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潛龍入淵
天順二年
正月二十二日。
皇帝朱祁鎮以上皇太后徽號,頒行優老之政。
旨曰:軍民之間有年八十以上,不分男女,有司給絹一匹、綿一斤、米一石、肉十斤。
九十以上加倍給予;男子百歲,加與冠帶,以榮終身。
年七十以上,許一丁侍養,免其雜泛差役,無丁之家,有司時加存恤,勿令失所。
四品以上官員年七十以禮致仕,家貧不能自存者,有司年給俸米五石,以資養贍。
旨意一出,百姓都感念陛下優待老人,順應孝道,惠及百姓,無不拍手稱讚。
可是就在優老之政頒佈的第二月,張軏死了。
死在青天白日之下,死在大庭廣眾之前,死在了百官罷朝的途中,死在了宮門之外,範廣被斬之處。
同時下朝的官員,有十數人都見其經過,於是京中口口相傳,均說張軏是被範廣索命而死。
原來張軏被秦露扮著範廣恐嚇之後,就此一病不起,一閉眼就感覺範廣要怒目而來,就此夜不能寐。
如此熬了一個多月,連門也不敢出了,便稟明朱祁鎮,就此稱病不朝。
這日陛下臨朝頒旨,他不得已才上朝覲見。下朝之時,剛出午門,便見範廣臨街而立。
這一下更是嚇得不輕,三魂丟了兩魂,七魄不見了六魄。
若說那日是黑燈瞎火沒有看清,今日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那範廣就這麼直挺挺的立在街中,就這樣怔怔的看著自己,目露兇光,面似厲鬼。
而且他唇齒蠕動,看那嘴型,正是“還我命來”幾字。
張軏一見,當即雙膝跪地,徑直向那人又是磕頭,又是作揖。
一同下朝的還有左都御史寇深、禮部尚書胡濙等人,此時突見張軏朝那街中磕頭作揖,心中無不驚懼,寇深忙上前問道:“侯爺何故在此行禮?”
張軏則是邊作揖邊道:“是範廣恨我,要拿我命矣。”
寇深看向那空無一人的街心,心中忐忑,疑道:“範廣已死,街上何曾有人?”
又見張軏依舊作揖不停,忙和眾人將其扶起,卻見他腿腳已軟,連站立都已不能,只得又命人將其送回府中。
三日之後,便聽得張府發喪,稱侯爺辭世。
朱祁鎮念其有奪門之功,追贈裕國公,諡勇襄。
此事一出,朝中無不驚詫,範廣冤魂索命一事,更被傳得有板有眼,同時還有人證在旁,十幾位大臣親眼所見,自然做不得假,連朱祁鎮聽聞之後都深覺震驚。
問其李賢,李賢只道:“心中有愧,自然惶恐有加,至於鬼神一事,不過罔聞,陛下無須放在心上。”
訊息傳至定遠將軍府上,宿雲喜極而泣,對著範廣畫像伏案頓首,只道:“蒼天有眼,賊子終得惡報。”
唯有冷凌秋坐在書房中臉色肅嚴,一言不發。
秦露則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那個腰寬背擴的高大漢子,此時卻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而小梅則站在秦露身後,心知自己做錯了事,便連抬頭看冷凌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稍時,方聽冷凌秋道:“八哥,那日我們恐嚇張軏,本是一時興起,後來一想,便覺這事兒做的太過草率,今日你怎能又去?”
秦露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兄弟,非是哥哥不聽安排,實在是我見那宿雲妹子日日寡歡,那日聽說沒嚇死那老賊,她便唉聲嘆氣,所以才讓小梅妹子......”
他話沒說完,便被冷凌秋抬手阻道:“這事兒也是我考慮不周,厲鬼索命,或能瞞過鄉野莽夫,但又如何能瞞過明眼之人?我那日留他性命便是不想生出事端,再作後圖。如今人死了,此事不但暴露了我們目的,只怕還會成為有些人用來逼迫我們的把柄。”
小梅聽得他語氣不虞,忙道:“冷大哥別怪八哥,都是我不好,此事沒給冷大哥說一聲,都是我擅作主張。”
冷凌秋嘆息一聲,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疑,你們都不是外人,我不妨把此事詳情說與你們聽聽也無妨。”
說著拉過椅子,讓二人坐了,又道:“陛下為防京軍一人獨大,以雙提督統軍之制,相互制衡。張軏和孫鏜統管三千營,這二人本來不睦,我讓陳逵私下試探過孫鏜,他是于謙舊部,原是邊軍,和郭登協守大同,但因和郭登有分歧,這才被石亨排擠,調回京師主管三千營。”
“此人若能爭取過來,李賢則會暗中相助,讓其架空張軏,到時候他便可一人獨掌三千營,所以那晚恐嚇張軏,卻留他性命,便是為此。”
“如今張軏一死,提督空缺,陛下必會再派人制衡孫鏜,如此一來,我與李賢架空張軏的計劃就全盤落空了。”
秦露哪曾想冷凌秋在背後還有這些安排,自己恐嚇張軏,本是想讓宿雲歡喜,不料卻打亂了他的計劃,心中雖後悔不已,但也有不滿之處。
但聽他道:“冷兄弟既然有這些安排,為何又不先說與我等知曉?你將此事藏於心中,可是信不過我和六哥?”
冷凌秋道:“若是信不過你們,又何必將這些說與你們聽?你們能跟我進京,能幫我這些忙,便說明將我當作兄弟,我又怎會防著你們?”
