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太子見深
萬貞兒被人扶回宮中時,早已醉得人事不省,鬢髮散亂,身上的衣香混著唇邊的酒氣,就此沉沉睡去。
這一覺竟直睡到巳時,待窗欞外已透進暖融融的日光,她卻仍未醒轉。
朦朧間,只覺自己依舊坐在定遠將軍府的喜宴上,身旁挨著小梅,二人語笑晏晏,調笑打趣,眉眼間的親暱,竟與當年在宮中初見時一模一樣。
可那情景又分明不似宮中,只因冷凌秋就坐在不遠處的桌子邊上,指叩桌面,眉眼如畫,靜靜聽著她二人說笑,神色溫和。
萬貞兒心頭一動,暗自疑惑:他乃金吾衛指揮使,一直駐守宮外,怎會出現在深宮之中?還能這般閒適地陪在她們身旁?
正恍惚間,忽覺一陣寒意撲面而來,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她抬眼望去,只見漫天竟飄起雪來,那雪花大得似手掌一般,悠悠揚揚,轉瞬便落在了她的鼻尖上,涼絲絲的,又帶著幾分癢意,惹得她鼻尖微顫。
萬貞兒下意識地抬手去拂,可那雪花竟似活物一般,輕輕一旋,便飄到了她的額頭上,涼意更甚。
她再去抓,指尖剛觸到一絲冰涼,雪花又悄無聲息地落向她的脖頸,滑過衣領,涼得她心底一麻,任憑她怎麼伸手去抓,都始終抓不住那片靈動的飄雪。
這般幾次三番,萬貞兒終究是惱了,心頭湧上幾分嬌嗔的急意,雙手亂抓亂揮,只想將那片纏人的雪花按住。
不想手指揮舞間,竟輕輕碰著了一張溫熱柔軟的臉頰,那觸感細膩,卻看不清來人面貌,只憑身形輪廓,依稀辨得像是冷凌秋。
念及自己早已對他芳心暗許,此刻心上人近在咫尺,怎容他這般輕易走脫?
萬貞兒心頭一熱,不顧三七二十一,便伸手將那人緊緊抱住。可入手之下,才發覺那人身形纖細瘦小,比冷凌秋單薄了許多,全然不是她印象中那挺拔如松的模樣。
她正想湊近看清來人是誰,那片纏人的雪花卻又飄回了她的鼻尖,癢意翻湧,再也忍不住,一聲“阿——叱”,直直打了出來。
這一聲噴嚏,也將她從混沌的夢境中拽了出來。
萬貞兒幽幽轉醒,睡眼朦朧,視線卻漸漸清晰,只見床榻邊竟真的立著一個男子,可那人卻非是冷凌秋,竟是東宮太子朱見深。
見他此時正被自己雙手緊緊環在懷中,小小的身軀,乖乖地斜坐在床沿邊,眼底卻滿是笑意。
萬貞兒心頭一驚,連忙鬆開雙手,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臉上泛起幾分慌亂,輕聲問道:“太子殿下?您此時不在東苑讀書,怎的跑到我這偏殿來了?”
