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寄情山水
天順二年
十一月。
蒙古孛來進犯延綏。
此時,楊信充總兵官鎮延綏,都督僉事張欽副之,於青陽溝大敗敵寇,稱青陽溝之捷。
接著張欽又敗孛來於野馬澗等處。捷報傳至京師,朱祁鎮親下詔命,封楊信為彰武伯,張欽為都督同知,鎮守如故。
同月。
石亨進言,稱石彪勇猛無雙,欲提拔其任都督同知,朱祁鎮准奏。命石彪以遊擊將軍之職率軍到大同防守,並同參將張鵬等在磨兒山設崗放哨。
半月之後,千餘韃靼騎兵前來侵襲,石彪率領將士衝入韃靼軍陣中搏殺,斬殺了把禿王,拔取了韃靼軍的旗幟不說,還一併俘獲、斬殺了一百二十人。接著繼續率明軍追擊韃靼軍到三山墩,又斬殺了七十二人。
石亨將其戰功上報朝廷,朱祁鎮念其勇武,封石彪為定遠伯,依舊擔任遊擊將軍。
一月之後,石彪上奏,請置城於威寧海,奏疏擺上朱祁鎮案頭之時,李賢正在向他奏報今年的地方督查事務。
朱祁鎮看完奏摺,便問李賢道:“石彪想在威寧海築城,同時屯兵三處,可防韃靼之兵,李卿之意如何?”
李賢答道:“威寧海已是邊境極限,往北便是察哈爾,這石彪在此處築造新城,究竟是防賊還是近賊,陛下不妨查明之後,再做定論。”
朱祁鎮乍一想,頓明其意,威寧海地處邊境,往北便是韃靼控制的範圍,他在此地築城,已有脫離管束之嫌,況且石亨還在大同,若是生出異心來......
他這一番聯想,不由冷汗直冒。遂道:“李卿之意,他莫不是想就地稱王否?”
李賢依舊淡淡道:“臣進此言,已有佞臣之嫌,但石亨乃大同總兵,手握兵馬之權,石彪又是其侄,如果他在威寧海築城,中間便隔著大同要塞,如有異心,陛下鞭長莫及,從這一點來看,不可不防。”
朱祁鎮有些為難道:“石彪持有戰功,此番上奏朕若不允,豈不是讓邊塞將士寒心?”
李賢卻道:“持有小功,便要其賞,又怎能全心為國?若陛下要讓其安心,不妨調石彪協守大同,他若就此作罷,當無異心。”
朱祁鎮聞言,這才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便依李卿之言。”
隨即下旨,命石彪為副將,協助石亨留守大同,於威寧海置城一事,就此作罷。
訊息傳至大同,石亨氣得發抖,原來威寧海築城一事,便是他指使石彪上奏,要的就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於是便藉著石彪有功,這才進言,沒想到被朱祁鎮一語駁回,自然怒不可遏。
不過好在升了石彪為定遠伯,又讓其協助自己鎮守大同,也算得了些功勳,若是日後石彪能領總兵之職,獨守大同,自己再提督五軍營,也算是兵權沒有旁落。
這般一想,石亨心中才稍定下來。又聽聞是李賢從中作梗,壞了其好事,頓時懷恨在心。
而此時的定遠將軍府中,冷凌秋正和蕭鎡正在喝茶。
今日蕭鎡主動現身,卻是來辭行的。
冷凌秋聽他要走,自然很是不捨。
自從和這老尚書相識之後,每每無事之時,冷凌秋便跑去向他請教為官之道。
這兩年中,冷凌秋和李賢的所作所為,都是他在暗中出謀劃策,只因那夜自己說出要繼于謙之志後,他和楊善不禁為其指點迷津,還一直為其聯絡朝官。
現在楊善已死,這老尚書失了知音,便也不想再待在京中。
蕭鎡看了看這定遠將軍府上佈局,想著這書房之中的密道本是為自己所留,如今留給冷凌秋也算物盡其用,至少沒湮了當時的一番用心。
冷凌秋親自奉茶,雙手呈上道:“蕭老怎走得這般突然?也沒事先說一聲,至少讓晚輩有個準備。”
蕭鎡笑道:“你都準備了兩年,還要怎生準備?若非是你小子,老夫只怕早就寄情山水了,又何必在此多留這兩年?”
冷凌秋聽罷,還是有些不捨,勸道:“您老這一走,晚輩心中便沒了底氣,要不您老再多留一年罷?”
蕭鎡接過他遞來的茶,輕抿一口,道:“你還要何底氣?路不是都鋪好了麼?現在要的就是等,這種事,急不來的。”
冷凌秋道:“等,還要等到何時?李賢現在已經等不及了,若不是我讓他穩妥些,只怕那戴珙早就將彈劾石彪的奏疏遞上去了。”
蕭鎡聞言則連連搖頭,道:“戴珙此時彈劾石彪必遭貶斥,大事當前,更要定心,所以還是再等些時候罷,如今李賢已經讓皇帝對石彪起了疑心,你們要的時機不久便到。”
冷凌秋又問道:“若是石彪不圖謀大同,又當如何?”
