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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都督李文

待沈重等人走後,冷凌秋同徐宏、段勇、劉文斌三人在院中逗留三日。

這幾人也問過冷凌秋,問他為何不回京當面回稟朱祁鎮,而是在此處乾等?

因為冷凌秋想過,一旦自己現身京城,一旦進宮面聖,必然瞞不過石亨耳目,所以他要留在此處。

他要留在京師和大同的必經之路上,但凡有從京師出來前往大同的人,無論是行腳商旅還是探親訪友的路人,通通截下,一個都不能放走。

此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萬無一失,所以他將餘下的金吾衛攔路設卡,截斷大同通往京師的要道,即便是天上的信鴿飛鳥,也要全部射下來。

經此一事,他們才發現面前這位將軍似乎不是平日所見的溫文爾雅模樣,他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那一面,掩藏在他的書生意氣之下,他們所驚訝的,並非是他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而是朝中李賢、都督陳逵這些人,都對其深深的信服。

當然,還有朱祁鎮。

能讓皇帝親臨東郊校場犒軍的人,至大明開國以來,恐怕也只有他這個三品指揮使能做到。

他能硬碰石亨不讓其進宮門,他能讓曹吉祥忌憚,他能把皇帝在“翔鳳樓”灌醉,被皇后抬出宮城,他能把退隱多年的瞿文軒請來給金吾衛當槍棒教頭。

他能讓陳逵俯首為其效命,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若是換在以前,他們還能相互調笑,還能問詢,但如今他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這三日間,每次見到他時,身子會不自覺地崩直,然後畢恭畢敬地叫聲:“將軍。”

但他還是如以前那般儒雅,不經意地揮揮手,說聲:“無妨,大家兄弟之間,無須多禮。”

三日之後。

沈重折返回來,遞給冷凌秋一個打著火漆印的長木匣子。

冷凌秋接過開啟,只見裡面有一柄長劍,劍身花紋細鑿,圖紋清晰,一面刻著騰飛的蛟龍,一面刻著展翅的鳳凰,劍柄上方還紋飾著北斗七星,以劍應天象之形。

劍下壓著一卷黃絹,黃娟底下還有一封密信,看那字跡,當是皇帝手書。

冷凌秋拆開一看,上面只有四個字“便宜行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看後笑笑不語,只將那把富麗精美的長劍系在腰間,但又覺得這劍不如寒霜劍掛著隨手,便又解下重新系回馬鞍上。

幾人看見那劍時,頓時目露精光,便如盜賊見了黃金珠寶般,幾雙眼睛瞪得賊亮。

大家都想去摸一摸,但又未得冷凌秋許可,手在半空中伸了半天,竟沒一個人敢伸出去。

要知此劍乃是皇帝御用劍器,由少府下屬尚方機構鑄造,該劍原為皇帝祭祀時的禮器,本是斬馬劍,至明初時,太祖朱元璋下令,特許持有此劍者可代行皇權,實施先斬後奏之便利。

於是此劍又稱為“尚方劍”,乃是地位和權力的象徵。

相傳太祖朱元璋曾賜此劍于徐達,那徐達卻不敢受,供在家中拜了七天後,又還了回去,沒想到今日居然尚能見著。

冷凌秋見這幾人神色,頓明其意,便將那劍拔出,在幾人面前一晃,待其看個仔細後,這才還劍入鞘。

遂望向面前的四位千戶,突道:“此次重返大同,欲抓石彪回京,諸位可願往否?”

四人異口同聲,道:“願隨將軍赴湯蹈火。”言畢,五人翻身上馬,又重新折返大同。

卻說此時的大同軍衙,李文面色焦急,眉頭緊皺,一直在屋中來回踱步不止。

他的面前站有八人,分別是掌判張含、參議牛晃、經歷陸阡、千戶霍一百、王經、陳三詳、杜溫和周弘。

這幾人一個個屏氣凝聲,目光一直隨著李文來回往復,似在等他示下。

稍時,但聽一個小校進來,不待稟報,便聽李文急切問道:“如何,李僉事那邊怎麼說?”

那小校忙道:“李僉事說了,一切讓都督定奪。”

李文一聽,這才鬆下一口氣來,這都指揮僉事李榮才和那楊斌都是石彪智囊,最得其信任,若他能站到自己這邊,那這事便好辦多了。

隨即對面前八人道:“諸位,那道五十三人聯名讓伯爺留守大同的奏摺上,可是都有你們的名字在上邊,今日大家可要想好了,一旦出了這屋,是死是活,便由不得各位做主了。”

眾人一聽,均道:“願聽都督安排。”

李文見這些人心意已定,方道:“既然如此,那這兩日可要留心些,絕不能露了口風,我與諸位戰場廝殺,情如兄弟,自然不能見死不救,諸位既然信我,那待冷將軍迴轉之時,便聽我指揮。”

眾人又齊聲道:“屬下領命。”言畢,便各自散去。

那掌判張含待人散完後,這才對李文道:“都督,何以斷定那位冷將軍是信得過的?要是此事不成,日後你我還想待在軍中,怕是無望了。”

李文沉吟一聲,方道:“我也不知他信不信得過,但既然蕭鎡信得過他,那可見此人有些本事。”

張含驚道:“蕭鎡?莫不是哪位和令尊一向兄弟相稱的戶部尚書?”

李文點了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遞給張含道:“蕭鎡這人師從大軍師劉伯溫,號稱算無遺策,他罷官之後便不知所蹤,這信便是他臨走之時交付冷將軍,囑託其保我性命。”

張含接過一看,不由疑道:“都督何以知曉這信是真是偽?”

李文道:“家父在世時,這老尚書常來和我父親吟詩作畫,他的字跡,我還是認得的。”

張含又道:“那冷將軍到底是何來路?能讓蕭鎡如此信他?”

