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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裁撤冗官

天順四年

年末

文淵閣中。

朱祁鎮召吏部尚書王翱、戶部尚書沈固、兵部尚書馬昂、內閣大學士李賢同殿議事。

幾人行入殿中,便見朱祁鎮坐在殿上,眉頭緊鎖。

見得眾人進來,方聽他道:“現在府庫錢糧,入少出多;並且軍官之俸一季需關銀十四萬兩,何以為繼?”

眾人一聽,方知是朱祁鎮見朝官多有冗餘,已有裁官之心。

李賢當即回道:“回陛下,自古國家惟怕冗食,今一衛竟有官員二千餘人,這些人多有尸位素餐之輩,若不肅治,必多空耗錢糧,以至國之負累。”

朱祁鎮點了點頭,道:“李卿所言甚是,王卿、沈卿、馬卿,你等一管官員任免,一管國之錢糧,一管兵員升遷,可有好的建議。”

這三人見皇上想要裁官,且內閣附議,況且官員冗餘也確有其事,哪裡還敢多話,均道:“李學士所言甚是,官員冗餘,必將造成貪腐之風,應當裁撤整治。”

朱祁鎮見幾人意見統一,又道:“既然裁官之舉勢在必行,不知諸卿可有良策?”

三人沉默不語,均看向李賢,李賢思慮片刻,方道:“回陛下,在京軍官老弱殘疾者,不堪其任者,可令兵部以次調外。卻以軍補其缺,以省冗費。”

朱祁鎮卻道:“京官其多,若是大量裁官,只怕人心惶惶。”

李賢答道:“宜安靜行之,若無其事,使其不覺間施行。不過此事還需吏部、戶部、兵部統一口徑,方能奏效。”

朱祁鎮也覺可行,要想裁官,必不能動其聲色,否則必引起官員譁然。

李賢又道:“今日軍官,有增無減。自古賞功之典,雖授予金書鐵券,誓以永存,然其子孫不一再傳襲,犯法即除其國;有的能立功,又給其爵。豈有累犯罪惡而不行罷黜者!若再因循下去,時間久遠,則天下官多軍少,民困歲供,此事不可不慮。”

朱祁鎮也覺得他說得有理,畢竟京中官員多有世襲,都是頂著父輩爺輩的功勞庇佑,若算下來只怕不下萬人,這些人只拿餉不做事,反而佔著茅坑,若是悉數裁去,朝廷每年便可節省俸祿十餘萬兩。

於是便道:“此事誠可慮,然而亦應逐漸為之。”

隨即又問吏部、戶部、兵部意見和具體施行之法,三人皆一一作答,朱祁鎮見此事敲定,這才出了文淵閣,回後宮去了。

待他走後,方聽沈固道:“陛下欲效當年太祖之法,有勵精圖治之精神,當是大明之福也。”

反倒是王翱,白眼一翻,道:“你戶部倒是省事,一旦頂不住,便在陛下面前叫苦叫窮,現在好了,這得罪人的事,全都丟到我吏部和兵部來。”

沈固笑道:“王大人你說這話便是見外了,大家同在殿前當差,同為陛下效力,又怎分你我來?”

王翱懶得和他多說,看了一眼李賢后,便也自顧自走了。

倒是兵部馬昂,低聲對李賢道:“李學士,我兵部任事,關乎國之根本,不可輕動,不知大人可有良策?”

李賢笑笑不語,又斜著眼瞟了一下沈固,示意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沈固心知馬昂乃是李賢舉薦,二人本是一心。

如今李賢在朝中任內閣首輔,權勢滔天,又得朱祁鎮信任,自然唯他馬首是瞻,當即道:“二位若是不棄,不妨去舍下品一品某新到的‘金山翠芽’?”

這沈固乃是江蘇鎮江人,其家鄉盛產芽茶,史上“以茶代酒”一詞便是源自鎮江。

這“金山翠芽”,外形扁平、挺削勻整,色翠顯毫,滋味鮮濃、湯色翠綠明亮,香高持久、葉底嫩勻肥壯,乃是進貢之物。

李賢好茶,一聽有好茶待品,便道:“如此可就叨擾沈大人了。”說完也不管馬昂願意與否,拉著他便走。

這日之後,朝中大裁官員,除去之前因石亨牽連、和奪門冒功的四千餘人外,又在六部、六科、五寺,五軍都督府、五城兵馬司、十二監各處,分批裁撤軍官萬餘人。

都察院、六科考核不過的官員若是被裁了,也能說得過去,畢竟能力不足不堪大任,被裁也是理所應當。

但這次裁官似乎有針對性的在裁,原因無他,光是受曹吉祥舉薦的、或是依附於他的官員,便被裁去三千餘人,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本來之前裁官還有跡可循,誰知春季剛過,李賢便開始不避不諱,指揮御史臺將擬有欲裁官員的名單,絡繹不絕送往吏部。

那些官員被裁的理由卻是花樣百出,什麼一事多官、互相推諉;一政多設、添官生事,考核廢弛、庸官充斥;重複兵備、合併權責等理由不一而足。

畢竟御史臺都是一幫文官主事,筆桿子玩得賊溜,隨便給你安上一個由頭,你還找不到辯駁的理由。

雖說李賢此舉暗藏打擊報復之心,有清洗異黨之嫌,但他卻是打著整頓吏治、懲貪腐、清奸佞、肅黨爭等冠冕堂皇之口號。

更可氣的是,他頂著朱祁鎮的旨意辦事,你若對他不滿,那便是對皇上的政令不滿,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皇權之下?