蕭鎡笑道:“老夫敢用人頭擔保,以石亨之作為,那石彪他日必圖大同。”
冷凌秋見他言之鑿鑿,心中方定,畢竟這老尚書所言之事,無不應驗,最是敬佩得緊。
又聽蕭鎡道:“老夫已讓人查明,當初也先之妹‘摩羅公主’,確實來過大明,但朝中並無記錄,若老夫所料不差,此人定在石彪府中。”
冷凌秋聞言一驚,疑道:“原來此事竟是真的,怪不得琪琪格寫信來問,想必此事連陛下也被瞞過了?”
蕭鎡點了點頭,道:“所以老夫才給你又留了一步退路,若石彪不圖大同,你便可以此事離間君臣之心。”
說完又笑道:“當然,若是石彪圖謀大同,你便可以雙管齊下,如此一來,石彪必死。”
冷凌秋點了點頭,其實蕭鎡之計,他已經看得透徹,石亨權大,又手握兵馬,若想扳倒他,光是彈劾已然無用,除非用奇謀才能勝之。
他看著眼前這位老人,此人用計,環環相扣,好在有他相幫,自己方能如此順遂,如今他這一走,自己日後作為能否如意,便未可知了。
蕭鎡似乎也看透他心中所想,安慰道:“小子不用擔心,這兩年來,老夫盡力所授,你已得十之七八,若是連這些都應付不來,老夫這兩年時間可不是白花了?”
冷凌秋知他這兩年中對自己傾心教授,所以才一直恭敬有加。只是想著他今日一走,也不知何時還能相見,這才面上黯然。
便感慨道:“老先生教授之德,小子沒齒難忘,小子無以為謝,唯有以禮待之。”
說完之後,當即下跪拜倒,行那三拜九叩之禮。
蕭鎡見他以師禮待之,忙將他扶起來,口中道:“老夫教你這些,一來因你是楊士奇在意之人,二來便是因於謙之故。你如此這般,反倒讓老夫難堪了。”
說著便故作輕鬆,又道:“再說你又不笨,老夫教你也沒花太多心思。”
冷凌秋聞言,這才道:“先生之心,晚輩又豈能不知,只願先生歸來之時,可見這天下已然山清水綠。”
蕭鎡笑笑,道:“要是于謙能有你這般活絡便好了,想當初老夫為他謀劃,他還反斥老夫心計繁複,這老頭兒呀,死了也是活該。”
冷凌秋也嘆道:“以於大人的性子,自然不屑用這等心計,否則又怎落得如此下場?”
蕭鎡笑道:“還好你小子不像他那般迂腐,你需記得,天底下最難掌控的,唯人心耳,至於其他,不值一提。”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晚輩謹遵先生教誨。”
蕭鎡也點頭道:“好了,話不多說,就此別過,只望你能秉承初心,好好救治一下這個大明國。”
待送走蕭鎡,冷凌秋返回書房,又沉思起來。
楊善死了,蕭鎡如今也走了,對方的人一個個倒下,自己的人也在一個個離去。
陳逵那邊已然妥當,李賢這邊也在開始蠢蠢欲動,現在就等自己了,可是蕭鎡卻叫他再等等,等一個可以一擊必殺,從而讓對方無法翻身的時機。
他拆開蕭鎡留下來的信封,這是蕭鎡走時遞給他的一紙信箋,上面提到一個人,此人名叫李文。
此人正是陳逵所說“冒領‘奪門之功’且與石亨乃是一黨”的那個人。
這個人在宣德年間,便任陝西行都司都指揮僉事,後累升至都指揮使,現在出任右都督,和石彪一起留守大同。
他本是受過於謙提攜之人,按理來說也好拉攏,但是此人性子兩面三刀,最是搖擺不定。
冷凌秋早已想過如何對付此人,沒想到蕭鎡今日這一封信,正好解了他心頭之憂。
原來這李文之父和蕭鎡乃是故交,蕭鎡今日留信,便是讓自己日後留他性命,由此可見,他也已料到此人反覆無常。
這蕭鎡......
當著面不說,偏要留下信來,可見是怕自己為難,但想著他如此幫自己,不過是替這人求個情而已,自己還能不應?
這蕭老先生啊,藉口找得冠冕堂皇,定是見著不久之後,這京中便要出事,怕那時會連累了他,所以便先跑了。
果如楊善之言:遇事為保自身,多行退避之舉。
姜到底是老的辣,這等圓滑又深沉的人,要跑就跑嘛,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偏要說是去寄情山水。
只是他這一走,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有了這兩年相處的感情在,冷凌秋倒是有些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