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復論奪門
天順三年
都察院收屬官戴珙,巡按真定,發現總兵石彪依仗權勢,飛揚跋扈,多有不法之事。
於是上奏彈劾石彪,朱祁鎮斥其無端生事,不僅不查石彪,反而將戴珙貶為博野縣知縣。
時而天降大風,不僅震搖了皇宮的殿宇,同時吹折了殿前數株大樹,惹得朝中眾臣人心惶惶。
李賢見機便聯合王翱、寇深、馬昂一同進言,上書說戴珙正直,陛下斥貶戴珙,是犯了“天怒”所致,所以才降下警訊,以免陛下冤枉良臣,成為庸主。
沒想到朱祁鎮還真信了他們的一通鬼話,馬上將已經上路的戴珙召還,官復原職。
冷凌秋聽到訊息,不禁搖頭苦笑,想著蕭鎡臨走之時,曾對他說過“戴珙此時彈劾必遭貶斥”的言語,頓時對蕭鎡所言深信不疑。
這李賢啊,果然是按捺不住了,不吃些虧,還真以為扳倒石彪有這麼容易!
隨即讓路小川告知李賢,非常時刻,萬萬不可輕動,以免壞了大計。
李賢見戴珙彈劾石彪被斥貶,也知這次有些冒失了,又得冷凌秋囑託,至此之後再也不敢輕進,只安安靜靜的等著冷凌秋訊息。
三月之後,兩萬韃靼騎兵以明朝不守諾言,悔婚斷姻為由,劫掠安邊堡。
石彪和彰武伯楊信等聯合反擊,連戰連勝,斬殺了鬼力赤,追擊韃靼軍隊六十餘里,生擒四十餘人,斬殺五百多人,俘獲兩萬多頭馬、駝、牛、羊,立下首功。
訊息傳至京師,朝堂振奮,朱祁鎮又下旨,將石彪進爵為定遠侯,同時命石亨回京,提督京營事務。
文淵閣中。
閣內沉水香青煙繚繞,案上一副紫檀木圍棋,白子瑩白似玉,黑子沉如墨漆。
朱祁鎮一身月白常服,斜倚在鋪著錦墊的御座上,指尖捻著一枚白子,遲遲未落。
李賢身著朝袍,斂衽跪坐於案側,雙手平膝,目光落在棋盤中央的纏鬥處,神色恭謹卻不怯懦。
這二人至退朝之後,便各執黑白,在這方寸之間一通廝殺,激戰正酣。
這局棋已下至中盤,朱祁鎮執白,在右上角佈下大片外勢,鋪陳如張網,氣勢如虹。
李賢執黑,不敢與之爭鋒,只在邊角緩緩落子,紮根做活,每一步都守得沉穩。
眼見朱祁鎮指尖微頓,白子“嗒”地落在黑棋腹地,意在破李賢的邊空。
一子落畢,再抬眼掃過李賢,笑意盈盈道:“李卿這棋,未免也太過持重了些,只守不攻,豈非坐視朕的白子漫卷?”
李賢垂眸半晌,指尖才捏起一枚黑子,落子輕緩,恰好擋在白子出路的要津,這才回道:“陛下勢大而鋒銳,臣若貿然爭鋒,必致全盤崩亂。不如穩守根基,靜待勢消,方是全身之道。”
話音一落,朱祁鎮眸色微沉,隨即將一粒白子重重落在棋盤,震得鄰近棋子微顫,又道:“依李卿之意,這滿盤張揚的白子,竟是虛勢不成?”
李賢見他攻勢又起,黑子緊隨其後,貼緊白子落子,搖頭道:“勢由人聚,亦由人散。無根之勢,再盛也難長久。譬如這白子,外勢雖寬,內裡卻有斷點,一旦根基不牢,傾頹只在數子之間。”
朱祁鎮聽他說“外勢雖寬,內裡卻有斷點”這話時,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陳汝言來,想著他家中堆積如山的財物,便覺怒火難忍。
眼見李賢指尖輕點棋盤上白棋連片處的一處縫隙,又道:“陛下看這裡,看似連成一氣,實則氣脈不通。若有人從內潰破,外勢便會四分五裂。”
朱祁鎮順著他的指尖看去,臉色漸轉凝重,捻子的手指也漸漸收緊。
想起于謙當年執掌兵部,兵將一心,任命調遣皆有章法,便如下棋般,棋路方正,落子皆有根基。
可在陳汝言統管之下,卻貪糜成風,上封不理軍務,將士不聽任令,搞得軍中烏煙瘴氣。
如今馬昂掌了兵部之後,此人沉穩有度,一改往日浮靡之風,但想重塑于謙當年之境,只怕還需再多些時日。
想到這裡,再看自己眼下佈下的白勢,竟真如李賢所言,有外強中乾之嫌。
他忽將白子落在方才李賢點出的斷點上,試圖補全,語氣也帶了幾分悵然:“那朕便補住這斷點,可否挽住頹勢?”
