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一門四喜
天順四年
秋末
定遠將軍府上彩綢高掛,紅燈懸頂。
硃紅大門敞開丈餘,兩尊石獅子也跟著披紅掛綵。
門楣上高懸燙金喜匾,映著日光,亮得晃眼。
從府門一路向內,青石甬道鋪滿猩紅氈毯,兩側插滿龍鳳喜旗,風一吹,綵綢翻飛。
府內更是一派喧天喜氣。前院搭起五彩喜棚,笙簫鼓樂齊鳴,吹的是《喜相逢》《萬年歡》,曲調歡暢熱烈。
庭院中紅燈密如繁星,廊下、階前、窗欞、欄杆,無處不纏紅綢,無處不掛綵球,連松柏枝頭都繫上了精巧的喜錢香囊,一眼望去,滿目紅火吉慶。
僕役、丫鬟皆換新衣,腰間繫著紅絛,臉上帶笑,端著喜果、美酒、點心穿梭席間,應答得體,腳步不亂。
正廳之內,紅氈鋪地,喜幛高懸。四壁掛滿“福祿鴛鴦”“琴瑟和鳴”之類的吉祥貼紙。
賓客滿座,笑語喧譁,推杯換盞,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有人贊將軍威名,有人誇新人賢淑,一席間盡是和睦喜氣。
後院深處,更是喜氣藏柔。閨房窗欞貼滿鴛鴦喜花,鏡臺、妝盒、箱籠皆系紅綢,嫁品羅列整齊,錦繡成堆,珠光柔和。
喜娘、侍女輕聲說笑,壓著嗓音道吉祥話,只等吉時一到,便要鼓樂催妝。
日頭漸高,喜樂更響,鞭炮聲自府門口一路炸響,紅紙紛飛,硝煙微香。滿城百姓遠遠圍觀,指著那一片紅火氣象,無不豔羨。
定遠將軍府中的喜事,雖然低調,但仍不失體面。
無他,只因蓉兒有孕,冷凌秋不得不應了那日給小梅的諾言。
凌如煙聽得蓉兒肚子終於有了動靜,心中之歡喜,只怕不弱於得到訊息的蓉兒。
她整日陪著她,護著她的肚子,就像是這二孃的肚子裡,供著一位金貴的小祖宗,讓她這個大娘子,反而成了二娘子的陪襯。
冷凌秋雖行事低調,但也架不住軍中兄弟起鬨,又兼太湖群雄齊聚京師,雖一切從簡,但仍在府上擺了幾十大桌。
說是從簡,但他如今身份已今非昔比,自然有不少好事之人前來湊熱鬧,這些人雖未接喜帖,但依舊要前來道賀,賀帖禮品擺滿庫房,小虎子和於嫣忙得不可開交。
這些統籌接納之事,為何是這兩個小男女在做,而不是秦露和宿雲?
只因這二人也是今天的正主兒,秦露和宿雲,湯和和覃娘子,冷凌秋和小梅,再加上蓉兒有孕的訊息。
一門四喜,自然要辦得熱熱鬧鬧。
蓉兒最喜熱鬧,自然是閒不住的,加上韓泊渠、楚耘天、趙闊海、魏博通等人藉此時機都來了京師,太湖群雄齊聚,自然說不完的話。
更讓冷凌秋沒想到的是德叔和吳老六這次也來了,說是要幫七當家陸峰運貨,這二人當年送冷凌秋出海時,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怎料時過境遷,當年那個文弱書生如今竟然做了統管京師的將軍?
冷凌秋本想和二人多說幾句,但這二人初來京師,見到他身居高位不說,連將軍府上也是如此氣派,反而有些拘謹了,好在有蓉兒招呼,倒也不會冷落了他們。
他又想去招呼韓泊渠,但韓泊渠自見了瞿文軒後,哪裡還有空理他?
