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江湖把戲
眼看張軏就此栽倒,這一下輪到秦露慌了,心道:這老賊膽子如此之小,莫不是就這樣嚇死了吧?
冷凌秋聽得屋內突然沒了動靜,也探身前來,只見張軏趴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連眼神都變得渙散。
忙五指齊出,在他胸前背後連點幾指,然後對秦露道:“好在來得及時,再晚一步,只怕就嚇死了。”
說完又替張軏推拿一番,待見他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這才對秦露使個眼色,道:“走。”
說完轉身悄悄走出臥房,秦露緊隨其後,二人身形如來時般,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張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二人回到府上,小梅和宿雲早在府中等候。
見他二人回來,小梅忙問道:“冷大哥,此行如何?”
不待冷凌秋回話,秦露當先笑道:“那老賊一見我面目,當時便已嚇傻,禁不住的磕頭作揖,接著就暈死過去,若非冷兄弟出手,只怕就嚇死了。”
他此時還是範廣面容,宿雲見他神色,和範廣高興時並無差別,連挑眉眨眼都一模一樣,只道:“莫說那老賊,方才見到秦大哥時,妾身都覺一陣恍惚。”
小梅聞言,便給範廣卸了臉上妝容,又聽得冷凌秋出手救了張軏,不禁詫異道:“冷大哥既然要捉弄於他,為何又要救他?”
冷凌秋這才道:“此人雖害了範大哥,但他到底是朝中老臣,陛下封他為奉天翊衛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光祿大夫、太平侯,還賜他丹書鐵券,若是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難免讓人生疑。”
說著想起方才張軏的樣子來,又道:“徐有貞才被流放,張軏與其一黨,若他死得不明不白,必會引人警覺,曹吉祥不傻,會猜不到有人暗中鼓搗麼?再說,這賊本已年老,若他就這般死了,反倒便宜了他。”
秦露見宿雲聽聞張軏沒死,臉上不由生出失落之色。便勸道:“那老賊如此懼怕範將軍,妹子若不解恨,我再扮上兩次,不愁不能將他嚇破膽。”
宿雲卻道:“非是不解恨,這老賊羅織罪名,害了家夫不說,還連累吾兒戍邊,他就算死了,他兒子照樣世襲其爵位,這一相較之下,是為吾兒不公。”
她這話說出來,冷凌秋聽到也是惻然,是啊,這老賊死便死了,他兒子照樣榮華富貴,可範昇呢,還得在廣西戍邊不能回來。
殺他一人,又能如何?
這一想來,終是不夠解恨。
小梅見他沉思不語,問道:“冷大哥,你可是想到什麼了?”
冷凌秋搖了搖頭,只道:“雲娘子說的不錯,對付這些老賊,若不能連根拔起,日後必遭其反噬,只有心狠些才能高枕無憂。”
他說這話時,心中卻想著:怪不得曹吉祥那廝賊要對於冕動手,這人做事不留餘地,而自己當年闖宮殺曹和,卻沒有追根到底,可見自己終是不夠果決。
想到這裡,面上突然一冷,對秦露道:“八哥,今日捉弄那老賊,本是我一時興起,還是有些考慮不周,這事便到此為止,不能再多生事端。”
秦露疑惑道:“冷兄弟你可是想到了什麼?”
冷凌秋便道:“離間曹吉祥、流放徐有貞,我們乾的是背後遞刀的事,今日裝神弄鬼嚇唬張軏也無非是小兒把戲,都是上不得檯面的事,實在與我心中所想,相差甚遠。”
秦露卻道:“只要達成目的,不就行了,還管這些作甚?”
冷凌秋則搖頭道:“不然,既然要做,有些事就得做在青天白日之下,這樣才能震懾朝臣,所以那些亂臣賊子絕不能死得不清不楚,我要讓這些人都死得明明白白。”
幾人雖不知他心中想了什麼,但見他面色篤定,想著他既然在朝中為官,又能得朱祁鎮信任,所思所慮也自有其理由,便不再多問。
卻說張軏府中。
冷凌秋和秦露離開之後,張軏依舊蜷縮在牆角,眼神渙散,看樣子是被嚇得不輕。
直到天快亮時,府中的護院和丫鬟們醒來,發現了昏睡在各處的同伴,連忙四處檢視,才發現了蜷縮在牆角的張軏。
此時的張軏,早已沒了往日威嚴,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沾滿了塵土,臉上還有磕破頭留下的血跡。
待府上眾人圍攏過來,他才慢慢恢復些神志,但口中依舊不停地呢喃著:“範廣……是範廣……”
府中人只道是他中邪了,連忙請來大夫診治。
大夫診脈之後,很快得出症狀,如實道:“侯爺這是被嚇著了,神思不屬導致心神俱裂,若多有人陪著照看,和其說說話,讓其心靜下來,自然會有好轉。”
張軏的家人聞言,又聽他一直呼著“範廣”之名,方知那範廣定是死得冤枉,這才成了他的心病。
此事很快傳到曹吉祥耳中,他問起當日府中情景,又聽得護衛突然暈倒,連那兩個丫鬟也見到範廣的臉,心中頓時生疑。
便喚來曹欽、曹鐸、曹鉉三人,吩咐道:“有人在暗中使絆子,這段時日,大家務必小心些。”
三人不明所以,方聽曹吉祥接著道:“若是張軏一人見著範廣,可見是被心病所擾,但是兩個丫鬟也同時見到範廣,你們不覺得此事蹊蹺麼?”
