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迪恩和弗雷婭從豎井上升到第二層的大廳,穿過走廊,經過那些空蕩蕩的工坊,再沿著溫度逐漸下降的階梯回到石像傀儡的廳堂。
迪恩把聖徽收回懷裡,跨過第一層的石門,踏入永恆冰川底部的冰層通道。
冷空氣撲上來的瞬間,鼻腔裡那股沉悶的金屬味被衝散了大半。
弗雷婭跟在後面,沒有說話。
從遺蹟最底層出來之後,她一直在消化那些資訊。二十三年的信仰根基被一塊石板掀了個底朝天,換誰都得緩一陣。
迪恩沒催她。
兩人順著冰層通道向上走了五分鐘,前方出現了光。
冰川裂縫的出口,極地午後的日光從縫隙裡灌進來,把通道末端照得發亮。
迪恩加快了腳步,率先鑽出裂縫。
冰面上的風比來時小了不少,能見度很高。
然後他停住了。
裂縫外面五十米的位置,一條二十五米長的白龍正趴在冰面上,腦袋擱在交疊的前爪上,冰藍色的豎瞳正對著出口。
迦娜。
她擺出一副極其悠閒的姿態,尾巴在身後慢吞吞地掃著冰面,掃出了一大片扇形的擦痕。
看樣子等了有一陣了。
“我以為你在北面。”迪恩的人形站在裂縫口,語氣很平。
迦娜的豎瞳從他身上滑到弗雷婭身上,又滑回來。
“中脊線以南是你的地盤,但我沒說我不能從自己的地盤上看過來。”
白龍的腦袋從前爪上抬起來,脖子伸了伸。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五個小時?六個小時?”
迪恩沒有接這個話。
他從裂縫裡走出來,弗雷婭緊跟其後。兩個人形在成年白龍面前顯得格外袖珍。
迦娜的鼻翼翕動了幾下。
“你身上的氣味變了。”
白龍的腦袋壓低了一截,鼻尖幾乎懟到迪恩面前三米的位置。
“金屬粉塵,高溫殘留,還有……”
她的瞳孔突然收縮。
“九獄?”
迪恩的表情沒什麼波動。
遺蹟底層那團九獄火焰的氣息滲在衣物和皮膚上,在一條活了九十三年的成年白龍面前根本藏不住。
“你進到第幾層了?”迦娜的語調變了,悠閒勁兒全收了起來。
“第二層。”
迦娜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在騙我。第二層沒有九獄的味道。”
迪恩抬頭和那顆巨大的龍首對視。
“你怎麼知道第二層沒有?”
迦娜沉默了。
她的嘴巴閉緊了兩秒,喉嚨裡那種低頻的嗡鳴消失了。
迪恩把這個反應記了下來。
“上次你說你進去過一次。”他換了個切入點,“你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就退出來了。退出來的原因是體型太大。”
“是。”
“你進到了哪裡?”
迦娜的尾巴停了。
白龍的冰藍豎瞳裡翻轉著什麼複雜的東西。猶豫、警惕、好奇,攪成了一團。
“第一層。”迦娜開口,“石像的那個廳堂。”
“石像攻擊你了?”
“沒有。我的體型把通道堵了一半,走到廳堂之後,後面的樓梯往下拐的角度太小,我的身體卡在了拐角處。”
迦娜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尾巴尖在冰面上敲了一下。
成年白龍被樓梯卡住,確實不是什麼光彩的經歷。
“所以你實際上只到了第一層,連第二層的門都沒見過。”
迦娜沒吭聲,算是預設了。
迪恩心裡的拼圖又補上了一塊。
迦娜對遺蹟深層的瞭解,全部來自於外圍的推測,她沒有任何第一手的內部資訊。
那她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靠的是什麼?
“你是怎麼判斷冰川底下有危險的?”
迦娜的腦袋往回縮了一截,重新擱上前爪。
“感覺。”
迪恩等著下文。
“我來這片冰原的時候只有二十一歲。”迦娜的聲音放緩了,“剛從另一條白龍的領地裡被趕出來,傷了一條後腿,飛不遠,找了個離冰川最近的洞穴躲著養傷。”
“養傷的那三個月,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覺到腳底下有東西在跳。”
“一種很沉很慢的振動,從冰層最深處往上傳。”
“不是地震,不是冰裂。是有什麼活著的東西在底下搏動。”
迪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一下拇指側面的皮膚。
柱子。
那根黑色金屬柱,通體刻滿符文,內部封存著九獄火焰。
它一直在搏動。
迦娜感知到的振動,就是那根柱子幾千年如一日的“心跳”。
“你現在還能感覺到嗎?”
