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受命抄家
當冷凌秋接到要金吾衛兵圍陳汝言府邸的聖旨時,便知李賢已然按捺不住,開始蠢蠢欲動了。
這陳汝言不僅是石亨同鄉與心腹,也曾參與“奪門之變”,彈劾過於謙“迎立外藩”,此人升兵部尚書後,就成了石亨控制軍權的操辦人。
他不僅在任內極力阿附,還助石亨冒領功勳、濫賞部眾,是快速擴張派系勢力的走狗。他若不倒臺,接下來的事便不好繼續。
雖說李賢此舉有些超出冷凌秋計劃之外,但也正好可以看看朱祁鎮的傾向。
說來冷凌秋還是第一次受命抄家之職,雖是錦衣衛主職,金吾衛不過是跟著警戒而已,但好奇之心使然,他也想看看這位頂替于謙的兵部尚書家中,都能抄出些何物?
遂命張超和沈重帶了一千兵卒,將陳府圍了兩三層,自己則站在一旁,靜等朱祁鎮親臨。
若非是有皇帝親至,依著他此時的心情,真恨不得在門前架個涼亭,再煮上一壺清茶,好整以暇的看這一出抄家的戲碼。
待他圍了陳府,過不多時,便見朱祁鎮乘著龍輦而來,身邊跟著石亨、李賢還有十幾位朝中大臣。
而領路的門達,當先便讓錦衣衛進入陳府,將府上家眷下人,趕至庭中後,又命人將府中財物盡數搬出。
冷凌秋站得老遠,待朱祁鎮一行人過來,才和李賢對望一眼。二人雖相望無言,但一個眼神已足以道出心中所想。
少時,只見那府中財物一件件搬出,不時便堆積內廡。
石亨看得臉色鐵青,陳汝言是他舉薦,朱祁鎮偏偏還邀他一同來抄家,他此番舉措,無疑是在其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冷凌秋看著府上搜出的財物源源不絕,不禁暗歎:一人惹禍,累及滿門,可見榮華富貴和兇險並存。
而當日于謙府中搜遍全宅僅找到幾箱書籍、一箱破舊衣物以及朱祁鈺賞賜的蟒袍和劍器,未發現任何金銀財寶。
大家同為兵部尚書,一個家徒四壁,一個財寶如山,這一對比,可見二人清廉與否。
但見其跪在場中的女眷皆失魂落魄,哪怕皇帝親臨,依然止不住哭啼之聲,想起當初于謙被抄家之時,府上眾人定然也是這般。
又想起當初凌如煙家中被圍之時,血染滿門,其中慘狀,只怕比今日更勝百倍,不由更添唏噓。
如此搜了一個時辰,眼見府上東西還未搬完,更有金銀器皿、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擺滿了廊下,而朱祁鎮此時臉上也越來越陰鬱。
終是忍耐不住,轉過身來,目光掃過身後眾臣後,大聲斥道:“于謙仕景泰朝,何等優遇?身死籍沒,並無餘物。汝言在位不過一年,財物多至如此,若非貪贓受賄,從何而來?”
他這一聲喝,語氣嚴厲,怒形於色,石亨、李賢等人皆俯首不敢與之面對。
朱祁鎮見眾臣皆俯首不語,又道:“朕躬復位,倚重爾等,望爾等盡心輔佐,清廉自守。陳汝言這般貪得無厭,禍亂軍政,便是前車之鑑!爾等皆當引以為戒,若有敢效尤者,朕必不饒!”
“臣等遵旨!”
眾臣連忙躬身叩首,齊聲應答,聲音中已然多了幾分惶恐。
朱祁鎮冷哼一聲,不再多言,便轉身拂袖而去。
冷凌秋身擔護衛之職,見他要走,便緊跟著退了出來,準備護他回宮。
朱祁鎮剛上龍輦,正要起駕,見冷凌秋亦步亦趨,跟在身後,不由問道:“你方才站那麼遠做什麼?”
冷凌秋原本以為躲開了他視線,沒想到還是被他看見了,便回道:“陛下身前的六部九卿都是朝中重臣,臣又身擔警戒之職,自然要顧好全域性,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這話出口之後便有些懊悔,這說辭怕是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果見朱祁鎮非但不接話,那雙眼睛還直直地看著自己,就像看一個滿口謊言的孩童。
這目光看得冷凌秋渾身不自在,只好又道:“臣初經抄家之事,亦有好奇之心,又怕做錯了事,說錯了話,所以這才站得遠些。”
朱祁鎮不假辭色,只道:“你心中定是在想,在朕治下,堂堂兵部尚書,居然如此貪腐,可見朕這個皇帝,做的有多失敗罷?”
