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石府之亂
天順四年
二月
石亨瘐死獄中,石彪及其朋黨皆被斬殺棄市。
訊息傳至國公府上,眾人惶恐難安。
石虎等人見石亨已死,心中慌亂,又見金吾衛一直圍住石府,未有絲毫鬆懈跡象,已然按捺不住。
當石亨屍體被抬回石府之時,石宏只靜靜的看著父親遺體,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眼淚也沒流下一滴來。
石後提議道:“宏叔,李賢那廝賊步步緊逼,再等下去,我石家必然傾覆,不如我等衝殺出去,也好過就此束手就擒。”
這石後本是石亨重孫,雖年紀和石宏不相上下,但輩分卻矮上一截,此人於天順元年考中進士,倒有幾分智謀,常為其叔祖石亨出謀劃策。
他這話一出,石虎、石豹二人也甚贊同,石虎道:“後兒之言,甚得我心,現今府上護衛百人,算上家僕門客,當有四百,我等趁機突圍,我和石豹為你開道,定可讓你出城。”
石宏久久不語,待下人將石亨屍體放入棺木後,才道:“如今石彪坐實謀反,可見皇上定是下了狠心為難我石家,貿然突圍,不過死路一條,不如自縛手腳,任其發落,皇上念其悔悟,或能有一線生機。”
石虎聞言,甚是不滿,道:“叔父本身體康健,卻瘐死獄中,說不得便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而叔父那些舊友人人自危,不落井下石已然不錯,還能指望有人替我等求情否?”
石豹也道:“宏大哥,我石家一門武將,即便要死,也得轟轟烈烈,豈能自縛手腳,做那窩窩囊囊之事?”
石宏嘆息一聲,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今石家已被人按在案牘上任其宰割,想轟轟烈烈,只怕最後也是落個叛黨的罪名。”
石虎不屑道:“衝出去就成了叛黨,不衝出去便是謀反之逆賊,兩者相較,也差不了多少,反正事已至此,還不如搏那一線生機。”
石豹也被他激起血性,道:“若能出城自然最好,若不能出城,便衝去李府,先斬了李賢那廝,也為叔父,為我石家出一口惡氣。”
石宏還是不允,勸道:“之前便勸過父親,切記驕橫,他不僅不聽,還一直嫌我頹廢,我氣不過,這才沉迷書畫,流連勾欄瓦舍,我石家有此一劫,多是父親所致,如今皇上還沒下旨動我石家,或就是念在父親當年之功,若是貿然突圍,必會激起皇上殺伐之心。”
石後一聽,反駁道:“宏叔此言,我不贊同,現在那位皇上的心思難道還不明瞭麼?他要掌權,就是要殺我石家以儆效尤,叔祖死得不明不白,可見他已然有了殺心。”
幾人圍著石宏一番相勸,誰知石宏還是不願突圍,石虎見他固執,當即嗤道:“宏大哥如此作為,別說叔父看不起你,便連兄弟我也看不起你。大夥兒衝將出去,本是想護你性命,可你卻畏首畏尾,不定決心,哪有一丁點男兒氣概?”
