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清晨的冰原上沒有日出。
迪恩從龍巢裡走出來的時候，弗雷婭已經醒了。
她趴在洞口外面的冰面上，翅膀收著，腦袋朝北。
“多久了？”迪恩的爆裂龍首偏了偏。
“半個小時。”弗雷婭的尾巴敲了一下冰面，“北面的風向變了，從西北轉成了正北。味道不太對。”
迪恩抬起精靈龍首，鼻翼張開。
極地的空氣乾淨得近乎空白，任何異常的成分都會格外突出。
什麼都沒有。
太乾淨了。
比昨天干淨。
“走。”迪恩沒有多說，展開翼膜。二十五米的翼展撐開來，白金色的光紋在晨色裡淡得幾乎看不見。風核運轉，氣流在翼下匯聚，龍軀從冰面上無聲騰起。
弗雷婭緊跟著升空。兩條龍一前一後，貼著冰原表面三十米的高度向北飛行。
中脊線在視野裡很快就出現了。
那是一道不規則的冰脊帶，從東到西橫貫整個冰川，高度參差不齊，最高處將近四十米，最低處只有幾米。
迪恩和迦娜用這道天然的冰脊當作領地分界線，南面歸迪恩，北面歸迦娜。
迪恩在冰脊上方盤旋了一圈，降落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冰脊頂部。
弗雷婭落在他旁邊，灰藍色的鱗甲上掛了一層薄霜。
星界視覺開到最大。
七百米的感知範圍向四周輻射出去，把冰脊附近的每一塊冰體、每一條裂縫、每一顆碎石都掃了個遍。
地表沒有腳印。
這不奇怪，極地的風力足夠在幾個小時內抹平任何痕跡。
但風抹不掉能量殘留。
迪恩的星界視覺在冰脊北側大約四百米的位置捕捉到了第一個異常點。
冰面下兩釐米深處，有一團極細微的能量波動。
彌散，衰減到了幾乎可以忽略的程度，但它的光譜特徵很獨特。
暗紫。
摻了一點暗紅。
和遺蹟最底層那個淺坑裡的殘留一模一樣。
迪恩從冰脊上滑下來，四肢踩在北側的斜坡上，爪子扣進冰層。
他沿著斜坡下行到那個異常點的位置，低頭看了看。
冰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星界視覺裡那團波動很清楚。
迪恩抬起右前爪，爪尖在冰面上輕輕劃了一下。冰層被削掉了薄薄一層，露出下面顏色略深的部分。
他把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沒味道。
氣味在這個位置形成了一個極小的空白區，方圓不到一米，但和周圍的環境對比起來，空白本身就是痕跡。
罪契的效果。和昨天他在遺蹟裡的推測對上了。
迪恩站起來，四隻眼睛同時掃向北面。
星界視覺的七百米範圍推出去，在六百二十米的位置又捕到了第二個異常點。
同樣的光譜，同樣的空白區，但方位偏移了大約十五度。
兩個點連成一條線。方向：正北偏東。
迪恩沒有急著往前追。他在原地轉了一下身體，讓精靈龍首對準來時的方向。
南面，遺蹟入口的裂縫在視野邊緣，很遠，但方位感清晰。
北面，兩個殘留點指向的方向。
他在腦子裡畫了條線。從遺蹟內部的靈魂存放大廳出發，沿著某條未知的通道向上，穿過冰層到達地表……
出口在冰脊以北。
迦娜的領地裡面。
弗雷婭飛下來落在他旁邊。
“主人，找到了？”
“兩個殘留點。罪契加九獄的混合波動，和遺蹟底層的一致。”
弗雷婭的蒼藍豎瞳掃了一眼北面。
“方向呢？”
“正北偏東。”迪恩把兩個異常點的位置都標給她看，“間隔大約兩百米，衰減程度相近，說明是同一時段留下來的。距離現在少說五天，多則七天。”
“五到七天前。”弗雷婭的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冰面，“和遺蹟底層那八十個凹槽被清空的時間吻合。”
迪恩沒有停留太久。他沿著兩個殘留點指出的方向繼續往北飛了一段距離，在第三公里的位置找到了第三個異常點，第五公里找到了第四個。
間隔在拉大。
從最初的兩百米擴充套件到了一公里以上，說明目標在移動過程中，罪契遮蔽的覆蓋範圍在波動。
遮蔽不是完美的。使用者的狀態不穩定，有時候漏，有時候不漏。
一個剛換了九獄義肢的五階施法者，在極地環境下長距離步行，同時還要維持罪契遮蔽，他的狀態不可能穩定。