“能。”迦娜的回答很乾脆,“七十二年了,一天都沒停過。”
她又湊近了一點。
“你到底在下面看見了什麼?”
迪恩沒有回答。
迦娜的喉嚨裡又開始攪那種低頻的威壓嗡鳴,但這次的音調明顯比第一次見面時剋制了很多。
不是威脅,更接近催促。
“小子,我把入口給了你,把南面的活動範圍讓給了你。我不需要什麼都知道,但你至少得告訴我,底下那個東西對我的領地有沒有威脅。”
這個要求合理。
迪恩在腦子裡快速盤了一遍,哪些資訊可以放出去,哪些得壓住。
九獄火焰的具體詳情,不能說。
教廷前身的事,不能說。
罪契和莫里斯的事,更不能說。
“底下有一個封印結構。”迪恩選了措辭,“封著一團高密度的能量。你感覺到的振動就是那團能量在運轉。”
“什麼屬性?”
“火系。”
迦娜的豎瞳微微放大了一點。
白龍天生對火系能量敏感,不是親近的那種敏感,是排斥和警惕。
“封印穩不穩?”
“目前看來很穩。執行了至少幾百年,結構沒有明顯損壞。”
這句話是真的,柱子上的符文網路維護得很好,那些管道的密封雖然有過洩漏記錄,但整體框架依然完整。
迦娜消化了幾秒。
“火系的東西封在冰川底下。”她吐了口白氣,“難怪這片冰川從來不會凍透底層,冰面下面永遠有溫度。”
九十三年的日常觀察,被一句話串了起來。
迦娜不傻,她只是缺乏進入遺蹟的條件。
“那東西會不會炸?”
“不主動去碰它,不會。”
迦娜的尾巴重新開始擺了。
她接受了這個答案。至少暫時接受了。
“還有別的嗎?”
“有。”迪恩看著她,“最近有人從遺蹟裡取走了一些東西。”
迦娜的身體繃了一下。
“什麼時候?”
“七八天之內。”
“不可能。”迦娜的腦袋從前爪上彈了起來,“這八天我一直在附近巡視,沒有任何生物從這個入口進出過。”
“你確定?”
“我是白龍。冰面上走過一隻兔子我都聞得到。”
迪恩皺了下眉。
如果迦娜說的是真的,那莫里斯不是從南面這個入口進去的。
要麼還有另一個入口,要麼他用了某種不經過地表的方式進入遺蹟。
迪恩把這個問題先擱下了。
“給你的情報就這些。”他往後退了一步,“我們兩清。”
迦娜哼了一聲。
那個聲調裡帶著點不滿足,但她沒有追問。
白龍的身體從冰面上撐起來,四肢舒展,翅膀半張。
迦娜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白龍在笑。
巨大的身軀從冰面上騰空,翅膀扇起的氣浪把周圍的碎冰吹得漫天飛舞,轉眼間就變成了北方天際線上一個縮小的白點。
弗雷婭走到迪恩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身影沿著冰川表面往南移動,逐漸被白茫茫的地平線吞沒。
迪恩走出去大約兩百米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冰川裂縫。
裂縫口的冰面上,迦娜趴過的那片區域留下了清晰的爪印和腹部擦痕。
擦痕的面積很大,說明她趴了很久。
遠比五六個小時要久。
迦娜不是碰巧路過發現他進了遺蹟才等在外面的。
她從一開始就在監視這個入口。
……
回到寒寂之湖的龍巢已經是傍晚。
迪恩在洞口解除了變形術,二十米長的龍軀重新舒展開來,骨骼在歸位的過程中發出幾聲細微的咔嗒。
弗雷婭也恢復了龍形,灰藍色的身影窩在龍巢的外圍,翅膀摺疊著貼在背上。
迪恩趴在龍巢中央,兩顆龍首一高一低,爆裂龍首的豎瞳半闔著,精靈龍首的四隻眼睛全開。
他在想莫里斯的事。
遺蹟底層那個大廳裡的證據很清楚。八十多個凹槽被清空,能量殘留方向朝上,焦痕是罪契和九獄的混合,淺坑是體溫和能量外溢燙出來的。
莫里斯進去了,拿了東西,出來了。
但迦娜說這八天之內沒有任何生物從南面的入口進出。
要麼迦娜在說謊,要麼莫里斯走的是另一條路。
迦娜說謊的可能性不大。她讓出南面區域是為了讓迪恩替她擋人類,如果這個時候隱瞞進出情報,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那就是第二種可能。
另一個入口。
迪恩閉上了精靈龍首的兩隻眼睛,開始回憶遺蹟內部的結構。
第一層,石像傀儡廳堂,一條螺旋向下的階梯連線第二層。
第二層,熔爐區,走廊、工坊、鑄造間。走廊盡頭連線大廳,大廳中央有深坑。
深坑垂直向下八百米,到達柱子所在的圓形空間。
圓形空間有八個出口,七個是死路,第八個連線向下的走廊,通往最底層的靈魂存放大廳。
八個出口裡的七個“死路”,管道嵌入了巖壁。
嵌入巖壁不代表就到頭了。
那些管道是輸能用的,它們的另一端一定連線著什麼。也許連線的只是岩層深處的散熱結構,也許連線的是另一套通道系統。
迪恩沒有逐一檢查那七根管道的終點。
這個疏忽現在看來代價不小。
“弗雷婭。”
“在。”
“你之前在永恆冰川巡邏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冰川的北面有類似裂縫或者洞口的地形?”
