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歲旦新喜
天順元年
歲末
歲寒漸消,春意漸濃,將軍府的庭院之中,紅燈高掛,一派喜氣洋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一街香”的覃娘子,在蓉兒的攛掇下,早早的關了店門,抬了五缸好酒送進了定遠將軍府。
她本是城西覃家村的人,家中以釀酒為業,在這京中開酒肆也有十來年,景泰五年時嫁與工部柴炭司王大使為妻。
工部柴炭司雖是從九品的小吏,但也是有典職在身的人,無奈這王大使實在命薄,在景泰七年時撒手西去,這覃娘子還沒來得及留下一男半女,便沒了夫家。
好在這覃娘子也是能幹,她一人照樣經營著酒肆,恍是沒事兒的人一般。
蓉兒好她店中的“醉紅塵”,這酒是輔以中藥釀製,有治跌打損傷之效,而京中軍卒本有操練之苦,多有傷痛在身,是以最是愛喝。
加上冷凌秋也說這酒雖苦,但勝在加了“羌活”、“甘草”等藥,有祛寒之效,喝些也是無妨,蓉兒這才多有貪酒之舉。
一來二去,這兩家的娘子便熟絡起來,覃娘子得知蓉兒是將軍府上的二孃,她家的將軍又是金吾衛指揮使,統管京城治安,頓時對蓉兒不敢再加以怠慢。
這日將軍府上擺了宴席,覃娘子便送了五缸好酒來,但見府上人聲喧譁,很是熱鬧,這二娘子又是熱情得很,拉著她相繼見了大娘子凌如煙、小梅、雲娘等人不說,還留她一起吃飯。
一眾女眷,再加吳丹、於嫣、月兒、常婉等人,正好在內堂擺上一桌。
冷凌秋將軍中好友也都宴請過來,袁彬、楊銘自不必說,張超、劉玉、瞿文軒、彭虎也免不了,同時沈重、徐宏、段勇、劉文斌、羅忠誠這些千戶也在應邀之列。
而金吾衛中百戶以上,便來了七八十人,大家濟濟一堂,莫不熱鬧。
袁彬問及將軍今日請客緣由,冷凌秋只說是大家辛苦一年,還沒好好聚聚,正好趁此時節,和大夥兒盡情喝上一場。
眾人見他所請之人,皆是武將,卻沒有一個文官,都道這位年輕將軍雖看著文質彬彬,實則是個性情豁達的武夫。
大家都是軍中摸爬滾打之人,於是便沒了那些虛禮客套,也不拘什麼職位等級,一個個盡情而飲,不多時便喝得紅光滿面。
冷凌秋和眾人正喝得興起,突聽秦露來報,道:“宮中近侍劉常來見,說是有陛下旨意傳達。”
冷凌秋一聽,便知是朱祁鎮又要找他,只是不知這次是喝酒還是煮茶?
但想著這兩日他在宮中祭天祀祖、宗親宴飲這些事都忙不過來,又怎有空閒喝茶喝酒?此時來傳旨意,說不定是有其他事情,便對秦露道:“先接他進來罷。”
稍時,便見劉常進府,冷凌秋忙起身相迎,拱手道:“劉公公,快來快來,上座有請。”說完添個酒盅,便要給他倒酒。
卻聽劉常道:“冷將軍無需多禮,咱家有皇命在身,可不敢飲酒了。”
冷凌秋聽他說有皇命在身,也不知是何事,便低聲道:“可是陛下又找我進宮去?若是口諭,便私下說也無妨。”
說完對著滿院賓客一努嘴,又道:“你看,大夥兒都盯著我們哩,陛下私下對臣說的話,總不能讓別人聽了去罷?”
哪知劉常卻笑道:“便是大夥兒都聽了去也是無妨的。”
言畢,突高聲道:“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接旨。”
冷凌秋哪知他來這一著,不得已只好俯身道:“臣冷凌秋,謹聽陛下旨意。”
滿庭賓客聽得皇帝聖旨到了,又見冷凌秋拜倒下去,他這一拜後,眾人怎能不拜?但聽稀里嘩啦一陣響,多有打翻酒盅、筷箸落地之聲。
本來宣讀聖旨,無關之人迴避便好,但今日卻有不同,遇著府中宴席,又加這些人多是冷凌秋屬下,如今見主將跪了,他們又怎能倖免?
劉常見滿庭之人盡數拜倒後,方掏出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諭: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及軍中大小將官軍士等,朕纘承大統,以武固邦,金吾衛為京師磐石,衛朕宸居,護我宗社。”
“爾等恪遵軍令,夙夜操演,弓馬精熟,營務肅然,無有懈弛,用彰忠勇之誠,盡展捍禦之能。”
“茲特頒敕嘉獎,賜全軍將士牛羊各百頭,美酒八百壇,以酬辛勞。爾等其益勵初心,謹守戎律,精訓軍旅,共固邦畿,庶不負朕倚任之重。欽哉!”
冷凌秋一聽,不禁默然,心道:這嘉獎的聖旨,直接送往軍中不好麼?怎地送到我府上來了?這朱祁鎮到底想搞什麼鬼?