迪恩飛到第六個異常點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裡已經越過中脊線將近八公里了。
再往北就是迦娜領地的核心區，深入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六個殘留點在腦子裡連成一條折線。
整體走向是正北偏東，但中間有幾次輕微的偏轉，是繞過地形障礙的正常路徑調整。
折線的延伸方向，直指永恆冰川的北緣。
迪恩收攏翅膀，落在一塊冰脊的背風面。弗雷婭跟下來，在他左側趴穩。
“弗雷婭。”
“在。”
“冰川北面出去是什麼？”
弗雷婭的腦袋抬起來，四肢換了個姿勢。
“冰川北緣往外走大約四十公里是凍土帶，凍土帶再往北過渡到苔原。穿過苔原之後進入大陸北部的邊緣地帶，那一片分佈著幾個自由城邦。”
“最近的城邦叫什麼？”
弗雷婭沉默了幾秒。她的蒼藍豎瞳轉了兩下，在記憶裡翻找什麼東西。
“洛維爾。”
這個名字一出來，弗雷婭自己先愣了一下。
“洛維爾的問題是？”迪恩追了一句。
“教廷在洛維爾有情報站點。”弗雷婭的語速加快了，“我在祭壇值守的時候整理過北方區域的聯絡名冊，洛維爾的站點編號是NK-07，負責人是一個叫海因裡希的三階神官。”
“站點現在還在運轉嗎？”
“不確定。教廷被神聖帝國清理，極北之眼被您拆了之後，北方的通訊鏈條應該全斷了。
但如果海因裡希足夠警覺，他會在通訊中斷的第一時間轉入休眠狀態，原地潛伏等待上級聯絡。”
迪恩把兩隻前爪在冰面上交疊起來，爆裂龍首的下巴擱在爪背上。
莫里斯帶著三個人，從遺蹟的北側出口鑽出來，穿過迦娜的領地，沿著冰川北緣離開。目的地是洛維爾。
一個教廷的殘餘騎士長，身上揣著九獄的錨點和惡魔之手，去找教廷在北方殘存的情報站點。
找到之後幹什麼？
重建聯絡網？整合殘餘勢力？
還是利用惡魔之手和罪契開啟新的局面？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人活著對他來說都不是好訊息。
莫里斯掌握了遺蹟的詳細資訊，清楚內部的通道結構和封印內容，身上還帶著可以聯絡九獄的錨點。
這些變數單獨存在都不算太危險，但捆在同一個人身上就很難忽視了。
“主人。”
弗雷婭的聲音把迪恩的思路截斷了。
“洛維爾距離冰川北緣步行大約六天。如果莫里斯五到七天前離開遺蹟，按照正常行軍速度……”
“他可能已經到了。”
迪恩接完這句話，兩顆龍首同時抬了起來。
弗雷婭等了幾秒。
“主人，要追嗎？”
迪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腦子裡所有的資訊重新過了一遍。
莫里斯的戰力肯定提升不少。
惡魔之手加上罪契體系，近戰遠端都能打。
身上有九獄錨點，等於九獄那邊隨時可以給他提供支援或情報。
但他只有四個人，其中兩個是普通神職人員。
他的身體剛經歷了義肢替換，磨合期還沒過。體力、續航、精神負荷，全都是短板。
迪恩趴在冰脊上又待了十幾分鍾。
弗雷婭沒有催。她知道主人在權衡，權衡的時間越長，說明變數越多。
“不追。”
迪恩最終給出了答案。
弗雷婭的尾巴頓了一下。
“莫里斯現在是一個五階施法者加一隻九獄義肢的組合。他的上限很高，但下限也很低。”迪恩的爆裂龍首微微偏轉，“義肢的磨合、罪契的消耗、九獄錨點對精神的侵蝕，這些東西會在未來一段時間裡持續削弱他。”
“追上去打一架不難。但他手裡有錨點，九獄那邊的東西能不能透過錨點做點什麼，我沒把握。”
弗雷婭聽完，沒有反駁。
“先把自己的底盤搞清楚。”迪恩從冰脊上站起來，四肢撐開，脊背上的光紋在灰白的天色下跳了一輪。“冰原周圍到底是什麼情況，附近有什麼勢力分佈，都得摸一遍。盲人打架，先捱揍的是自己。”
弗雷婭的翅膀張開，跟著騰空。
兩條龍掠過中脊線，往南飛了一段距離，回到己方領地的安全範圍。迪恩沒有直接回龍巢，而是在空中轉了個彎，朝冰原的東側飛去。
永恆冰川的東面是他一直沒有仔細勘察過的區域。之前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遺蹟和進化上，外圍的地理環境被完全忽略了。
