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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小試牛刀

天順二年

四月。

石亨以文臣不宜節制武臣為由,請罷巡撫提督軍務。

朱祁鎮認為,巡撫官革去後,軍官縱肆,士卒疲弛,是文武官不相制約之故,遂請李賢為朝廷舉薦有才能者充任。

李賢與群臣合議,又上奏疏,以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甘肅需人最急為由。舉薦太僕卿程信赴遼東,山東布政使王寧赴宣府,僉都御史李秉赴大同,監察御史徐瑄赴延綏,山西布政使陳翼赴寧夏,陝西布政使芮釗赴甘肅,以右副都御史巡撫其地,兼提督軍務。

朱祁鎮準其所奏,遂於天順二年五月復令巡撫提督軍務,以此防止武官權大,達到文武官相互制衡的目的。

京城之中,命司禮監太監曹吉祥為三大營監軍,御馬監太監劉永誠輔之。

同月。

楊善深知自己大限將至,加上冷凌秋曾給他說,多活一年的讖言,於是早早就命人安排好了身後之事。

果如冷凌秋所言,於五月初,興濟伯兼禮部尚書楊善逝世,走得無痛無疾,也算壽終正寢,朱祁鎮念其功高,贈興濟侯,諡忠敏。

訊息傳到定遠將軍府上,冷凌秋也覺惋惜,楊善一死,他在朝中盟友便少了一人,不過楊善天命已盡,非人力能挽回,好在他死前所推舉之人,都是忠義正直之輩,也算是對於謙之死,做出了些彌補。

而此時司禮監內,曹吉祥怒不可耐,一隻青瓷茶碗脫手飛出,正好落在剛進司禮監的曹欽腳下。

曹欽見他怒目圓瞪,疑惑道:“義父何事動怒?”

曹吉祥看了他一眼,才道:“陛下封咱家總領監軍之職,卻讓劉永誠協領為副,這也就罷了,誰知那廝今日去和孫繼宗、孫鏜二人喝酒,竟然敢不叫咱家。”

曹欽以為是何事,原來不過是一頓飯而已,勸道:“不過一頓酒飯,義父未免太小題大做了,那劉永誠既然為副,自然受義父節制,日後還怕管不了他?”

曹吉祥愕然道:“一頓酒飯?你未免想得也太簡單了些。”

見曹欽不解,又道:“孫鏜是何人想必不用多說,那孫繼宗是何人?那可是會昌侯,是孫太后親哥,又和石亨二人提督五軍營,連石亨都對他禮讓三分,而劉永誠是皇上一直倚重的老人,你說他一上任便和孫鏜等人攪在一處說明什麼?”

他不待曹欽回話,又接著道:“這說明陛下已然對京中武將起了防範之心,張軏一死,三千營提督空了一缺,陛下遲遲不讓人接任,便已說明問題。”

曹欽道:“義父之前一直想將這三千營的提督之職拿在手中,如今卻遲遲不動,便是有所顧及不成?”

曹吉祥點了點頭,道:“陛下一直不讓人接替張軏之職,便是想看看是誰生出了覬覦之心,我們一旦露出一丁點心思,只怕便會成其眼中之釘。”

說完之後,突然陰惻惻的笑道:“如今的陛下,可不是八年前的那個陛下了,他如今的心思,便連咱家也有些摸不透了。”

曹欽一聽,介面道:“那這三千營提督一職,我們就不奪了麼?義父為了這一職缺,可是盼了好久的?”

只聽曹吉祥嘆一口氣,道:“明知是套兒,還要往裡鑽?咱家還沒傻到這個地步。”

接著便說出心中所想,又道:“咱家本想將曹鐸推舉上去,他一旦拿了三千營後便可再無顧及,如今看來,此事只怕有些渺茫,既然陛下起了防範之心,那這三千營暫時就讓孫鏜一人頂著罷。”

曹欽見他已定了心意,便不多說,只道:“那劉永誠可要我讓錦衣衛盯著些?”、

曹吉祥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劉永誠五朝老臣,是皇室親信,自然也是陛下信得過的人,若盯的緊了,只怕反遭陛下猜忌。”

他說著時,又想起冷凌秋來,又道:“如今金吾衛已在掌控,有了那小子攜手共進,也就不懼他了。”

曹欽疑道:“那小子?義父當真信得過他?”

曹吉祥冷笑一聲,道:“他嚇死張軏,如今有了把柄在我手中,即便信不過他,但也不用再懼他了。”

文淵閣中。

朱祁鎮望向面前的邊關奏疏臉色鐵青、久久不語。

他的面前站著兩人,其一為內閣大學士李賢,其二為接任於謙之後的兵部尚書陳汝言。

這兩人雖同站一處,但面上神情卻各不相同,李賢神色自若,低垂著眼眉,恍是沒有看見朱祁鎮那難看的臉色。

而陳汝言卻是畢恭畢敬,不過是暖春時節,但他頭上的汗珠已經像那出土的草芽般,一顆接一顆的開始冒了出來。

他之所以慌亂,是因為此時朱祁鎮的臉色,實在難看至極。

果然,朱祁鎮看完奏疏,隨即勃然大怒,一把將那奏疏扔在了陳汝言臉上,打得他官帽都險些脫落,又呵斥道:“孛來犯邊,延綏的軍情奏報都到了朕的手上,可你兵部卻毫無動靜。你這個兵部尚書整日都在做些什麼?”

二人見朱祁鎮發怒,同時拜倒道:“陛下息怒。”

朱祁鎮冷笑道:“讓朕息怒?孛來的彎刀都抵到朕的臉上來了,你們要讓朕重現當年土木堡之禍否?”