他知道這大當家對瞿文軒最是推崇,現在見這兩個老傢伙獨坐一旁,嘀哩咕嚕也不知在聊些什麼,便識趣地不再打擾。
好在蓉兒領著一眾丫鬟在中間穿來插去,一會兒給這個看茶,一會兒給那個加座,忙得腳下生風。
冷凌秋想著大家都不是外人,便乾脆給群雄劃了幾桌,讓他們自個兒聊去,畢竟他自己還有軍中兄弟要招呼。
凌如煙見蓉兒跑上跑下忙個不停,偏偏奈何她不得,又怕其胎像不穩,只得命了兩個有經驗的嬤嬤亦步亦趨地跟著,生怕她有丁點兒閃失。
喜宴連擺三日,府上宴請的人雖都是相熟之人,但訊息依然不翼而走,不僅傳到朱祁鎮的耳朵裡,連錢皇后、萬貞兒等人都知曉了。
念及小梅乃是朱祁鈺表妹,又有吳太后這層關係,朱祁鎮乾脆好人做到底,一封誥命讓萬貞兒送到定遠將軍府上。
明代誥命多有不同,親王郡王用冊,親王生母封夫人給誥命,圖案為雲鳳錦;鎮國將軍及夫人用玉軸,輔國將軍及夫人犀牛角軸,奉國將軍及淑人用抹金軸……
誥命的織文,文官用玉箸篆,武職用柳葉篆。
冷凌秋雖頂著定遠將軍名銜,不過是三品武官,其妻當封淑人,誥命織文為“奉天誥命”,書柳葉篆、繡瑞荷,俱鎧甲葵花引首,抹金軸。
小梅和蓉兒一樣乃是平妻身份,本不該在冊封之列,但是皇恩浩蕩,朱祁鎮親下御筆,沿用宋朝之制,額外敕封,他的印璽一蓋,誰又敢按大明律來說三道四,站出來質疑皇上?
所以當萬貞兒將這金黃卷軸送到小梅面前時,不光是在座的賓朋傻了眼,連小梅也激動得熱淚盈眶。
她知道這都是朱祁鎮看在冷凌秋面上才額外敕封,冷凌秋有了凌如煙和蓉兒,名分已定,如今有了這封卷軸,她才能和蓉兒、凌如煙一樣,是他堂堂正正的妻子。
當萬貞兒看著小梅那張動容的臉時,不知怎麼心中便生出了妒忌。
大家年歲相當,之前同是宮中宮女,可是如今她嫁作人妻,堂堂正正立於世間,而自己呢,從一個小宮女熬成了嬤嬤,還是孤身一人,形隻影單。
她多想今日站在堂中接受賓朋祝福的人是她,她也不止一次地幻想過自己嫁人時的場景,可是那不過都是幻想罷了。
看著冷凌秋那張依舊俊朗的面容,她真想站在他的面前,也像小梅一樣,可以擁抱著他,緊貼著他。
對於她來說,當年冷凌秋的出現,就像是一束光照進了幽暗的深宮,她能感受到他的溫暖,他的奪目。
可是光雖然耀眼,但卻摸不著,留不住。
他消失了七年,當他再次出現時,他已成了別人的夫君。
她從來沒敢奢望能成為他的人,所以他成了別人的夫君,她並不意外,她意外的是還能看到他。
當時她看見崇文門下那道修長的身影時,她的心都快跳了出來,她壓抑著自己的激動,只能雀躍地叫他“冷公子!”
她清楚地記得,冷凌秋當日說的話“你總是冷公子、冷公子的叫,倒叫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如你今後便叫我冷大哥吧,聽著也親切些。”
她聽著這話時,真的很欣喜,她覺得她和他走得又近了些。
可是今日,他娶了自己最好的姐妹。
他和自己非但沒有更加親近,反而在不知不覺中又遠了一步。
看著滿堂的大紅,和前來祝賀的賓朋,萬貞兒努力堆砌起笑臉,叫道:“冷大哥。”
待冷凌秋回首相望時,她又按下心中的愁緒,接著裝出笑臉,恭賀道:“恭喜冷大哥,能和小梅妹妹喜結連理。”
冷凌秋還是爽朗的笑著:“貞兒妹子,今日既然出宮來了,何不趁此機會,大家好好喝上兩杯?”
萬貞兒不想喝酒,她明白,酒入愁腸愁更愁!
