克托站起來,掃了一圈。

西岸那邊,卡格帶著兩個食人魔繞過岩石堆,在五十米外蹲著。

木棍放在了腳邊,三個腦袋湊在一起,嘴裡嘟囔著什麼。

“那隻雙頭龍呢?”

弗雷婭轉頭看了一眼湖心。

水面很安靜,碎冰漂在邊緣,中間那片暗色的湖水沒有任何波動。

“底下。”

“他知道?”

“他比我先感應到你們的。”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交扣了一下,“從三百米高度進入範圍的時候,他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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