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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三喜臨門

石亨伏誅、家產籍沒的第七日,冷凌秋陪著朱祁鎮微服來到這座曾經車水馬龍的國公府前。

此時已經朱門緊閉,庭院空寂,昔日甲仗成行、賓客盈門的景象,如今只剩殘塵落架,蛛網輕懸。

風吹過空廊,發出的嗚嗚聲響,倒像極了一個年老之人最後的嘆息。

朱祁鎮緩步走入正廳,指尖撫過冰冷的坐榻,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現出當年奪門之變時,石亨披甲仗劍、率先衝入南宮的模樣。

那時的石亨,一身征塵,滿臉忠勇,高呼“臣奉駕還宮”,聲震殿陛。

那時的他,是救駕功臣,是京營柱石,是自己最信任的臂膀。

可如今,人已死在詔獄,家已散,功名盡毀,還留下一個謀反作亂的逆臣罵名。

朱祁鎮緩緩閉上眼,嘆息一聲:“他一生跨馬執戈,北擊瓦剌,南定叛亂,身上刀痕箭瘢,都是為大明江山留下的功勳,朕曾以為,他是朕的忠臣,是國之干城,是可以共倚安危的舊臣。”

冷凌秋見他喉間微澀,帶著一絲帝王的悵然,便道:“可他偏偏貪得無厭,恃功驕橫,縱侄謀逆,私結黨羽,把朝廷的恩寵,當成了跋扈的資本;把陛下的信任,當成了篡逆的底氣。”

朱祁鎮不置可否,只道:“他本可做一代功臣,名留青史,安享富貴,蔭及子孫。為何,偏偏要走到這一步?”

不等冷凌秋回答,又道:“刀槍劍戟,都可守得住邊疆;功名利祿,卻守不住本心,人心之貪,自古如是。”

冷凌秋聽言,不再搭話,心道:一生戎馬倥傯,萬里沙場揚名,到頭來,竟落得家破人亡、身敗名裂、抄家滅族的下場。

他可悲,可嘆,但心胸如此,害於謙身死,亦可恨。

二人巡看一陣,便即轉身,不再回望這座死一般寂靜的國公府,只是從此,世間再無忠國公石亨,朝野之上也只餘一段權臣末路的舊聞。

待冷凌秋送朱祁鎮回宮之後,當即便轉身回了東郊校場。

經此一事,金吾衛死四十三人,傷五十六人。

當楊銘正撫慰死傷之人時,沈重也領了屬於他的二十軍棍。

這二十軍棍打得他服服帖帖,他曾是邊軍,面對異族自然驍勇無雙,但面對府上婦孺,卻是心懷仁慈。

正是因他的仁慈,才讓石虎、石豹有機可乘,才造成了那四十三人之死,這些都是金吾衛中朝夕相對的同伴,是一起奮勇殺敵的兄弟。

所以當得知這聲東擊西之計乃是出自石後時,他第一個便刀劈了石後。然後就安安靜靜地等著領這二十軍棍。

冷凌秋來到校場,對眾人一通訓誡,責其對方不過幾百護院,為何能衝出金吾衛千人圍堵?

他心知這些人在面對突發之事上,反應及經驗皆有不及,便讓瞿文軒對此嚴加訓練,務必做到令出如山,隨遇而動。

沈重等人也因此事,在見過冷凌秋的殺伐果決之後,對他則又多了一絲畏懼之感。

但見他替石宏求情,給石家留了一絲血脈,畏懼之時,又多添了一份敬重之心。

這份敬重,是同為邊軍的敬重。

石亨雖然跋扈,但曾經的功勳無法抹滅,這位驍勇能戰的武將,曾也是他們這些邊軍的榜樣。

如今石亨一倒,朝堂局勢也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李賢少了阻礙,在朝中再無顧及,上書朱祁鎮勵精圖治,命都察院、六科徹查朝官,任賢為用,將各司職大換洗一遍,凡是碌碌無為之人,皆貶其官,讓能者居之。

同時設糾察司,一年一查,一查一驗,專門監督六部,考察官吏。

這六科雖官微但權重,且都是中榜留察的讀書人,一個個輕利害而重名節,這一啟用之後,官府貪腐之風,大有好轉。

李賢在朝中勢力迅速崛起不說,聲望之盛,連曹吉祥也要察其眼色,又加朱祁鎮恩寵,極得信任,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不過令人費解的是,此事之後,朱祁鎮未對冷凌秋施以任何獎賞,這位金吾衛指揮使還是和往常一樣,只要不是朱祁鎮召見,他從不主動進宮門半步,不是在衛衙署,就是在校場,要不就是在他的將軍府上。

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做他的金吾衛指揮使,頂著定遠將軍的頭銜,安安分分的守著京師的城門,規規矩矩的巡查著縱橫的街市。

他按部就班,和而不群,不主動結交,不攀附權貴,就像當年的于謙一般獨善其身。

但大家都知道,他守的不光是京師的城門,他守的是社稷之門,他守的是朝堂之門,他手握“尚方劍”,已然凌駕於刑部、大理寺之上。

他只聽命於朱祁鎮,他麾下的人,是皇上的親軍,他斬的人,不是叛黨就是逆臣,他的權,便是皇權。

如此一來,朝堂上還有何人敢當他只是一個守門的三品將軍?

況且皇帝又調袁彬、楊銘二人回錦衣衛,升劉玉為指揮同知、升張超為指揮僉事,這二人都是他提拔起來的心腹之人,金吾衛又不屬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統轄。

說起來,現在的金吾衛已成了他的一人之軍。

論權勢,連掌五軍營的孫繼宗、掌三千營的孫鏜都要給三分面子,誰還會不識時務,敢跑來惹他?