他說著這些時,臉上頗有無奈,又道:“我現在做的事,並非是只為給於謙復仇,也並非只為扳倒某一人便可,我們現在做的,是要讓這個大明國改天換日,所以其中牽扯太多,你們不知才是最好。”
秦露聽他說得慎重,方知自己見識淺薄,但事已至此,後悔已是無用,便道:“冷兄弟不說,定是有你的考量,日後盡聽你安排,哥哥不多問,不擅自做主便是。”
冷凌秋只怕此事傷了他一番好意,又介面道:“八哥,此事牽扯極深,其實不光是你,便連如煙、蓉兒等人,我都只告訴其大概,而沒詳加細說,真正知我全盤計劃的,唯有李賢一人而已。如今朝中曹、石獨大,要對付他們,單憑我是不夠的,我需要盟友,所以你要體諒兄弟的苦心。”
秦露和小梅聽他說連凌如煙和蓉兒都不知他計劃,可想此事他並非是在責怪自己二人了。
冷凌秋正要再說,突聽秦露道:“冷兄弟無須多說,哥哥知曉了。”
冷凌秋見他醒悟,便不再多說,只道:“張軏死了,我估計這兩日曹吉祥必然要來找我,一來是為了三千營中提督之缺,二來便是他的監軍之權,京營之中,這老賊早就想插上一腳,此事一出,正是契機。”
果不其然,冷凌秋話還沒完,便聽得於嫣來報,道:“公子,宮裡曹公公來了,正在前廳相候。”
秦露見冷凌秋一語成讖,方知他們這些朝中朋黨的爭權奪利,原來都不是在明面之上,而是在一步步的算計之中,頓覺自己淺薄無知。
冷凌秋聽得曹吉祥來了,便收拾好情緒,一邊走出書房,一邊高聲呼道:“哎呀,曹公公來了,怎麼不早說,快些為公公看茶。”
待他走後,方聽小梅對秦露嗔道:“這下好了,八哥為了搏雲娘一笑,卻壞了冷大哥的計劃。”
秦露又怎知這其中還有這麼多門道?只道:“冷兄弟如今好像也不是之前的冷兄弟了,你看他面上私下,判若兩人,他原本不是這樣的人,如今變成這樣,我也有些摸不透他了。”
小梅卻道:“也不盡然,冷大哥悲天憫人,一直抱有懸壺濟世之心,只是之前在江湖上握銀針,如今在朝堂上握權柄,用的方法不一樣而已。”
二人說罷相繼走出書房,卻見宿雲已在院中等著他們,見著二人出來,忙上前問道:“八哥,可是因這事兒惹著公子了?”
秦露哈哈一笑,道:“無妨,只要能替範將軍報了這仇,被冷兄弟數落一頓,也是值得。”
小梅突然給秦露一使眼色,低聲道:“曹公公還在府上,八哥慎言。”
秦露一聽,忙點了點頭,對宿雲道:“走,妹子,我們後堂說話。”
卻說冷凌秋見了曹吉祥後,便屏退下人,更讓於嫣守在庭前,任何人不得前來滋擾。
曹吉祥看他屏退左右,當即直言不諱道:“將軍好手段......”
話還沒完,便被冷凌秋打斷道:“噓,公公且莫如此說,那雲娘子每日在我耳邊哭哭啼啼,我也是無奈得很,當初收她進府,無非是見她貌美,怎知卻收了個麻煩進來。”
冷凌秋心知此事定是被曹吉祥看出端倪,所以乾脆開門見山。
要知這曹吉祥是何等人物,狡猾不說,疑心也重,若不能留下些把柄於他,只怕他不好相與。
曹吉祥見他倒是知趣,也不遮掩,遂問道:“將軍好大的膽子,張侯爺什麼樣人?連陛下都器重得很,此事一旦被陛下知曉,將軍只怕在朝中便待不下去了。”
冷凌秋一聽,連連作揖,道:“所以公公定要幫我,但有所使,在下莫不從命。”
曹吉祥這次來見他,本是想旁敲側擊,暗示其嚇死張軏一事,已被他看穿,誰知冷凌秋不僅不做避諱,還顯出這般作為,頓時輕笑道:“將軍果然知情識趣,不愧是能得陛下器重的人。能與將軍互為倚仗,也是一大幸事。”
冷凌秋忙道:“公公說這些便是見外了,此事是在下色迷心竅,屬實不該,只要公公能幫在下渡過此次難關,在下日後定會一直追隨公公,但有所使,莫不從命。”
曹吉祥來本是想以張軏之死為挾,哪知話還沒說幾句,冷凌秋便主動將臉貼了上來,眼見此行如此順當,頓時心情大好,笑道:“將軍可不能說這話,你我同為陛下效力,日後自當相互提攜。”
卻說宿雲、小梅、秦露進了後堂,左等右等不見冷凌秋出來。
好不容易捱到酉時,方見曹吉祥笑吟吟的走了。
算下間隔,才知他二人在前廳足足待了兩個時辰,也不知最後都說了些什麼,冷凌秋又是如何哄騙曹吉祥的。
不過,待冷凌秋出來之後,立即快步去了書房,又寫了一封信,遞給秦露道:“這信交給李賢,還有就是,這兩日多留意些,切莫亂走。”
秦露剛要接過,突見冷凌秋又將信收回,道:“算了,你直接傳話李賢府上,只說‘潛龍入淵’四字即可,其他無須多說。”
秦露見他眉頭緊鎖一臉凝重,忙問道:“曹老狗此時來見,可是出了什麼麻煩事情?”
但聽冷凌秋道:“也沒什麼,只是此事接下來的發展,會有些在意料之外。”
秦露見他說得沒頭沒尾,莫名所以,正要再問,又想起之前自己說過不再多問的言語,當即又按下話頭。
正要出門,又聽冷凌秋喃喃自語道:“我們高看了石亨,卻也低估了這曹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