李文搖了搖頭,道:“不知,此人來路蹊蹺,之前都沒聽過其名,後來便突然來了京師擠走了汪瑛,接任了金吾衛指揮使。”

張含聞言,也覺蹊蹺,疑惑道:“聽聞京中曹吉祥對這金吾衛的職缺眼紅得緊,他擁立皇上覆位,在朝中一手遮天,如今更是任了京營監軍一職,難得也是忌憚他不成?”

李文又搖了搖頭,只道:“我也讓人查過此人,聽聞他之前和曹吉祥在司設監大打出手,還被司獄司關了幾個月,不過後來便沒了音信,他任金吾衛指揮使時,已和曹吉祥盡釋舊怨,握手言和了。”

張含一聽,更覺奇怪,疑道:“這曹吉祥一向狡詐,心胸極窄,還能和人握手言和?”

李文突嘆道:“他主動言和,只怕也是迫不得已。”

“為何?”

李文道:“因為宮裡有人聽見皇上喚他‘冷兄弟’。”

“啊?”

張含聽得此言,頓時連嘴邊也合不上了,愣了半天才喃喃道:“皇上對他以兄弟相稱,那他身份豈不是貴如王爺?”

李文突冷哼一聲,道:“王爺?京中的王爺多了,可又有哪個王爺敢在翔鳳樓上和皇上喝酒,還把皇上灌得人事不省,最後被抬回去的?”

張含一聽又是一驚:“還有這事兒?”

言畢,這才醒悟道:“怪不得,犒賞軍中一向都是錦衣衛的事,但這次皇上會派他來,由此可見他來大同,絕不是犒賞這麼簡單,莫不是皇上那邊早就得到訊息?”

李文看了他一眼,並不接話,張含見其不語,又道:“這大同府是都督一手治理起來的,石亨不過是掛了名銜,如今他回了京師,這大同總兵一職本是都督的,可他卻提了石彪上來,可見他完全沒將都督視為心腹......”

他話未說完,便被李文打斷道:“此時說這些作甚?你也別耽擱,速去召集信得過的人安排下去,別忘了,此舉是在救你我的性命。”

張含也知自己話多了,連忙答應一聲,這便轉身去了。

待張含走後,李文又喚來那小校,低聲道:“你傳我令,以巡查之名,帶百人隊去渾源等著,若遇到冷將軍,便說此間已安排妥當,讓他放心前來就好。”

那小校突道:“如今大同上下多是伯爺親信,若是一旦事敗,又當如何?”

李文冷哼一聲,道:“事成則以功補過,事敗則剿逆,延綏的楊信,陽高的楊延各握萬餘兵馬,若是快馬奔襲,一日可至大同。”

他說著突然陰惻惻的笑了一聲,又道:“想當初楊洪被石亨排擠致鬱,以至這二人也被貶斥戍邊,他們心中早就窩了一口氣,如今有扳倒石亨大好時機,就算皇上不下旨,他二人一聽要聯合剿逆,只怕是跑得比誰都快。”

那小校聞言,知道李文若無把握,也不會兵行險著,便當即領命而去。

待那小校走後,李文重新開啟那封冷凌秋給他的信來,這是那日和冷凌秋一起巡城,他趁人不備時交付的。

他一直在石亨麾下,本沒想過要背叛石亨,但此事幹系重大,弄得不好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方才張含之言,更是切中要害,石亨進京之後,這大同總兵之位,本是自己的,可他偏偏提了石彪上來。

現在回想起來,石彪短短一年,便先封侯再升伯,實在升得太快了些。

雖說他有戰功在身,但也不排除是朱祁鎮有意為之,只為安其心,可見皇上早就起了疑心。

若非是那日冷凌秋陳其利害,只怕自己還沒想到這一層上來。

那道五十三人聯名的奏疏上,同樣也有自己的名字,如果皇上清算下來,自己別說當這大同總兵,連命還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想必蕭鎡早就算定今日,這才託信於冷凌秋,叫其設法保住自己,這蕭鎡啊,不愧是劉伯溫的學生,也慶幸父親當年能結識這樣一位好友。

他將信又看了一遍,這才摺好揣入懷中,又喚人進來,道:“傳信李僉事,邀其今夜同飲。我在府上恭候,不見不散。”

是夜。

李文府上,都指揮僉事李榮才如約來見,二人密室同飲,三杯下肚,李文直接開門見山道:“榮才老弟,你我都姓李,乃是同姓本家,此事便不瞞你了。”

說著放下酒盅,又道:“伯爺生有異心,皇上已然知曉,若能得其罪狀,你我便是戴罪立功,否則那聯名奏疏上,楊斌第一,李兄第二,此事定是脫不了干係,還請李兄思慮再三。”

這李榮才生得頭臉方正,滿臉絡腮鬍,雖看著五大三粗,實則是個心思極細之人。

他與李文交好,昨夜便聽得李文想要倒戈,悶頭想了一夜之後,今早才回復於他。

是以他來李文府上之前,便已經將此事想了個透徹,當即道:“文兄無須顧慮,老弟我能得文兄提醒,心中感激不盡,此事既然答應了文兄,自當守諾,只盼文兄做了總兵之後,也對老弟提攜一二。”

李文笑道:“此乃後話,若不能一舉將石彪撬下來,你我從此便再無出頭之日,今夜邀老弟來,便是想商議如何能一舉奏效。”

李榮才道:“此事不勞文兄費心,小弟已經作好安排。只要那冷將軍一來,萬事皆定矣。”

李文聞言,當即道:“有老弟一言,我心大定,既然老弟已有萬全之策,那哥哥我便不操心了,此事若成,這大同府從此就是你我當家。”

言畢又舉杯而起,二人飲至亥時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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