聽劉常宣讀完畢,他便起身接旨。
不料剛將聖旨拿到手中,又聽劉常道:“此諭本該送往軍中,但陛下聽聞冷將軍在府中設宴,這便讓咱家將聖旨送到府上,不巧擾了大家酒興。”
眾將聞言,忙道:“既是嘉獎我軍中男兒,劉公公送到哪裡都是一樣。”
冷凌秋這才明白過來,朱祁鎮今日此舉,原來是在給自己撐臉面,獎勵雖然不多,但卻傳達出一個意思,自己“以武治軍”操練金吾衛,是他贊成的。
怪不得劉常今日這般態度,原來都是他暗中授意的。想他此時還念著自己,心中頓時生出一陣感激。
又聽劉常道:“冷將軍接了聖旨,但陛下還有口諭傳達。”
見冷凌秋又要拜倒,便一把扶住道:“這口諭便不用接了,將軍聽著就好。”
說著便將冷凌秋拉到一旁,又道:“陛下口諭:將軍之心,朕已洞悉,來年君臣同心,可保社稷無虞。”
冷凌秋聽完,不由摸了摸頭,道:“就這?”
劉常道:“就這!”
冷凌秋有些懵,他說洞悉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到底是洞悉了什麼?
是察覺了自己想為于謙平反,還是說察覺了自己想對石亨下手?
他朱祁鎮難不成這般聰明?練就一雙火眼金睛?連這些自己暗藏於心的事情都能看得出來?
正在疑惑中,又聽劉常道:“將軍慢飲,我還有其他聖旨要傳,這便不久留了。”
冷凌秋聽他還有別的聖旨要傳,不用想也知道是給三大營的,如今石亨大權在握,他能嘉獎自己的金吾衛,又怎會不去嘉獎三大營呢?
當即便道:“既然公公有公務在身,那在下便不多留,待公公有空,當可常來府上坐坐,你我還沒機會喝上一盅。”
劉常笑道:“將軍有心了,便如陛下所言一般,你我之交,不在酒上,只要有心,便已足夠。”
待送走劉常,冷凌秋便將聖旨遞給袁彬,又對眾人道:“陛下賞的酒,還得要大夥兒明日去抬回軍營,可今日這將軍府上之酒,卻在嘴邊,大家說說,要先喝誰的?”
眾人頓時齊聲喝道:“先喝將軍的。”
冷凌秋聞言,大笑道:“那今日便不醉不歸。”
眾人又道:“不醉不歸。”
蓉兒聽得外堂喝聲震天,熱鬧非凡,便想探出頭來瞧,卻被凌如煙一把拉住,問道:“你又要想做什麼?”
蓉兒道:“我想看看六哥在哪裡,這死傢伙,一到需要他的時候,就見不著人了。”
常婉知她心中所想,便道:“二娘子莫看了,今日冷兄弟宴請眾將,營中無人,六哥留守營中,也可讓冷兄弟放心些。”
蓉兒這才“哦”了一聲,突笑道:“小姐喚我二娘子,我聽著咋這麼彆扭?”
常婉道:“我如今不喚你二娘子,還喚你做什麼?繼續喚你死丫頭麼?”
蓉兒聽著臉上頓時一冷,道:“大過年的,死什麼死?你看如今我們這府上紅紅火火,小姐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覃娘子見她二人一個喚對方為二孃,一個喚對方為小姐,倒是分不出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了。
便問起小梅來,小梅笑著解釋道:“二孃出閣之前是常娘子身邊的人,她們相互間都叫得習慣了,不過我們府上的人隨意得很,不在乎這些名分規矩。”
蓉兒也道:“我那六哥是從小看我長大的人,雖長得胖胖的,但性子最是隨和,覃娘子今日沒見到也不打緊,日後定有機會再見。”
常婉和凌如煙一聽她說湯和的性子隨和,又不敢拆穿了,兩人對望一眼,終究是憋不住臉上神情,不約而同掩口而笑。
宿雲坐了一會兒後,便起身要走,蓉兒問道:“雲娘你又要作甚?”
宿雲道:“我見將軍和八哥他們今日喝了不少酒,只怕等下又要難受了,想給他們煮碗醒酒湯去,等他們喝了湯就沒那麼難受了。”
蓉兒見她今日倒是勤快,待她去了之後,便悄聲對凌如煙道:“你有沒有發現,雲娘子這兩日對八哥格外上心。”
凌如煙疑道:“莫不是八哥前兩日不是扮了......”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小梅打斷道:“八哥這兩日操持這些也是累了,自然要多照顧些。”
說著又對凌如煙一使眼色,又看了覃娘子一眼。
凌如煙這才醒悟,想著覃娘子畢竟不是府上的人,若是秦露假扮範廣之事傳了出去,只怕會給府上帶來麻煩。
不由暗恨自己差點說漏了嘴,當即感激地看了小梅一眼,道:“妹子果然心細,到底是個持家的人兒。”
覃娘子見著府上諸人一團和氣,想著這碩大的府上,又沒有太多的森嚴規矩,不由更對那湯和好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