言畢,不待二人多說,便呼道:“來人。”

此時錦衣衛劉聚迎聲而入,道:“陛下。”

朱祁鎮一指陳汝言,叫道:“把這賊子打入詔獄,同時讓門達給朕好好查查這賊。”

門達何人?

錦衣衛千戶,景泰七年時,便佐理錦衣衛事務兼理鎮撫司刑獄。天順改元后,門達以參與奪門之功,升指揮使。

此人在錦衣衛和袁彬有舊,同是朱祁鎮身邊之人,專任理刑官,最是心狠手黑。

如今讓他來查陳汝言,只怕這位兵部尚書不死也要脫層皮了。

果然,陳汝言一聽要查他,頓時頭如搗蒜,叫道:“陛下開恩,陛下饒命啊。”

朱祁鎮怎容他多言,一揮手,劉聚便將已嚇得魂不附體的陳汝言連架帶拖的拉了出去,隨後便喚來兩名錦衣衛將他綁了。

待趕走這位尚書大人,朱祁鎮才喚起李賢,問道:“此賊無德,如今兵部尚書空缺,李卿可有推舉之人?”

李賢起身之後,臉上還是那副事不關己之狀,回道:“臣領內閣之事,怎好插言兵部?朝中賢能無數,陛下定能選出心儀之人。”

朱祁鎮一聽,頓時不喜,惱道:“你每次都是這樣,不問你時,你一會兒說這個正直,一會兒又說那個忠義。正要問你吧,你就在哪裡裝清高,忒不痛快。”

李賢見他惱怒,這才笑道:“非是臣裝清高,陛下明察秋毫,看得只怕是比臣清楚多了,又何必故意來為難臣?”

朱祁鎮見他也開始奉承起來,不禁大笑道:“李卿啊李卿,朕真是越來越不喜歡你了。”

說著又道:“別忘了邊關六重鎮的文官,全是你李卿舉薦的吧,那時候你怎麼不閉上你的嘴巴?如今倒好,讓你舉薦一個兵部尚書,你就不開口了?”

李賢卻道:“這怎能一概而論?邊關之地乃國之門戶,自然要恪盡職守、廉潔奉公之士......”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朱祁鎮打斷道:“怎麼?京城官員就不用廉潔奉公了?”

李賢自然不敢這樣說,便道:“京官在陛下眼前,有陛下慧眼看著,就算有些汙濁之事,也不敢做得太過。”

朱祁鎮一聽,頓時哼了一聲:“不敢做得太過?”

言畢一指門外陳汝言被拖走的方向,又道:“這賊貪腐、構陷、冒功擅專,還做得不過?”

說著撿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奏疏,道:“楊信的奏疏都遞到朕眼前了,他身為兵部尚書卻一問三不知,你且說說,這賊每日都在做些什麼?”

李賢沒有直接回他所問,只是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他是石亨舉薦,陛下任命的......”

但聽“啪”的一聲,朱祁鎮又將那奏疏扔在地上,怒道:“石亨舉薦,他都舉薦了些什麼酒囊飯袋?朕不妨和你明言,此事你內閣也脫不了干係,要是不給我將此賊查個清楚,你這個內閣大學士也就不用幹了。”

李賢等了半天,等的就是他說出這話。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明目張膽,又得冷凌秋傳信讓他務必沉穩,是以才處處剋制。

如今見時機成熟,這才道:“臣定會查證清楚,給陛下一個交代。”

說著看了看朱祁鎮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又道:“左都御史馬昂,正統年時,遷監察御史,整飭宣大總督兵備,巡按陝西、淮陽、徽州等處,後來又轉右副都御史,參贊甘肅軍務,曾任兩廣總督。景泰年間,因病辭職。陛下登基後,他再起入為左都御史,此人一是陛下舊臣,二來素有賢德,可堪大用。”

他知道朱祁鎮對朱祁鈺頗有不滿,是以話中將“景泰年間,因病辭職”幾字說得略重。

果然如他所料,朱祁鎮一聽,頓時笑道:“李卿果然慧眼識人,此人也確合朕心意。”

說完突又一嘆,道:“哎,要是于謙不死,今日的兵部又怎會成這個樣子。”

李賢聞言,心中暗道:現在想起于謙來了?當初于謙之死,還不是因你而起?

他心中雖然不忿,但面上依舊紋絲不動,這些年來,他深諳官場之道,早就達到了心中波濤翻湧,面上紋絲不動的境界。

三日之後。

李賢暗中授意六科十三道御史彈劾陳汝言,其罪有三。

其一貪腐無度,貪賞冒功。言其收受賄賂,涉及總兵楊能、石彪等十餘人,私役軍匠僭建宅邸;其弟陳琰、陳理冒功升授,與都指揮盧旺結黨營私,大通賄賂。

其二構陷異己,打壓忠良。因忌憚內閣學士嶽正,藉故指使巡校構陷,將嶽正逮下詔獄,杖責後戍肅州。同時打壓不附己的武將,壟斷軍官選調,紊亂軍政秩序。

其三專擅軍政,媚欺上聽。大肆舉薦親信,以鞏固自身寵信,瞞報邊關軍情,貽誤戰機,不理政務,對孛來犯邊之事,置若未聞,以至延綏告急,直言其罪當斬。

朱祁鎮採納御史的彈劾,命金吾衛圍了陳汝言府邸,同時命錦衣衛執行抄家之責。

念及石亨和陳汝言乃是同鄉,又是其舉薦,便邀石亨親臨陳府,一同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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