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石亨下獄
天順三年
八月
皇帝朱祁鎮疑石彪欲圖大同後聯合石亨謀反,於是將楊斌等逮捕,拷問後獲知實情,下詔命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將石彪拘入京師。
初一日,下石彪於錦衣衛獄,令門達鞫審,審出石彪私有繡蟒龍衣、擁有違反禮法的寢床等違反國法之事。
於是朱祁鎮下令抄沒石彪的家,果然搜出違禮之器物,坐實謀反之罪,其罪當死。
朱祁鎮同時傳旨,任李文為大同總兵,李榮才為都督同知,肅查石彪黨羽。
李文接旨之後,心知是冷凌秋從中斡旋,若不肅清石彪黨羽,定不能洗脫聯名之禍,隨即封關肅軍,同李榮才等人徹查部屬,並逮捕石彪其黨七十六人,同時押赴京師。
因此事涉及謀逆,牽扯極大,凡是和石亨有舊之人,人人自危。
時值有言官彈劾石彪不法之事,被人洩露於石彪及其黨羽,冷凌秋心知是錦衣衛中有人洩密所致,遂報之朱祁鎮。
朱祁鎮聞之大怒,遂下令:禁文武大臣往來,其給事中,御史及錦衣衛官,不得與文武大臣交通。違者依洪武間鐵榜例治罪。
同時命冷凌秋提督京師,給予若遇疑臣,有先抓後審之權。
一時之間,金吾衛巡查京城,朝官聞之必逃,見之噤聲,無人敢擾其鋒。
九月末。
文淵閣中。
冷凌秋和朱祁鎮相對而坐,二人中間橫放著的,是那把象徵皇權的“尚方劍”。
但聽冷凌秋道:“陛下,臣此去大同,得其一事,但怕訊息有誤,這才暗中查訪,如今終得其證,陛下或許想聽。”
朱祁鎮笑道:“此地又無他人,冷兄弟有話,直言無妨。”
冷凌秋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年也先,要將其妹嫁於陛下否?”
朱祁鎮回憶當年,嘆息一聲道:“怎不記得?當年還是袁彬替朕出謀劃策,虧得他機敏,否則朕便成了他也先的妹夫了。”
說著想起當年之事,又道:“當年朕以流亡之君豈能玷汙公主清譽為由,託詞返回京師後再對公主明媒正娶,今日想來,此事倒是朕食言了。”
卻見冷凌秋連連搖頭道:“陛下或許是食言了,但也先卻遵守承諾,從沒食言過。”
朱祁鎮聞言一驚,疑道:“此言何意?”
冷凌秋如實道:“因為當年那位要嫁陛下的‘摩羅公主’確實被也先送來了京師。”
“嗯?”
朱祁鎮騰地站起,面顯疑惑道:“你說那摩羅公主被送來了京師,可朕怎麼從沒有得過半點訊息?”
卻見冷凌秋不緊不慢地道:“陛下當時沒收到訊息,只因有人攔了那位公主的車駕。”
“你從何處得來訊息?”
冷凌秋見朱祁鎮面上慍色,便接著道:“也先之女琪琪格和臣有數面之緣,是她對臣說,公主來了京師,讓臣幫忙問好,臣便逐一排查當年接觸公主之人,才知是有人見其貌美,便將其攔下,收入府中暗中霸佔了。”
朱祁鎮聞言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喝道:“是何人敢對朕如此無禮?”
冷凌秋淡然從容道:“忠國公,石亨。”
朱祁鎮聞言,面色鐵青,一把抓起案上“尚方劍”隨即“嗆”的一聲拔將出來,狠聲道:“古往今來,敢和帝王搶女人的,他石亨也算是頭一個了,那摩羅公主今在何處?”
冷凌秋如實道:“大同石彪府上,當日錦衣衛抄家之時,均親眼目睹,臣想著她若留在大明,勢必會損了陛下顏面,所以臣自作主張,讓馬克順將其送回草原,並賞了金銀無數以作補償。”
朱祁鎮聽他將人送走,暗暗點了點頭,畢竟這摩羅公主在大同待了幾年,再迎進京來也是不妥,況且皇帝的女人被臣子霸佔,此事一旦洩露出去,又置他帝王的威嚴於何地?