司禮監中,曹吉祥眼見那些依附他的人一個一個被貶被裁,卻又無計可施,直氣得破口大罵。

是夜。

他召集其養子、嗣子等十餘人在其府上,問道:“陛下不仁,欲致我等於不辜,諸位可有良策?”

曹叡道:“和文官們玩權謀,怎玩得過他們,況且這還是一個陽謀,目的便是想遏制義父權勢,既然‘文’的不行,何不就來‘武’的?”

曹吉祥又問道:“何為‘武’的?”

曹叡道:“我們也效仿當年成祖,來個清君側、誅佞臣。”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不言,畢竟這話純粹是煽動造反之言,若是被人聽去,怕不落個抄家滅族的下場。

況且縱觀古今,確有“清君側”為名的行動共有四次,分別是西漢的“七國之亂”、唐朝的“安史之亂”、元朝的“孛羅帖木兒之亂”和前朝朱棣的“靖難之役”。

而這四次所謂的“清君側”,其他三次皆被剿滅,僅有前朝朱棣的“靖難之役”得以成功,可見這也是一條難走的路。

眼見眾人不語,曹叡又道:“如今李賢聯合御史寇深,一個彈劾一個諫言,對我等窮追猛打,今日你我還能坐在此處相商,明日說不定便被貶出京師,若是任其為之,你我皆為他砧板之魚肉。”

曹鐸卻道:“李賢頂著陛下旨意辦事,若是殺了他,必會惹惱聖上,到時候我們只怕也會落個謀反的罪名。”

曹叡則道:“不殺他是死,殺了他或有一絲機會活,何不一試,至少比現在任人宰割要好。”

他這一領頭,倒有多人附和,曹吉祥眼見眾人七嘴八舌,心中也是一團亂麻,石亨死後,朱祁鎮雖未苛責於他,但他常在宮廷走動,又豈會看不明朱祁鎮的心思。

縱觀這兩年來他所做之事,無不是針對當年的“奪門功臣”,如今又打著裁撤冗官之名,開始削弱自己權勢,種種跡象,實在令人生疑。

“清君側?”

也確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但當喊出這個口號時,便說明朱祁鎮乃是昏庸之君,無論事成事敗,均討不了好去,既然要做,何不做得徹底些?

太子朱見深已年有十三,若是能將其立為君主,到時候挾天子以令諸侯,不愁權柄不穩。

想到此處,便起身而立,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事須從長計議,容咱家思慮周全後再做定奪。今日之議便到此為止,大家各自嘴邊把門,一旦露出風聲,別怪咱家不念親情。”說完之後,遂長身而去。

待他走後,方聽曹欽對眾人道:“義父還念陛下舊情,可陛下又何嘗念及他當年之功?如今李賢、寇深步步緊逼,若再畏首畏尾,那石彪便是你我之榜樣。”

他這一發話,眾人皆被其氣勢所染,都道:“我等同心,定能一往無前。”

待眾人散去,曹欽方對身旁馮益低聲問道:“古往今來,歷史上可有宦官子弟當天子的?”

這馮益本是曹家門客,曾於景泰年間請徙朱祁鎮於沂州,朱祁鎮坐上皇位後,本想殺他,得曹吉祥之庇護方能留下性命,後來客居曹欽之宅,添為千戶之職。

此人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又善察言觀色,見曹欽問起此事,便知其心中已生出貪慾,當即道:“曹公可忘了那魏武帝曹操麼?他還是曹公本家之人呢。”

要知曹操出身官宦世家,《三國志》稱其為西漢相國曹參之後,這曹操之父曹嵩,本是宦官曹騰的養子。

曹騰歷侍四代皇帝,頗有名望,漢桓帝時,封為費亭侯,曹嵩繼承了曹騰的爵位,在漢靈帝時官至三公之首的太尉。如此一比較,那曹吉祥倒也和曹騰不相上下了。

而自己本為曹吉祥養子,曹操祖上是宦官,自己養父也是宦官,曹操當年任騎都尉,而自己還是昭武伯,比他還高上幾分,念及於此,當即大笑道:“馮兄之言,深得我心。”

說完之後,便招來府中家僕曹福來,道:“明日起,府上犒請錦衣衛百官,來人登記名姓,府中金錢穀帛恣意隨取,以籠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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