弗雷婭的尾巴尖敲了兩下冰面。
“北面的冰脊比南面密集,裂縫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淺層的冰裂,深度不超過二十米。”
她停頓了一下。
“有一處除外。”
迪恩的爆裂龍首睜開了眼。
“冰川北面偏東的位置,有一條很深的縱向裂縫。我飛過的時候往下掃了一眼,底部被冰霧遮住了,看不到底。”
“和那條裂縫挨著的地表,有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沒有。那片區域靠近迦娜的領地核心,別說人類,連動物都很少過去。”
迪恩的精靈龍首微微偏了偏。
如果莫里斯從北面進入遺蹟,他就必須穿過迦娜的領地。
一個五階的人類施法者,帶著兩三個隨從,要在一條成年白龍的地盤上潛行——這不是不可能,但難度極大。
除非莫里斯有辦法遮蔽氣味和魔力波動。
罪契就能做到。
迪恩回憶了一下石板上的記錄。罪契本身是九獄的產物,而迦娜對九獄能量的辨別能力,是基於她聞到迪恩身上的殘餘味道才做出的判斷。
如果莫里斯用罪契把自己的氣息完全包裹起來呢?
對白龍的鼻子來說,聞到的就不是人類的味道,也不是九獄的味道,而是“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但在冰川北面那種裂縫密佈、風力強勁的地形裡,氣味傳播受到干擾,“什麼都沒有”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這條路線的邏輯能走通。
迪恩做了個決定。
“明天去一趟北面。”
弗雷婭的蒼藍豎瞳轉過來。
“迦娜的領地?”
“中脊線附近。”迪恩糾正了措辭,“不深入她的核心區域,就在分界線上看看。”
弗雷婭沒有反對。
她在龍巢邊緣換了個姿勢,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主人,如果莫里斯真的從北面進出遺蹟,說明他對這座遺蹟的瞭解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在教廷待了多少年?”
“至少二十年。騎士長的職位不是一朝一夕能爬上去的。”
二十年。
足夠他接觸到教廷最核心的檔案,包括關於這座遺蹟的一切記載。
入口的位置、內部的通道走向、封印結構的型別。
莫里斯來極北冰原,從一開始就不是盲目的逃亡。他有目的地,有預案,有退路。
極北之眼是教廷在冰原上的據點不假,但那個據點旁邊,就是這座古代遺蹟。
教廷當年選在那個位置建設施,真的只是巧合?
迪恩越想越覺得這裡面的水深得沒邊。
“睡吧。”他按住了腦子裡翻騰的思路,“明天早起。”
龍巢安靜下來。
極地的夜色從洞口滲進來,溫度急速下降。
迪恩的光核和風核保持著低功率運轉,體表的光紋散發著微弱的白金色輝光,把周圍幾米的溫度維持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
弗雷婭的呼吸漸漸變深變緩。
迪恩沒有馬上入睡。
爆裂龍首的豎瞳在黑暗裡亮著,盯著洞口外面無邊的灰藍色天幕。
精靈龍首的四隻眼睛閉著,但星界視覺仍然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掃描。
三百米外,一切正常。
迪恩閉上了最後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