說完對石豹和石後互看一眼,又道:“既然宏大哥要等著朝廷清算,也自由得你,我既為武將,又怎能任由對方屠我滿門而不做反抗?”說罷摔門而出,便要去召集護衛門客。
石豹見二哥走了,也道:“大哥已然被斬,我二人和其血脈相連,必被清算無疑,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宏大哥不去,那我們便自己去。”說完也隨石虎去了。
石後見得二人都走了,又見石宏依舊紋絲不動,只得嘆息一聲,也出屋去了。
他剛進中庭,便見石虎已然叫來管家,讓其通知護院門客,準備拼死突圍。忙道:“虎叔莫慌,金吾衛圍了府門,要想突圍,孩兒尚有一計。”
卻說冷凌秋聽聞石亨已死,屍首被錦衣衛抬回石府,深舒一口氣後,來到府上後堂,只見於嫣正對著于謙靈位頌禱。
那靈位之下有一張小木牌,上面依次刻著徐有貞、張軏、陳汝言、石亨、曹吉祥之名。此時前面四人已被用刀劃去,唯有曹吉祥三字還彰於其上。
這木牌乃是陳逵所刻,於府被抄之後,便連同靈位交於冷凌秋,倒是於嫣常常擦拭,上香供奉。
此時於嫣見冷凌秋進來,忙起身而立,道:“多謝將軍替嫣兒手刃石賊。”
冷凌秋擺手示意,也在於謙靈位前上香一炷,但他心中卻沒有之前想的那般輕鬆。
石亨此人,于謙曾贊其宜用為將帥,當於楊洪、柳溥並列。
朱祁鈺贊其存心寬厚,善撫士卒;陳循評價石亨於楊洪及楊洪之子楊俊,皆今之善戰者。有這幾人在,虜所畏憚而不敢攻大同宣府者也。
要說此人功績,實非一場謀反所能掩蓋,但偏偏因心存私心,這才害了于謙。
冷凌秋不止一次想過,若是他沒有迫害於謙,自己會不會留他性命?
但每每想到蕭鎡所言:要想匡扶社稷,絕不能心生婦人之仁,只要是攔路的,不管他和于謙之死有無關係,皆是攔路之石,必搬之。
“攔路之石,必搬之。”
這句話給了冷凌秋決心,也成了他行事的綱領。
石亨手握重權,狂妄驕橫,這也罷了,關鍵是他攔了自己的路,自己通往權力巔峰的路。
這條路上的所有荊棘,所有頑石,都要被一腳踢開。
所以當於嫣向冷凌秋說謝時,他沒有理所應當的應承。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扳倒石亨,並不完全是為了給於謙復仇,扳倒石亨,是因為他擋了自己路,那條通往輝煌的權力之路。
一將功成萬骨枯,大家只會記得功成的將領,又怎會記得枯死的萬骨?
而自己現在就是要踩著這些權貴的枯骨,走上那條救萬民、安天下的險路。
他輕輕嘆了一聲,問於嫣道:“這段時日你兄長那邊如何?”
於嫣道:“大哥安好,還是和往常一樣,上次來信還說,他深受倪震將軍賞識,還破例提了他百戶。”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待此事了卻,我便讓他回京,你們一家也好團聚。”
於嫣不解道:“如今石亨死了,倪震將軍不再受其制約,為何不將大哥調回來?”
冷凌秋道:“京師之中或還有腥風血雨,他在龍門邊陲,比在京師之地更加安全,你若實在想他,便讓二孃陪你到龍門衛走上一趟,去見見他也好。”
於嫣卻連連搖頭,道:“將軍自有將軍的安排,我雖想念大哥,但怎能因此去勞煩二孃,只要他平安順遂,嫣兒已然知足了。”
冷凌秋見她這兩年中也成熟不少,頗有當年初見小梅時的模樣,想著她一個小小女娃兒,便經歷家破之痛,便道:“你平日無事,多和小梅、小虎子親近些,別整日悶在府中。”
於嫣道:“這段時日將軍不在府中,虎子哥還硬拽著我一起去跟二孃學槍法,二孃槍法精深,我怎學得來?和小梅姐姐學些繡工還勉強能行。”
冷凌秋聽小虎子又做些鬧騰事來,不由輕笑道:“這小子,最近好像越來越鬧騰了。”
正在此時,突聽劉玉來報道:“將軍,石府家眷意欲以斂葬石亨為名,抬著棺木,想要從前門衝出府來。”
冷凌秋“哦?”了一聲,道:“石府前門不是沈重在守麼?他會鎮不住?”
劉玉回道:“那石府之上,都是女眷老弱,沈將軍不好動手,再說,陛下還沒將處置石府的聖旨發下來,沈將軍也不敢輕動。”
冷凌秋聞言,臉色一寒,怒道:“他沈重看來是想挨板子不成?”
