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迪恩站在控制檯前,把石板上的內容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
星界視覺的白金光芒在眼底跳了兩下,最後一段文字的解析結果清清楚楚地浮在視野裡。
阿撒澤爾·貝利亞,九獄第四層執政官。
“主人?”
弗雷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迪恩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沿著石板最後那段被刻意劃掉的文字慢慢摸過去。
凹痕很深,刻這些字的人下筆的時候手在發抖,但每一筆都沒有猶豫。
這人在害怕,同時也在發洩。
“弗雷婭,你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
“是。”
“教廷的經典裡,光明神叫什麼名字?”
弗雷婭安靜了幾秒。
“沒有名字。教廷的教義裡,祂是不可名狀的光輝,凡人不配以名號稱呼祂。所有經典裡都只用光明之主或者祂來指代。”
迪恩站了起來。
“方便。”
弗雷婭沒聽懂。
“沒有名字就不用擔心穿幫。”迪恩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信了二十三年的東西,從根上就是假的。第一批人就在撒謊,後面的人要麼不知道真相,要麼知道了選擇閉嘴。”
他把石板上的關鍵內容複述了一遍。
弗雷婭的表情在聽到“九獄第四層執政官”的時候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迪恩沒聽清。
“大點聲。”
“我說,怪不得。”
弗雷婭的手指攥著袍子的下襬,指節泛白。
“教廷的神術體系裡有一整套淨化儀式,專門用來驅散九獄的力量。
但那套儀式的效果一直不穩定,有時候能用,有時候完全失效。
我在祭壇值守的時候見過好幾次,高階神官對著被九獄能量汙染的物品做完全套淨化,結果汙染紋絲不動。”
“然後呢?”
“然後那些高階神官會說,是執行者的信仰不夠虔誠。”
迪恩嗤了一聲。
自家神明就是九獄的,拿九獄的力量去淨化九獄的汙染,能有效果才見鬼了。
那些偶爾成功的案例,大機率是被淨化的物件本身能量就弱,隨便搓一搓就散了,跟信仰虔不虔誠沒半點關係。
“主人,那教廷現在的高層知道這件事嗎?”
迪恩想了想。
“不好說。石板上的記錄最晚只到安提戈涅紀元,距今至少八百年。八百年裡換了多少代人,真相到底傳到了哪一層,沒有證據就不好下結論。”
他停頓了一下。
“但有一個人很值得懷疑。”
“誰?”
“莫里斯。”
迪恩轉身離開控制檯,圍著柱子繼續走。
莫里斯在極北之眼的祭壇下面帶著罪契離開,一個虔誠的光明教徒,會去跟惡魔做交易?
除非他本來就不虔誠。
迪恩從控制檯旁邊離開,沿著柱子繞了最後半圈。
圓形空間的邊緣有八個出口,對應著八根輸能管道的走向。
其中七個出口後面是死路,管道直接嵌入了巖壁裡,沒有繼續延伸的通道。
第八個出口不同。
迪恩的星界視覺在掃到那裡的時候頓了一下。
那不是管道的終點。
那是一條向下傾斜的走廊,越往裡越暗,末端的能量波動和柱子裡的九獄火焰明顯不同。
更散,更雜,帶著某種被強行束縛的壓抑感。
“還有下面。”
弗雷婭跟上來,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主人,這層本身就已經在永恆冰川的地底了,再往下……”
“走。”
走廊的坡度讓溫度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走了大約三百米,走廊的盡頭出現了第三扇門。
這扇門比前兩扇都要矮,高度不超過兩米五,寬度勉強夠兩個人並排透過。
門面上沒有紋陣,沒有任何鍊金符文,表面的金屬已經氧化到發黑。
但門上有別的東西。
迪恩靠近了幾步,手裡的白光照過去。
門的正中央,有一道痕跡。
不是劃痕,不是衝擊的凹坑,是某種從門這一側向外穿透的能量殘留。