李賢黑子輕落,落在白棋補斷的側方,看似閒棋,實則暗伏後招,但聽他道:“陛下能自省補過,便是勝勢。只是這棋上之勢,從來不是一子之弈。滿盤之子,都各有各的用處,只是有的是紮根的實子,有的是浮泛的虛子罷了。”
朱祁鎮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賢:“李卿說的虛子,是指誰?”
李賢垂首,黑子緩緩落在盤上,截斷了白棋一片外勢的氣口,聲音平靜無波:“臣只論棋,不論人。但陛下請看,這幾片浮白子,無實地、無根基,留著只會拖累全盤。棄之,反倒能讓其餘實子更得舒展。”
棋盤上,被李賢指著的幾片白棋,正是朱祁鎮此前步下的勢力。
而李賢的黑棋,邊角實地穩固,步步蠶食白棋虛勢,竟漸漸佔了上風。
朱祁鎮沉默片刻,忽然將手中白子擲回棋盒,指尖輕叩棋盤,嘆道:“好一個棄虛保真。朕竟不如李卿看得通透。”
說罷又嘆息一聲,接著道:“先前籍沒陳汝言家產,朕對著滿殿贓物,念及于謙,已是悔意叢生。李卿這局棋,倒是點醒朕了。”
李賢趁機落子,收束了邊角實地,躬身道:“陛下聖明,棋局可覆盤,但朝政不可再誤。棄貪佞之徒,用清廉之臣,如弈棋棄虛取實,大明江山自能穩如磐石。”
朱祁鎮俯身,指著自己開始佈下的白棋邊勢,道:“但倘若沒有這些邊子,朕也成不了勢。”
說著又捻起一顆白子來,直言道:“所以當初沒有石亨等人,朕今日也坐不了皇位,奪門功臣,終是有功的。”
李賢聽他將話說明,也抬起頭來,沉聲道:“當時情景,說‘迎駕’則可,又豈能稱‘奪門’?陛下開了先河,則後世未必不會效仿。再說這‘門’畢竟是內府之門,豈可言‘奪’之一字?”
說完之後,見朱祁鎮沉思不語,又繼續道:“若視為奪門,不過是當時參與之人,可將其視為奇功一件而已。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自身權勢?”
見朱祁鎮依舊不言,乾脆接著道:“若郕王病重不能理事,以至其逝,又無太子繼位,便只有陛下重登帝位,既然陛下復位乃是形勢所為,自然迎合大統之道,那時百官奉迎,耆舊在列,無功可賞,無罪可懲,也不會造成石亨權大、招權納賄,于謙、範廣被屠,殃及忠良之實。”
朱祁鎮知他說得不錯,但他卻並不瞭解當時情景,于謙被殺實屬迫不得已,偏偏這件事還不能說與他聽,唯有冷凌秋知曉他心中之苦。
想到此處,便撿起李賢的黑子來,落在李賢的棋路之上,與黑棋連成一片,隨即道:“往後這盤棋,李卿可與朕同下。朕掌大勢,李卿掌根基,便不會讓浮泛之子亂了全盤,只是今日這局棋,的確是朕輸了。”
李賢一聽,連忙躬身道:“陛下棋雖輸了,但勝在能從諫如流,臣不過是執子拾遺,萬萬不敢言勝。”
當在此時,突見劉常進來,手握一張奏疏,見朱祁鎮和李賢正在下棋,便恭恭敬敬將那奏疏,放在案牘之上。
朱祁鎮見那奏疏上繫著紅繩,頓聲問道:“又是邊關有了新的軍情麼?”