冷凌秋知他現在心情不好,又聽他話語極重,想來是今日抄家抄出這麼多東西來,是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也沒想到的,心中定是惱怒得緊,但礙於眾臣在場,又不好發作罷了。
於是趕緊道:“臣怎敢妄自猜疑陛下,陛下如此說,實在讓臣惶恐。”
朱祁鎮哼了一聲,也不再多言,只道:“既然冷卿想看,那就不用護朕回宮了,你自己留下來慢慢看個夠罷。”
說完便對身邊護衛道:“回宮。”
冷凌秋見他不讓自己護衛,定是因他覺得在自己面前失了顏面,也不強求,便招來沈重道:“領一隊人,護陛下回宮。”
待送走朱祁鎮,冷凌秋這才返回陳府,剛在府外,便隱隱聽得李賢對石亨道:“這陳汝言是公爺舉薦,要不這府上諸人,便由公爺處置如何?”
石亨道:“今日石某在陛下面前顏面盡失,李大人此舉,可是存心想要羞辱石某不成?”
李賢又道:“公爺說哪裡話,如今陛下走了,也沒下個定論,我亦是難辦。”
石亨不再說話,隨即腳步聲起,聽得是要出府門,冷凌秋便趕緊閃到一旁,為他讓出路來。
待石亨出得府門,冷凌秋方見他臉色難看至極,隨即便同那些朝臣一起,蔫懨懨地走了。
此時李賢也看見了冷凌秋回來,不禁疑道:“你不是護送陛下回宮了麼?”
冷凌秋這才道:“陛下不讓我送,讓我留在此處好好看看,這家是怎麼個抄法,他說今後要抄的家還多,今日正好觀摩觀摩,以免今後再抄家時無從下手。”
李賢也道:“確實該好好學學,今日抄的這個微不足道,今後要抄的家怕會更大。”
說完之後,二人對望,皆不言語,但臉上笑意已然隱藏不住。
冷凌秋知他意有所指,也不多言,想著既然要學,那便好好學,便隨著那些錦衣衛一同進入內堂。
這一看不打緊,直看得瞠目結舌。
他想著自己府上三重院落相加,已是夠大,沒想到這陳府,比自己那加在一起三重院落還大了一半有餘。
而堂中站著的丫鬟僕從,居然有兩百人之多,還不算家眷至親。
一個尚書府已是如此,由此可見,那石亨的國公府是何其了得。
想著有朝一日若能得償所願,去抄了他石亨的國公府,那還不得派個兩三千人去?
正想著時,突見李賢帶了一個筆吏來清點人數,邊走邊道:“男丁戍邊,女眷不滿十六者充入浣衣局,不滿三十者充入針工局,僕從入兵仗,這些人......”
說著一指站為一列的女眷,接著道:“賜於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府邸為奴......”
冷凌秋一聽,頓時大驚,只見李賢所指那一列,也不知是家眷還是丫鬟,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其中不乏年輕貌美者,忙不迭地道:“李大人,這事兒可不能為......”
李賢疑道:“有何不能為?”說著又低聲道:“你可是忘了於大人和範將軍的家眷了?”
冷凌秋想著當時宿雲和於嫣的結局,若非自己進京,這兩人的下場定是和這些人如出一轍。
但自己府上又怎能容下這些來路不明之人?當即道:“此事萬萬不可。”
還沒等李賢回話,便聽那筆吏道:“冷將軍,已經寫上了。”
冷凌秋一看,只見那賬冊上果然已經寫了“賜予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府邸為奴四十人”的字樣,不由暗罵一聲:這小子不愧是玩筆的,寫得這般快。
眼見落筆成跡,改也不好改,乾脆一把將他手中筆奪過,在上又寫道“但其辭賞不受,轉贈後軍都督府左都督馬克順”幾個字。
那筆吏一看,頓時嘀咕道:“還能這般寫?”
冷凌秋道:“你要不重寫,要不就這般交給陛下御批。”
李賢一見,知他是因奪了宿雲,這才想轉贈馬克順,便對那筆吏道:“就這般寫,今日清點完畢,我交陛下批覆,看明日是他挨板子還是你挨板子。”
那筆吏一聽,頓時面色惶惶,心道:你兩人,一個將軍,一個內閣首輔,卻來為難我這個芝麻小官?
但想著既然是李賢去覆命,就算要挨板子,只怕也會先打在他身上,便不管這些,也不重寫,就此繼續挨個兒抄錄人名。
如此清點便花了一日,金吾衛也協助錦衣衛將那些金銀財物送入宮中,充入國庫。
其實這賬冊交到朱祁鎮手上,他又怎會細看?不過是翻了個大概,便又重新丟回李賢手中。
待第二日批覆下來,只見那賬冊上原封不動的用硃筆畫了個勾,那筆吏挨個清點人數,便將昨日那四十人點給了冷凌秋。
冷凌秋想著這些人一旦進了府中,依著凌如煙的性子,只怕不鬧翻了天去,便命人傳來馬克順,讓他挨個兒領人。
馬克順見自己當初不過是折了宿雲一個人出去,便換來四十個人,頓時心花怒放,對冷凌秋感恩戴德自不必說,當晚為表謝意,又命人送了一箱金銀過來。
冷凌秋收了金銀,不禁嘆道:果然朝堂腐朽,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腦袋要進入朝堂,要買官賣爵,要爭權奪利,這權利帶來的好處,這白花花的銀子,這嬌滴滴的美人兒,誰不想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