飛行高度壓到了五十米。太高了視線模糊，太低了感知範圍浪費。五十米剛好，星界視覺的七百米半徑能覆蓋地面上絕大多數的細節。
冰原的東緣在飛行二十分鐘之後出現了變化。
冰層變薄了。
不是漸進式的變薄，是在某一條線上突然從幾十米厚的永久凍冰變成了不到三米的薄冰層。薄冰下面是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的部分被風雕出了稜角分明的形狀。
再往東，冰層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碎石荒原。地表乾燥，碎石大小不一，偶爾有幾塊凍土從石縫裡拱出來。風在荒原上掃過，捲起細碎的石粉，打在迪恩的腹鱗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凍土帶。”弗雷婭從左側靠近，聲音被風壓得很扁。“沒想到東面的過渡這麼短。”
迪恩也在打量。冰原到凍土帶的過渡通常是幾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的緩衝區，但這裡只有不到兩公里。這說明永恆冰川的冰層分佈並不均勻，東側的底層地熱活動比其他方向要活躍得多。
遺蹟底下那根柱子封存的九獄火焰，熱量沿著管道和岩層向四周輻射，東面恰好是輻射最集中的方向。
迪恩繼續向東飛。
碎石荒原延伸了大約十五公里之後，地形開始出現起伏。低矮的丘陵從荒原上隆起，丘陵之間夾著狹長的谷地。谷地底部有殘雪，但不多，風一吹就散了。
又飛了十公里。
弗雷婭的翅膀突然收了半拍。
“主人。”
迪恩已經看到了。
丘陵的另一側，谷地裡有建築。
三座石頭搭的矮房子蹲在谷地的避風處，屋頂用獸皮和木料覆蓋，煙囪口冒著淡淡的灰煙。房子旁邊圍了一圈簡陋的木柵欄，柵欄裡面拴著兩頭長毛犛牛，犛牛趴在地上反芻，悠哉得很。
迪恩在丘陵上方盤旋了一圈，高度拉到了一百五十米。
人類的定居點。規模很小，屬於邊緣地帶的散居獵戶或牧民。
星界視覺往下掃。三座房子裡一共七個人。四個成年人，兩個半大的孩子，一個很老的人。沒有魔力波動，全是普通人。
迪恩沒有降落。
他在高空又轉了兩圈，把這個定居點的位置記在了腦子裡，然後翅膀一偏，繼續往東。
接下來的二十公里裡，他又發現了三處定居點。規模都不大，最多的也就十幾個人。房屋的建築風格相似，石頭底座加獸皮頂棚，粗糙但實用。
第四處定居點的位置讓迪恩多看了幾眼。
那是一個建在河谷邊上的小型聚落。二十多間房子沿著河岸排開，河水結了冰，冰面上有人鑿開的取水口。聚落的邊緣有一座兩層高的石塔，塔頂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幟。
旗幟上的圖案在風裡翻卷，看不太清楚。
迪恩壓低了高度。
旗幟展開的一瞬間，上面的圖案露了出來。
一柄銀色的劍插在一輪太陽裡。
弗雷婭的呼吸頓了一下。
“教廷的旗。”
迪恩的爆裂龍首偏過去看了她一眼。弗雷婭的蒼藍豎瞳收得很緊，翅膀的扇動頻率比剛才快了兩拍。
“不是教廷的正式旗幟。”弗雷婭補充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教廷的正旗是金色的劍和太陽，銀色的版本是外圍據點使用的，表示這個地方接受了教廷的庇護但不屬於直轄範圍。”
接受庇護。
迪恩在高空盤旋，星界視覺往聚落裡掃了一遍。
二十多間房子，大約五六十人。其中三個人身上有微弱的魔力波動，等階很低，一階到二階之間。他們的氣息裡帶著一點點光屬性的殘留，是長期使用低階神術留下的印記。
三個低階神職人員駐守的邊緣聚落。在教廷的體系裡，這種據點的作用通常是收集資訊、維持影響力、順便傳教。
這個據點還在運轉。教廷的核心已經被拆了，極北之眼沒了，但外圍的末梢還活著。
“弗雷婭，教廷在北方的外圍據點有多少？”
“公開的檔案裡記錄了十九個。但實際數量肯定更多，很多小型據點不進入正式編制，只掛一面銀旗就算登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