劉玉見他臉色不好,便沒敢再言,又聽冷凌秋道:“走,去看看。”說完當先出府。
劉玉跟在他身後,突然打了個哆嗦,只覺一股殺氣,自冷凌秋身上瀰漫開來。
石府門前。
此時府門大開,沈重望著門前披麻戴孝,舉著魂幡的婦孺,一聲大喝:“聖上有旨,不得隨意出入,你們敢違皇命,可別怪我無情。”
但那群婦孺怎會理會他,吵嚷著:“人死入土,天經地義。”等言,便要往外衝。
沈重本想抓人立威,但見對方都是婦幼,人人啼哭,竟狠不下心來,只得讓士卒堵住大門,不放人出來。
但這碩大石府,不說家眷,便連丫鬟僕人也得上百人,雙方在石府大門前相互推搡,更有肥碩強壯的嬤嬤衝在前頭,意欲衝開士卒。
正當僵持不休,又聽得石府後門一陣喧譁。數百護院門客持刀舞棒,已然衝開金吾衛包圍,便往東邊衝殺而去。
守住後門的乃是張超,他聽得前門吵鬧喧譁,正領著人前去檢視,誰知剛走一半,又聽得後門殺聲而起,心中大駭,又趕緊折返回來。
只見石虎、石豹二人手提鋼刀衝在前頭,遇人便砍,逢兵便殺,他二人本是武將出身,又有悍勇之勢,那些金吾衛士卒雖拼死阻攔,卻依然被他二人衝出一道口子。
眼見撕開金吾衛一道縫隙,石虎當即大喝一聲,道:“是死是活,就在此時,大夥兒隨我衝。”言畢,當先而突。
身後護院得他鼓舞,也隨著他蜂擁而出,看那方向為東,定是想衝出門去。
張超一見,心知這些人一旦衝出,要想再抓必不容易,便急忙召集士卒,道:“賊人要衝廣渠門,諸位隨我拿人,若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之前得冷凌秋吩咐,守京城的乃是徐宏和段勇,這二人巡守四門,早聽得城中殺聲,待明白是石府作亂後,當即下令嚴守四門,同時各帶兩百兵卒,往廣渠門急趕。
那廣渠門本是偏門,守門之人不過二十來人,好在那領頭小校機敏,見石虎等人衝來,心知抵擋不住,便率著小隊,先拉下拒馬,隨即將城門關閉,又將長槍架在拒馬之上。
他只想藉此拖延時機,因見張超已然趕來,若石虎等人要想衝門,經此一阻,必被張超追上。
石虎一見城門被關,張超等人又追了上來,一旦被圍,勢必會被拿住,當即對石豹道:“我衝廣渠門,你走左安門,我兄弟兩人能走一個算一個。”
石豹一聽,當即將身後隨從分著兩隊,一隊跟著石虎繼續衝殺,一隊跟著自己轉折左安門突圍。
冷凌秋趕到石府,只見沈重還在和那些婦人糾纏,當即躍身而起,衝到門前,伸手一探,便將沈重腰刀抓在手中。
但見刀光頻閃,頓時血灑府門,那衝在前頭的幾名婦人已然身首異處。
那些婦人被血光一激,頓時被震懾當場,又見冷凌秋手握鋼刀,一身殺氣,如一尊嗜血修羅攔在府門處,那裡還敢再繼續推搡。
冷凌秋震住這些人後,隨即將鋼刀扔回沈重手中,冷聲道:“待此事了卻,你自己去軍務處領二十軍棍。”
沈重見他說殺便殺,即使面對這些手無寸鐵的婦孺也毫不手軟,知他動了真怒,當即拜道:“屬下領命。”
言畢便指揮士卒將那些婦人推入府中,重新將府門合上,又聽冷凌秋道:“再有不安分者,格殺勿論。”
眾士卒齊聲道:“遵令。”
此時聽劉玉又報道:“將軍,石府中人被石虎、石豹帶領著想要突圍出城。”
冷凌秋哼了一聲,問道:“可有見到石宏?”