瞿文軒不由笑他:你現在一揮手,京師的城門都要抖三抖。

冷凌秋也笑著回答:我本就是一個守城門的,這一揮手,城門還能不抖嗎?

現在唯一能對冷凌秋擺臉色的人,只有凌如煙。

唯一能對冷凌秋大呼小叫,呼來喚去的,只有月兒。

也只有這兩個女子,才是除朱祁鎮之外,還尚能使喚得動他的人。

這日,冷凌秋從校場回來,便見月兒拉著於嫣、小虎子和小梅在一起玩“黃鷂吃雞”的遊戲。

小虎子扮著老母雞,護著月兒和於嫣這兩個小雞仔,小梅則是老鷂,雙手成爪,繞著小虎子追著他身後的月兒左晃右晃,直逗得月兒“咯咯”笑個不停。

待月兒玩得累了,便嚷著要騎大馬。

小虎子拗不過她,只好將她頂在肩頭,讓她騎了一回。

此時眾人見冷凌秋回府,小梅便笑道:“月兒,去騎你爹爹去,他這馬兒更高,更大。”

月兒依言跑到冷凌秋面前,讓他蹲下來後,便要騎上去。

於嫣卻笑道:“如今在這京城之中,能敢騎在冷將軍頭上的,怕是也只有月兒了。”

冷凌秋舉起月兒,讓她在肩上騎了一回後,便問小梅道:“二孃呢?這幾日都沒見她,可是又跑去喝酒了?”

不待小梅回答,小虎子便搶著說道:“冷大哥冤枉師父了,她這兩日忙著給湯六哥提親呢。”

“提親?”

小虎子“嗯”了一聲,道:“你不在京中的這段時間,六哥和那覃娘子已經悄咪咪的見過了,雙方都很合心意呢。”

冷凌秋笑道:“那覃娘子就沒嫌棄六哥那個胖得像球一樣的肚子麼?”

小虎子也是老實得很,還沒聽出來冷凌秋是在說玩笑話,只一板一眼的答道:“那覃娘子長得胖胖的,也很豐盈圓潤,他們兩個般配得緊,誰也沒嫌棄誰。”

正在此時,突見秦露和宿雲也從府外進來,冷凌秋見二人有說有笑,神情親密,心中不禁也鬆下一口氣來。

自從秦露扮作範廣之後,宿雲再看他的眼神時,感激中同時帶著炙熱,也發現這個同樣來自遼東,有著範廣一樣口音,一樣寬厚臂膀的男子。他粗獷的外表下,其實有著一顆細膩的心。

她漸漸地和秦露走得近了,二人之間的關係也慢慢變得不一樣了,想著如今範廣已去世四年,仇人已死,兒子也長大,她也是該走出這段陰霾,去迎接她接下來的人生。

她寫信給範昇,提起是秦露幫忙報了仇,範昇也從其字裡行間看出些異樣,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宿雲照顧好自己就行。

因為範昇知道,秦露既然是冷凌秋的八哥,那麼其人的品行自然是可以放心的。

他還主動寫信給秦露,一來是感謝他幫忙替自己報了家仇,二來則是讓其好好照顧孃親宿雲。

秦露見範昇小小年紀,居然如此通達,也對這個還沒見過面的小子心生好感。

既然他現在戍邊不能回京,就想著抽空和宿雲一起去看看他。

今日正和宿雲在路上商量此事,誰知一回府便見冷凌秋和眾人在府上說話。

冷凌秋見這二人整日出雙入對,今日更是被撞個正著,忙主動招呼道:“雲娘子,上次從宮中出來,皇后還惦記著你的桃花酥,眼看今年的桃花又要開了,什麼時候又做一點來,我送去宮裡,讓陛下和皇后也嚐嚐你的手藝。”

他怕宿雲、秦露見了自己難為情,便先找了個話題,但又覺得不能就此放過了他們,這才提起這“桃花”二字來。

宿雲也是玲瓏心思,一聽便知他打趣,如今已是三月末,哪裡還開什麼桃花?

隨即臉上一紅,道:“桃花都謝了,哪還能做桃花酥,不過,若是尋得專門為將軍盛開的桃花,倒可以一試。”

秦露卻道:“冷兄弟又不是仙人,還能專門讓桃花為他開?”

言畢,便見小梅臉上含羞,頓時醒悟宿雲之言另有所指,當即一拍腦門,藉口道:“你們這樣繞來繞去的說話,我聽著頭大。”說完便當先走了。

冷凌秋見一向粗獷的秦露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哪能讓他輕易避開了去,便問道:“六哥之事,既然是一樁喜事,要不要通知水寨其他幾位當家,大家也好一起熱鬧熱鬧?”

他只提湯和,其實這話又何嘗不是問秦露?

秦露這次也是聽懂了,想著宿雲在場,又不好說,便乾脆將冷凌秋拉到一旁,問道:“冷兄弟,你主意多,你說這事該如何操辦才好?”

冷凌秋笑道:“既然要辦上一場,何不就你和六哥一起,一來雙喜臨門,二來也可讓眾家兄弟好好敘敘舊。”

秦露一聽,也覺可行,便道:“那何不三喜臨門?你和小梅妹子的事也一起辦了算了?”

這話一出,冷凌秋也怔住了。

想著小梅對自己一往情深,而自己因為蓉兒之事,已然拖了很久,說實話,因為此事在心中對小梅已然生出愧意,若遲遲不給個名份,終是不妥。

想著府上幾個女子無所事事,便道:“如此也好,讓大娘子來操辦此事,免得她整日在我耳邊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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