但不知怎麼的,今日她答應得很爽快,她笑道:“這等大好日子,自當喝上兩杯,畢竟難得出宮來見一下冷大哥。”
她看著小梅又被喜娘和侍女簇擁著走了,還沒來得及和她說上兩句話,便被眾人推搡著進了內堂,只好自顧自找了一處遠桌,取一壺酒,豎一隻杯,靜靜地看著冷凌秋迎來送往,招呼不停。
他比以前更沉穩,也更有氣度,他還是那樣謙謙有禮,讓人看著便覺得溫暖。
他總能在不經意間便撬動女子的芳心,她想著,或許小梅之前也有和自己一樣的心境。
可是自己卻比不過小梅,她是凌如煙身邊的人,近水樓臺先得月,她有著天然的優勢。
而他和自己之間又有不同,他是一人之下的將軍,而自己不過是萬千宮女中一個普通的丫鬟,他們之間隔著萬千溝壑,這些溝壑邁不過、跨不過、趟不過。
她自斟自飲,待喧囂散盡,她已然喝得昏昏沉沉。
本還想著和他再說幾句話,但又想著他今夜會和小梅洞房花燭,他抱著溫香軟玉的新人兒時,定是不會再顧及到她的存在了。
說不定今日別過之後,以後都不能和他說上話了,便乾脆將這份心中未說出口的情絲,混在那壺酒中一飲而盡。
接著便邁著踉蹌的步伐,也不告別,就這樣徑直地走出府門。
卻不想剛一出門,腳下虛浮,便和人撞個滿懷,藉著頭頂大紅燈籠透出的光華,抬頭一看,正是冷凌秋。
冷凌秋送完最後一波賓客回府,便見萬貞兒跌跌撞撞,定是喝多了,忙將她一把扶住。歉然道:“今日忙得緊了,不想怠慢了妹子,還望妹子莫怪。”
萬貞兒又怎會怪他?
她要怪也只會怪自己孤苦無依,不能像小梅一樣,有人幫她做主。
她笑道:“冷大哥怎這般見外,你我之間說這些作甚?”
說完之後,身子一軟,便倒在冷凌秋懷裡,只覺他寬闊的胸膛,是那麼堅實,是那麼讓人著迷,以至於不經意便沉淪其間,久久不願推開。
還是冷凌秋推開了她,她是太子宮中的人,沒有乞假帖不能隨意留宿宮外,現在見她已然站立不住,便命人安排一輛馬車來,又將她攔腰抱起,放入車內。
車廂狹促,二人鼻息相聞,萬貞兒趁此時機,酒壯人膽,就此勾住冷凌秋脖子不願放手。
冷凌秋知她醉了,正要掰開她手腕,想要退出車來,卻聽她呢喃之中一句話灌入耳膜。
“真羨慕小梅妹妹,能做冷大哥的妻子。”
說完之後,那櫻桃小口已情不自禁地貼上冷凌秋的嘴唇。
冷凌秋只覺嘴上一陣溫軟,趕緊推開她,看著醉眼朦朧的萬貞兒,不知她的舉動是因為酒醉,還是真心所想。
但見萬貞兒倒下之後,隨即便沉沉睡去,再無動作,才醒悟面前這個女子的動作乃是酒後傾心,醉意使然。
此時方知,她原來對自己還有這樣一番心思。
但他如今已有凌如煙和蓉兒,今日又多了個小梅,還怎敢再做他想?便趕緊退出車廂,對車伕道:“她是太子宮中的人,你將她送至宮門後,自然有人接她入宮。”
待萬貞兒走後,冷凌秋才鬆下一口氣來,又站了半晌,這才返回府上。
見小梅坐在房中,身上的大紅霞帔已然卸下,嫣紅的面頰被燭光照得有如紅霞。
小梅見他進屋,突掏出錦帕來,在他嘴唇上輕輕一抹。
冷凌秋見那雪白的錦帕上透出一抹殷紅,這才反應過來,那是萬貞兒方才留下的唇脂,他正要解釋,卻已聽小梅溫婉的聲音傳來:“是貞兒姐姐罷?”
冷凌秋一聽,便把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這府上的女子,一個比一個聰明,一旦解釋,反而會顯得笨拙,便乾脆如實地點了點頭。
卻見小梅笑道:“貞兒姐姐能對夫君生出一番情意,也是難得,她定是今日喝醉之後,才敢作出這等大膽舉動,夫君也別怪她。”
冷凌秋一聽,頓時疑惑道:“這事你既然早已知曉,為何不說與我聽?”
小梅笑道:“為何要說與你聽?我又不是如煙姐姐,可沒她那麼多醋意。再說了,我的夫君能讓別的女子傾心,又何嘗不是夫君的魅力所在。”
她對冷凌秋的稱呼從“冷大哥”切換為“夫君”喊得極是自如,沒有絲毫生澀之感,想來是早已在心中叫過百遍千遍了。
不過她這一聲聲的“夫君”直叫得冷凌秋心中愧疚不已,只得歉然道:“這麼些年,你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對別的男子看也不看一眼,也是難為你了。”
小梅卻嫣然一笑道:“一旦見過瀑飛萬丈的壯麗,誰又會在意涓涓細流的平庸?”
冷凌秋也被她一句“瀑飛萬丈”給逗笑了,輕笑道:“就你嘴巴會說,之前怎沒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