所以將人悄悄送回草原,乃是妥善之策,只是可惜了當初公主的一番情意,但聽朱祁鎮歉然道:“是朕對不起她了。”
說完之後怒極而笑,又道:“冷兄弟,你說願當朕的刀,那朕這第一個想要殺的人,已經出現了。”
冷凌秋知他言下之意,當即垂首點頭,閉口不言。
十月。
朱祁鎮罷石亨之職,讓其閉門思過,不準其上朝參拜。
同時命金吾衛困其府邸,不得放人出入。
訊息傳至國公府上,石亨見事不可為,主動上書願交出兵符,願意辭官為民。
冷凌秋怎容他再行舉措,當即以“皇上不允”為由,扣下奏疏。
同時傳信李賢,稱時機已到。
同月。
李賢發動御史臺,彈劾石亨罪狀,將其不法之事盡數羅列,陳述罪狀的案卷,足足摞了三尺之高。
同時,李賢又聯合六部六科,通政司,都察院徹查其朋黨,上至五軍都督府,京師三大營,下至四司八局,十二監、二十四衛,凡是有牽連者,一律革職查辦。
此事一出,朝中眾臣人人自危,為避受其牽連,紛紛撇清關係,再無一人敢為石亨求情。
更有恐被清算而相互檢舉揭發者,以至最後清查出石亨黨羽及裙帶關係四千餘人,以至朝野震盪。
十一月,朱祁鎮下令命革其“奪門”功勳,窮治石亨黨羽,由石亨而得官的盡行罷黜,至此朝署一新。
十二月,錦衣衛指揮同知逯杲等奏石亨怨望益甚,與其從孫石後日造妖言。
而且蓄養無賴,專伺朝廷動靜,不軌之跡已著。廷臣皆言不可輕宥,乃下石亨於詔獄。
石亨終究是沒能跨過這年的年關。
關押石亨的詔獄之中。
此時來了一人,正是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
這段時日金吾衛之威,名貫京師,那獄卒一見他,忙搬來椅子,穩好之後,便自覺地退了出去。
冷凌秋當即落座,隔著詔獄的鐵柵欄,看著柵欄裡披頭散髮,早已沒了往日威勢的石亨,他沒有說話,甚至臉上連神情也沒有。
他就這樣靜靜坐著,隔著柵欄看向這位曾權傾朝野的國公爺。
眼神淡淡,就像看一隻落入陷阱的困獸。
石亨本俯在角落,此時抬起頭來,也看到了他,二人四目相對,心境卻各不相同。
能當上國公,自然也非常人,石亨在獄中將前後一聯想,便知是被人從身後捅了刀子,只是他千想萬想,想過曹吉祥,想過李賢,想過馬昂,甚至想過朱祁鎮,卻獨獨沒有想過那人會是冷凌秋。
因為一個小小的金吾衛指揮使,在他眼中沒有一絲份量,換作平時,他甚至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可是最後,正是這個他渾沒放在心上的人,將他權勢、聲望以及常年征戰換來的榮耀,一一踩在腳下。
看著這個年紀比自己小一半的年輕人,終是石亨先開了口,問道:“你我一向無冤無仇,卻如此處心積慮對我,可是因為于謙之故?”
冷凌秋嘴角一咧,淡淡的道:“若是為了給於謙復仇,只需一劍殺了你便好,又何必大費周章,搞出這麼大動靜?”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莫不是受了皇上的指派?”
冷凌秋又搖了搖頭,道:“皇上雖恨你,但也憐你,畢竟你半生戎馬,對大明亦是有功的。”
石亨嘆道:“他若憐我,又怎會如此對我?”
冷凌秋淡淡道:“錯就錯在,你不該搶皇上的女人。”
石亨聞言不解,道:“我雖貪權,也算好色,但還能分清權重,搶皇上的女人?安個這樣藉口未免太輕率了些?”
冷凌秋見他還不承認,當即“哦?”了一聲,又問道:“公爺可還記得摩羅公主否?”
石亨這才明白他為何說“不該搶皇上的女人”,當即嗤道:“你說的是她?”
眼見冷凌秋點頭,石亨這才道:“當年也先送摩羅公主進京,那時皇上還在南宮之中,我不能為之靠近,便將此事報與郕王,是郕王將那女子賞賜於我,這又怎能算搶?”
“哦?”