眼見劉玉搖頭,冷凌秋又道:“你去廣渠門支援張超,我去左安門看看,記住,能擒則擒,不能擒便悉數殺之。”
劉玉領命而去之後,冷凌秋瞥了沈重一眼,道:“圍好石府,不可傷了石宏。”
沈重已經有二十軍棍在身,此時低首垂手,連和他對視也不敢了,只道:“將軍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卻說石豹此時領著百來人折轉左安門,那李賢府邸便在左安門附近,他心中想著石後之言,石府能有今日之禍,便是拜這李賢所賜,頓時怒從心起。
便對身後眾人道:“石府之禍,便是李賢這廝賊從中作梗,大夥兒隨我衝入李府,先誅殺此賊。”
他一發話,眾人也覺氣憤難平,紛紛叫嚷著,要誅殺李賢。
而李賢府中,早就聽到動靜,聽得門外喧譁是石府有人作亂,便趕緊閉了府門,又命府中護衛悉數堵在門前。
此刻路小川坐在中堂,手中松紋橫刀駐地,對站在身後的李賢道:“大人放心,除非我死,否則定能保大人無恙。”
李賢卻是波瀾不驚,苦笑道:“當年關外時,被群雄圍攻,已險些身死,本官能多活這些年,即便今日死了,也值得了。”
路小川本不是多話之人,見其臉色平靜,絲毫不慌,倒也佩服其心境。
此時撞門之聲已起,眾護衛早已刀出鞘,箭上弦,守在門前。
但對方來人眾多,已然數次撞門,此時只聽“嘭”的一聲,李府大門應聲而倒。
當先衝入府中之人,頓被一陣箭雨射翻,接著兩家護院便堵在門口廝殺起來。
石豹也隨人群衝入李府,見李賢不躲不避,居然大剌剌地站在庭中,大喝一聲:“那便是李賢狗賊,先殺此人。”說完便當先衝去。
他衝得極快,可他顯然是低估了路小川的快刀。
想當年路小川和冷凌秋在漠北之時,二人獨闖阿剌知院軍帳,為其師父路不平報仇之時,面對的何止百人千人?
況且那些還都是馳騁沙場的瓦剌鐵騎。
能在萬軍之中衝殺的快刀,能頂住刀風箭雨的松紋橫刀,又豈是這些久安太平的護院能抵擋的?
不待石豹衝到李賢面前,便見寒光一閃,那石豹甚至都沒看清路小川的刀是怎麼出鞘的,身上已然添了一道血痕。
那刀痕從右至左、自上而下,從肩頭劃到腰間,刀鋒劃過,血濺三尺。
想他自幼隨著石虎習武,也是練得一身蠻力,但沒想到對方不過區區一刀,他便飲恨而終。
若是他直衝左安門,或能有一絲活命之機,可惜他的選擇錯了。
待冷凌秋率著金吾衛趕到之時,李賢府上已然橫七豎八倒下了數十具屍體。
路小川依然持刀站在李賢身前,不動如山,而其方圓丈餘之間,卻無一人能進其身。
李賢見得冷凌秋到來,面上這才稍顯出一絲笑意。
他沒有說話,因為接下來的事情,自有人會處理。只是在路小川肩頭輕輕一拍,便自顧自地返回房中。
此時,張超、劉玉二人也在廣渠門前圍住了石虎等人,緊接著徐宏、段勇也率軍而來。
石虎見自己身後只剩數十人,抵抗已是無望,隨即將手中長刀一橫,道:“天要亡我石家,徒添奈何,但我躋身為將,又豈能束手就擒,受那酷刑侮辱?”言畢,橫刀向天,自刎而終。
那些護院門客自然沒有他那般硬氣,見他已死,便紛紛扔下兵刃,不多時便被金吾衛一一綁了。
待冷凌秋重新回到石府,只見石宏已然自縛其身,跪在府門之旁,身後丫鬟僕從也隨他跪了一地。
訊息傳進宮中,第二日朱祁鎮的聖旨便下達下來。
石亨家屬不軌,罪首伏誅,從者下獄,按“謀叛律”應斬,籍其家。
石宏因無大過,又知錯能改,降為奴籍,連其家眷充入會昌侯孫繼宗府上為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