劉常答道:“是大同來奏疏,昨夜進的京。”
朱祁鎮“哦?”了一聲,道:“拿過來。”
劉常又將奏疏從案上拾起,拆了紅繩後,雙手捧與朱祁鎮。
朱祁鎮展開一看,不禁臉色陰沉,道:“李卿前日所言,今日便應驗了。”說完便將奏疏遞給李賢。
李賢看罷,見那奏疏乃是千戶楊斌,李榮才等數十人聯名所奏,奏疏上言:說石亨回京,大同無人主事,請求石彪提督大同軍務,同時修築大同外城以防邊患。
李賢看完之後,雖然心中默笑,但面上依然沉穩不驚,只道:“軍務之事,還請陛下聖裁,臣不敢妄議。”
朱祁鎮頓一揮手,將劉常屏退後,這才道:“石彪之前奪些許小功,就要在威寧海築城,如今又想在大同築城,他到底是想幹什麼?當朕的邊防重鎮都是他自家的後院麼?”
隨即問李賢道:“李卿,你覺此事如何?”
李賢垂首道:“石彪鎮大同,石亨握京營,到時候京師孤立,再以邊兵挾制朝廷,一旦有變,京城無險可守......”
他話未完,便被朱祁鎮打斷,道:“這些朕又何嘗不知,朕問你的是如何應對?”
李賢笑道:“陛下不妨召石彪入京,直言嘉獎其功,且看他如何應對。”
朱祁鎮又問道:“此舉就不怕打草驚蛇?再說,要是他若不來呢?”
李賢則搖頭道:“陛下若是怕驚了蛇,那就直接放火燒山,他若不來必有反心!”
朱祁鎮沉思片刻,方冷聲道:“那就依李卿所言。”
隨即喚來劉常,吩咐道:“石彪有功,但封將掛帥,豈能就此草草了事,召他入京來,讓朕親授將軍之印,以示嘉賞。”
劉常領命,當即退身而出。
十日之後。
果如李賢所言,石彪回稟奏疏,上言:“韃靼擾邊,不時進犯邊塞,臣待邊塞穩定後,即擇日回京覆命,面奏陛下。”
朱祁鎮見石彪竟然抗命不回來,心中生疑,又召李賢入宮商議此事。
李賢則出計道:“此時處理不好,必將引起兵變,穩妥之法,須先賞後緝。”
朱祁鎮也覺此法最是穩妥,當即命錦衣衛抬百金千銀,錦鍛百匹送往大同,以示嘉獎石彪,但隨即被李賢所阻。
問其緣由,李賢道:“錦衣衛乃是陛下親衛,一旦出京,必會引起猜疑,再說了,依著石亨的權勢,這錦衣衛中未必都是可信之人。”
朱祁鎮聞言,也覺此言有理,此事若是漏出半點口風,定然全功盡棄,當即不言。
李賢見朱祁鎮心中猶豫,當即趁熱打鐵,繼續道:“石亨勢大,錦衣衛中難免有其安插之人,欲行此法,必將找可信之人。”
朱祁鎮一聽這話,頓時就想起冷凌秋來。
這小子自從抄了陳汝言家之後,好似消失了一般。
金吾衛之中涉及的軍務都叫袁彬來報,他這個指揮使現在倒是當得逍遙,若是不宣他進宮,他甚至連這個宮門都懶得跨一下。
便問李賢道:“李卿覺得,此事交於冷卿來辦如何?”
李賢等的就是這話,不過面上卻顯出為難之色,回道:“冷將軍忠勇無雙,又獨善其身,雖入京兩年,卻從不結黨營私,一直中立不倚,此事他來做最是穩妥,不過......”
他說到這裡一頓,見朱祁鎮盯著他在等下文,才又道:“他守衛京師,掌管皇城安危,他一離京,陛下便沒了盡信之人,所以此事還得斟酌。”
朱祁鎮卻道:“此事倒也好辦,他走之後不是還有袁彬、楊銘麼?再說三千營的孫鏜、劉永誠這些人也是信得過的,況且他此去最多不過一月,又有何妨?”
李賢見他主意已定,當即便道:“既然如此,那便讓冷將軍走這一趟罷。”
他面上這般說,心裡卻道:冷兄弟,你要等的時機終於到了,這次回來,可是大功一件,你可得好好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