冷凌秋瞳孔頓時睜大,原來此事朱祁鈺居然早已知曉,可是他卻沒有給朱祁鎮透露一絲訊息,當即問道:“那郕王朱祁鈺當時如何說?”
石亨冷笑道:“他說飄零之人,亡國之君,焉能再娶敵國公主,這豈不是有損我大明顏面?這便將那摩羅公主又驅離回漠北。”
冷凌秋聽他說起,這才明白為何摩羅公主進京沒有一絲記錄,原來是當時的皇帝朱祁鈺所致,便道:“那摩羅公主若回了漠北也就罷了,卻偏偏留在了大同,這當何解?”
誰知石亨卻反問道:“當年瓦剌和韃靼爭鬥,也先被殺,摩羅公主再回草原也無處可去,只能被韃靼部擄去,添為人奴,這樣一來,她還回去做什麼?”
冷凌秋暗算時日,當時他還在漠北,也先死後,他和路小川去殺了阿剌知院,如此說來,石亨所言,也有幾分可信。
於是又問道:“如此說來,那摩羅公主是自願留在大同,倒是皇上冤枉了你了?”
石亨則又冷笑一聲,道:“他朱祁鎮要殺我,我引頸就戳,又何必壞我名聲,給我安這些罪名來?”
冷凌秋也笑了,邊笑邊道:“引頸就戳?你以為你有于謙的豪氣?你要是真願意,又不會讓人聯名上書,欲將大同總兵一職,留給石彪了。”
石亨聽他又提起于謙來,當即醒悟,道:“說到底,你還是為了于謙而來,先是徐有貞,接著張軏,接著陳汝言,這些人一個個倒下時,我當應有察覺,只怪我愚鈍,一直以為是李賢從中作祟,沒想到李賢不過是那個在明面上的人,而在暗中謀劃的人卻是你。”
他說著時,見冷凌秋面色淡淡,也不反駁,方知他是猜對了,又接著道:“你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可是曹吉祥了罷?”
眼見冷凌秋點了點頭,石亨這才繼續道:“說到底,還是因為于謙之死而來的罷。”
冷凌秋並不辯駁,畢竟石亨不過是個將死之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自己心中的謀劃,犯不著對他明言。
他說自己是為于謙之死而來,那便乾脆將此事再複查一遍,也看朱祁鎮當日有無說謊。
於是便問道:“當日你與曹吉祥、徐有貞在皇上面前,是怎麼攛掇皇上殺于謙的?”
卻見石亨“哼”了一聲,道:“我不過將死之人,為何要說與你聽?你想知底細,何不去問朱祁鎮?”
冷凌秋見他不說,也不動怒,只道:“你死不打緊,別忘了你府上還有個石宏,這樣吧,你我不妨做個交易,你若是將當日詳情說與我聽,我便保你兒子石宏不死,如何?”
石亨聞言,面色一動,畢竟石宏雖然不成器,到底還是自己所出,只是他不知冷凌秋是在誆他,還是真有此心,當即疑道:“此言當真?”
這石宏雖然好舞文弄墨,一直不受石亨待見,但他畢竟是石亨親子,如今看朱祁鎮的架勢,石家已然難逃厄運,若能留下一絲血脈,石亨自然動心。
眼見冷凌秋點頭應承,不禁又問道:“你待如何保全於他?”
冷凌秋則道:“你有謀反之名,必被籍家,能勸皇上者唯我與李賢,我便以皇上寬宏之名,勸其只懲參與者,以顯陛下仁德,但籍家之後石宏為奴已成定數,你提督五軍營時,與那會昌侯孫繼宗有舊,我便將其送入孫家為奴,他念及舊情,定不會薄待石宏,你覺得此法如何?”
石亨聽他說得條理清晰,定是早就想過自己身後之事,若是石宏不死自然最好,這個兒子雖然不甚成器,卻是他的軟肋。當即應道:“那你想聽什麼?”
冷凌秋道:“我想聽,當日你們是怎麼謀劃要殺于謙的?”
石亨回憶當日情景,便將和曹吉祥、徐有貞合謀之事,一五一十向冷凌秋細說殆盡。
待他說完之後,冷凌秋方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遞給石亨道:“念你一生戎馬,護國有功,我則留你全屍,不過我良言相勸,你早死一天,石宏則多一絲活命機會,所以選在何時,且先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