朱見深眉眼彎彎,語氣帶著幾分孩童的狡黠,笑道:“想來是打擾到姊姊的美夢了罷?看姊姊睡得沉,竟捨不得叫醒你。”
萬貞兒此時仍半臥在床榻上,身上只蓋著一層輕薄絲褥,見朱見深就立在眼前,頓時覺失了禮數,臉頰一紅,連忙伸手扯了扯絲褥,將自己裹得嚴實了些。
腦海中還殘留著夢中的大雪和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形,更殘留著夢中抱住他時的片刻溫熱。
那是她藏在心底許久的念想,是不敢宣之於口的痴念。
想著剛才夢中的大雪和那道模糊的身形,心中甜蜜悸動,餘韻未消。
只是夢裡的甜蜜轉瞬即逝,醒後的酸澀卻是鋪天蓋地。
明明那人昨日還近在眼前,身著喜服,意氣風發,可從今往後,他是小梅的夫君,是她連遠遠看上一眼都要斟酌分寸的人。
她撐著身子想要起身,目光陡然瞥見朱見深手中握著一片雪白的鵝毛,心頭頓時恍然大悟。
方才夢中那片抓不住的“大雪”,定是這小東西拿鵝毛在自己臉上、頸間輕輕撥弄,捉弄自己。
想起他竟還將鵝毛伸到自己脖子底下,惹得自己心頭髮癢,臉上頓時不由一紅。
萬貞兒故作嗔怪,瞪了朱見深一眼,道:“我說方才怎的總覺得冷冷癢癢的,原是你在捉弄我!定是那些嬤嬤們不教好的,反倒教你去掀女子被褥,看來不給她們點教訓,她們倒是忘了該如何教導太子殿下規矩禮儀了。”
說罷,她便撐著手臂想要爬起來,可腦袋卻突然一陣眩暈,昏昏沉沉的,定是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消散,身子才有些發軟。
她回想昨夜之事,只記得冷凌秋迎娶小梅,自己奉旨去送誥命,隨後便在他府上喝了幾杯,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麼,卻是半點也想不起來,連自己是怎麼被送回宮中的,都忘得一乾二淨。
想來昨夜定是喝多了,心中不由暗自忐忑,也不知自己醉酒後有沒有失儀,有沒有生出什麼事端來。
突然又想起小梅來,那個一同在宮中視為姐妹的人。
如今已然被冷凌秋納為平妻,從此有了歸宿,有了可以依靠的臂膀,往後歲月,皆有良人相伴。
可自己呢?依舊孤身一人,困在這四方深宮之中,無依無靠,連一份坦蕩的歡喜都不敢擁有。
好不容易動了心,喜歡上的人,卻是自己姐妹的夫君,這份心意,從一開始就註定是無望的煎熬。
至於往後,怕是連見一面都成了奢望,更無須說什麼兒女情長,連偷偷念著他的名字,都要怕被人聽去,以至惹來禍端。
這般想著,心頭的酸澀如潮水般翻湧,壓得她鼻尖發酸,眼底也泛起了幾分溼意,那點藏不住的委屈與落寞,連自己都瞞不住。
朱見深將她神色間的酸澀與落寞看在眼裡,連忙從桌邊端過一碗溫熱的湯來,語氣也收斂了幾分,輕聲道:“姊姊還想著教訓嬤嬤們呢,你昨夜便是那幾位嬤嬤護著背進宮來的,這碗醒酒湯,也是她們特意熬的,看你喝了之後,還捨得去教訓她們麼?”
說著,他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碗遞到萬貞兒唇邊,一點點喂她喝下。
溫熱的醒酒湯滑過喉嚨,暖了胃,也稍稍驅散了幾分酒意。
朱見深一邊喂,一邊輕聲問道:“姊姊昨日可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往日裡你從不喝這麼多酒,昨夜卻醉得這般厲害。”
萬貞兒喝完醒酒湯,胃裡漸漸有了暖意,腦袋也不似方才那般沉了。
見朱見深這般體貼上心,眼底滿是關切,心頭微微一暖,輕聲問道:“太子殿下,若是有一日,我想出宮去,不再陪著你了,你會怨我嗎?”
朱見深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
只見他當即拉下臉來,語氣帶著幾分急意:“姊姊怎會想出宮去?可是有誰待你不好,惹你受委屈了?姊姊若是覺得不如意,便一一告訴我,我來給你做主,定不饒了那些欺負你的人!”
萬貞兒見他一本正經、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心頭一軟,當即笑了出來,又道:“你給我做主?你一個還未長大的太子,能做什麼主?再說了,我是女子,今後終究是要嫁人的,難不成太子殿下想讓我一輩子留在宮中,孤苦伶仃地活著嗎?”
朱見深一聽,頓時慌了神,眼眶微微泛紅。
他自小便由萬貞兒陪著,從牙牙學語的稚子,長成如今的東宮太子,十多年來,朝夕相處,從未分離。
當年父皇被瓦剌擄走,深宮動盪,是她陪著自己;後來父親回來了,但他的太子之位又被朱祁鈺廢了,她依然沒有棄他而去。
當年“金刀案”時,他已經記事,那時錦衣衛圍了他的太子府,在府外喧譁不止,人心惶惶之際,是萬貞兒提著長劍守在他身邊,將他擋在身後。
她那弱小的身子對自己來說,就是一道可以遮風避雨的高牆。
萬貞兒說她是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的,她一旦嫁人,就不能再留在自己身邊了。
她本是宮裡的丫鬟,但對他朱見深來說,萬貞兒從來都不是什麼丫鬟,是陪他熬過深宮寒涼的玩伴,是懂他委屈的朋友,是無可替代的親人。
她還是他的避風港,她陪著自己朝夕相處十多年,從兒時的玩伴到如今的懵懂小子,她都在自己身邊。
他對她的依戀,早已刻進骨子裡,這份炙熱只怕比對自己的生母周貴妃更濃烈。
他不敢想,若是沒有她在身邊,往後的日子該如何度過;他不敢想,她嫁為人婦,身邊有了別人的陪伴,還會記得他這個當年需要她護著的小太子?