暗紅色的,和柱子裡的九獄火焰同源,但性質完全不同。
那團能量曾經穿透過這扇門。
迪恩把手貼在門上,白金色的魔力探了進去。
門沒有鎖,沒有機關,就這麼推開了。
合頁鏽死了,門板的移動軌跡裡帶出了一堆金屬碎屑,落在地上發出一串細碎的聲音。
裡面是一個大廳。
比上面那個柱狀結構的空間小,但也有足夠的規模。
高度七八米,頂部的岩石是天然的,沒有經過任何加工,粗糙,參差不齊。
地面是鑄造的金屬,但比走廊裡那些要薄得多,部分割槽域已經出現了變形和隆起。
大廳的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圓形凹槽。
每個凹槽直徑大約兩米,深度半米,按照規則的間隔嵌在金屬地面上。
凹槽裡有東西。
迪恩走近了一個,蹲下身。
凹槽內部刻著符文,比控制檯上那塊石板的符文更密集,更復雜。
符文的線條匯聚到凹槽中央,中央有一根拇指粗的金屬柱,柱子頂端套著一截已經斷裂的鏈條。
鏈條是鑄鐵的,斷口的截面乾淨利落,不像是自然老化斷裂,更像是被某種極大的外力直接拽斷的。
星界視覺掃過凹槽內部。
符文網路裡殘留著能量波動,彌散而微弱,但性質很清楚。
罪契的殘留。
迪恩站起來,掃了一圈整個大廳。
大廳裡的圓形凹槽一共有多少個,迪恩沒數。
他的星界視覺掃過去,估摸著至少八十個,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整個空間。
每一個凹槽裡,那截斷裂的鏈條都是同一種姿態,斷口整齊,方向朝上。
弗雷婭跟著他走了兩步,腳踩在一塊稍微隆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主人,這些凹槽裡的符文……”
“罪契的結構。”迪恩打斷她,“我認識這個東西。”
他蹲在第三個凹槽邊,手指沿著符文線條描了一段,沒有碰觸,只是讓白金色的魔力順著線路走了一圈。
殘留的波動從符文裡滲出來,散、亂、瀰漫,卻還沒有徹底消散。
這套符文停止運作的時間,不是幾百年,是最近。
最近到什麼程度?
迪恩的手指停在了斷鏈上。
他把殘餘的波動往深處摸了摸,細細分辨。
大概是……七八天之內。
他站起來,把整個大廳掃了一圈。
八十個凹槽,每一個都曾經鎖著什麼。
現在全空了,鏈條全斷了,靈魂全沒了。
但能量的殘留方向是朝上的,不是消散的,是被帶走的。
被人取走的。
“最近有人來過這裡。”迪恩的聲音在大廳裡轉了一圈,回聲很短,被厚重的金屬牆壁吸掉了大半。
“是在這裡取的,不是從外面破進來的。”
迪恩走向大廳的另一側,腳步頓在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前。
地面上的金屬被什麼東西灼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跡,寬度大約一個巴掌,從角落裡的某個位置向外輻射,一共三道,方向不規則。
不是爆炸,是能量洩漏留下的。
星界視覺壓低焦距,把那道焦痕的殘留能量拆開來分析。
暗紫。
摻著一點暗紅。
兩種成分交纏在一起,暗紫的成分更濃,暗紅的是外來附著。
迪恩直起身,在原地站了兩秒。
罪契的能量是暗紫色的,這個他見過。
極北之眼祭壇的位置,莫里斯留下的那些痕跡,全是這個顏色。
暗紅是九獄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三道焦痕的輻射中心。
中心位置有一個圓形的淺坑,坑的直徑大約半米,深度只有兩三指寬,邊緣光滑,像是高溫軟化之後留下的壓痕。
有人在這個位置站過,腳底滲出了混合的能量,把金屬地面燙軟了。
迪恩蹲下來,把右手掌心對準那個淺坑,沒有接觸,懸在兩指高的位置。
能量殘留的密度比預想中高。
不是因為量大,是因為這兩種東西互相排斥,卻被強行捆在一個人的體內。
排斥產生的摩擦把能量密度壓得很高,就算過了七八天,還是有這麼多留在這裡。
“把九獄的東西塞進一個使用罪契的人體內。”迪恩站起來,撣了撣手。
弗雷婭終於開口:“怎麼可能有人能撐住這兩種……”
“這就說明他現在還活著。”