可現在,她卻說要走,說要嫁人,說再也不能陪著他了。
這份恐慌瞬間淹沒了他,他怎能不急,怎能不慌?
朱見深皺著眉,小臉繃得緊緊的,語氣堅定得不容置喙:“你不能走,我也不許你走!”
萬貞兒看著他執拗的模樣,輕聲勸道:“你都長這麼大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護著的小孩子了。再說這宮中,丫鬟嬤嬤成群,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你還留著我做什麼?”
“我當你是姊姊,也一直只認你這一個姊姊。”
朱見深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小手暖暖的,語氣鄭重得不像個孩子,“你沒有親人,我便是你的親人;以前是你護著我,現在我長大了,便由我來護著你,好不好?”
萬貞兒見他說得真摯,稚嫩的臉上滿是嚴肅,心頭一暖,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挑眉問道:“你護著我?你怎麼護著我?你只是太子,又不是皇上,你能做什麼主?”
怎料朱見深卻梗著脖子,認真道:“我現在雖是太子,但總有一天是會做皇上的!等我當了皇上,我便娶你,封你做皇后,現在你總管太子府,今後便可總管整個後宮,那時候誰也不敢再欺負你!”
萬貞兒聽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嗔道:“你娶我?我比你孃親都還大上一歲,你怎敢娶我?就算你有這個心,只怕前朝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也得把你淹沒了,還有,這話可不興隨意說,要是現在被人聽了去,只怕連你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了。”
可朱見深卻依舊固執,小臉漲得通紅,倔道:“我就要娶你!朝堂上那些人若是識相,同意便罷;若是迂腐不化,敢攔著我,我便讓冷叔叔給他們一刀,等把那些不同意的人都斬了,我看他們還敢不敢多嘴!”
萬貞兒本想再逗逗他,可聽到“冷叔叔”三個字時,心頭的酸澀瞬間又翻湧上來。
像被針紮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心頭那點逗弄朱見深的心思,也瞬間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的悵然與悲涼。
她輕輕嘆了口氣,一聲嘆息裡,藏著太多說不出的委屈與無望。
她一把拉過朱見深,依舊像從前那般,將他溫柔地抱在懷中,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化不開的酸澀:“傻小子,你是東宮太子,將來要做皇上,要治理天下,怎可輕易便說出這等弒殺的話來?”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叮囑道:“你當我是姊姊,我心中感激不盡,可這娶我的話,往後萬萬不能再說了。這深宮之中,耳目眾多,萬一被人聽了去,你還沒來得及娶我,我便先被人斬了腦袋,到時候,誰還陪著你呢?”
可朱見深卻依舊不服氣,在她懷中蹭了蹭,仰起臉,認真道:“我才不怕呢!我這便讓管家宣佈下去,今後太子府中,誰也不許議論姊姊,誰要是敢不聽你的話,敢亂嚼舌根,我便先斬了她,看那些嬤嬤、宮女們還敢不敢多嘴!”
萬貞兒望著朱見深的稚氣,還有他那臉上與年紀極不相符的鄭重,輕輕地笑了。
她陪著朱見深長大,但又何嘗不是朱見深伴著她自己長大?那時她孤苦無依,是小梅的陪伴才讓她有所依靠,可是小梅最後也出宮去了。
在這深宮之中又留下她一人,連個說話兒的人都沒了,她帶著朱見深時,便將自己心中那些不能對別人說的寂寞與孤獨,都通通講給他聽。
反正他一個懵懂幼童,聽也聽不懂,正好便成了自己傾訴的物件,誰曾想,和朱見深這一相伴,便是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