弗雷婭的手停在了腰帶上,沒再往下摸。
“莫里斯。”迪恩把那個名字扔出來,扔進大廳裡,回聲繞了半圈消失了。
上面祭壇裡發生了什麼,他現在大概能拼出個完整的輪廓了。
莫里斯在極北之眼待過,下面這個地方他也下來過。
他用罪契取走了那八十個凹槽裡的靈魂,用來換了點什麼。
一隻九獄來源的替代肢體,大機率。
這人缺了一隻手。
他在極北之眼的廢墟里打了個翻,缺了手,然後爬到這裡來跟九獄談了個交易。
“活得很有韌性。”迪恩不帶什麼感情色彩地評價了一句。
他把目光從淺坑上收回來,往大廳最深處走。
靠近後方巖壁的區域,地面上的金屬板有幾處被撬開過,缺口參差不齊,撬的工具不夠大,留下了很多多餘的劃痕。
金屬板下面,是一片空腔。
空腔裡什麼都沒有了,但殘留的氣息比地面上那些凹槽更濃烈。
是靈魂在這裡沉積了很長時間之後留下的印記,百年以上。
迪恩俯身下去,手伸進空腔,手指掃過空腔底部的基岩。
基岩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但基岩的某一處有一道額外的刻痕,不是遺蹟原有的符文,刻得很淺,刀刻的,手法粗糙,明顯是臨時為之。
星界視覺推進,解析。
不是文字,是一個數字。
十二。
迪恩把手從空腔裡抽出來,拍了拍粘在手上的灰。
十二。
八十個被帶走的普通靈魂,外加另外單獨取出來的十二個。
他把數字和莫里斯的那筆交易往一起套,套進去的那一瞬間,整件事的輪廓突然變得很清晰。
“主人?”
“他用八十多個靈魂換了一隻惡魔的手。”他看向弗雷婭。
弗雷婭皺起眉,顯然正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邏輯。
“一個五階的人類施法者,在極北冰原上,手下加起來沒幾個人。”迪恩往大廳出口方向走,“他要麼死在路上,要麼找個什麼地方去東山再起。”
他在走廊入口停了一下,回頭掃了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的空凹槽。
暗紫色能量殘留的方向,是從大廳的這一側朝那個淺坑聚攏過去的,說明莫里斯是站在固定位置批次操作的,不是一個個走過去單獨處理的。
效率很高,手法很熟。
這人操縱罪契的水平不一般。
“弗雷婭,你在教廷的時候,罪契相關的典籍放在哪個層級的書庫?”
“三級禁書以上。我只見過外層的摘要,核心的操控方式從來沒有對下級公開過。”
“莫里斯有訪問許可權?”
“他是騎士長,有許可權。”
迪恩在走廊裡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下。
地底的空氣死沉,除了自己兩個人的呼吸,什麼都沒有。
“那就說明罪契不是他自己研究的,是教廷系統內有人傳給他的,或者他從書庫裡拿走了完整版本。”他繼續往上走。
“莫里斯是教廷系統裡跟九獄關聯最深的那一批人之一,現在身上還揣著一顆九獄的錨點到處跑。”
弗雷婭在他身後兩步,問:“主人打算追他?”
迪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追不追是另一回事,但這顆錨點的存在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
一個在主物質界流動的九獄錨點,意味著九獄那邊有一條細線一直保持著活躍。
這條線不是他能隨便忽視的。
錨點和他拆掉的柱子裡那團九獄火焰都跟九獄第四層的存在有關聯,他沒有足夠的資料來判斷。
迪恩在走廊和大型圓形空間的交界處站了一下。
柱子還在那裡,安靜地搏動著,暗紅色的火焰透過黑色金屬壁透出隱約的光暈。
他沒有動那根柱子。
那團東西的量太大,時機不對。
在一個位置未知、身上帶著九獄錨點的人還活著的情況下,他不想讓自己陷入風險當中。
“先回去。”迪恩轉向上方的豎井。
風核運轉,氣流在腳底聚起來,把他的身體往上送。
弗雷婭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向上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