他不待幾人回答,又自顧自地說道:“此事既然有人證在,便說明張軏所見之人並非臆想中的鬼魂,只怕是有人在暗中裝神弄鬼。”
曹欽此時也明白過來,問道:“義父是說,有人假扮範廣,去恐嚇張軏?”
曹吉祥點了點頭,道:“要潛入張府,並非難事,悄無聲息出手點暈護衛,咱家自持也能做到,可見那張軏是被人下了道兒。”
說著突然一笑,又道:“至於是何人所使,並不難猜,嘿嘿,到底是江湖上的人,也只會使這些小把戲。”
曹欽也猜了出來,問道:“義父所指,莫不是那金吾衛......”
不待他說完,曹吉祥便打斷道:“徐有貞才被流放,他這便盯上張軏,只怕下一個人不是咱家,便是石亨。”
此時突聽曹鐸道:“那徐有貞不是義父和國公爺驅逐的嗎?難不成和那人也有關係?”
曹吉祥搖了搖頭,道:“徐有貞被貶流放,此事確是咱家和石亨進言所致,但現在回想過來,怕是咱家和石亨在不經意間都成了他手中的刀。”
隨即一想,又覺不對,沉吟道:“若是這小子當真這般聰明,那當不至於幹出這荒唐的小把戲來,畢竟這事兒做的破綻百出,明眼人一瞧便知究竟,這點倒是讓咱家沒想明白。”
曹鉉卻道:“會不會是義父想多了?那小子收了範廣之妻,或是被吹了枕頭風,這才做下這等裝神弄鬼之事來?”
曹吉祥不置可否,只道:“也有可能,但既然此事一出,可見那小子並不安分,你們若與之接觸,當小心些。”
曹欽卻不在乎,道:“這小子不過一個看皇門的,怕他何來?”
曹吉祥道:“你可別小瞧了他,此人深得陛下恩寵,他如今連石亨都敢攔在宮門之外,可見也是個不怕事兒的人,這後面難免不會有陛下在為其撐腰,所以大家還是謹慎些好。”
說著又對曹鐸道:“最近軍中如何?”
曹鐸忙道:“陛下新下了詔書,設“雙武臣提督”制,目前三大營中,神機營由安遠侯柳溥、廣寧侯劉安統轄,三千營由太平侯張軏、懷寧伯孫鏜統轄,五軍營由忠國公石亨、會昌侯孫繼宗統轄。”
曹吉祥點了點頭,突哼聲道:“咱家的監軍之職,陛下還沒批覆,說不得咱家還得給那小子送送禮。”
幾人一聽,均不明所以,問道:“此言何解?”
曹吉祥笑道:“張軏統管三千營,若是他死了,這三千營誰來主事?所以他府上鬧鬼之事,不但不能聲張,反而還得替那小子遮掩。”
說完又對曹鉉道:“待咱家先試探一番,若是那小子有心這三千營,咱家便給他把這事兒抖出來,若是他無心,咱們還得送他個人情。”
曹鉉此時似懂非懂,疑惑道:“義父,咱們為何要籠絡他來?只要陛下批覆了義父的監軍之職,那三千營自然是咱們的。”
卻見曹吉祥搖頭道:“孫鏜此人本是邊軍,因與郭登不睦,這才返京任三千營統帥,此人頑固不化,咱家多次試探,都不能得其心,此人不走,三千營便不能掌控。”
曹鉉疑道:“義父想用那小子逼走孫鏜?”
曹吉祥道:“若是能成,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成,我們便爭上一爭,不過此事不能操之過急,且看下風頭再說。”
定遠將軍府上。
凌如煙和蓉兒正拉著小梅問長問短。
但聽蓉兒道:“妹子忒不痛快,這等新奇之事,怎不叫我們來看看,那範廣我也是見過的,但實在想不出來八哥怎麼會扮得和他一模一樣。”
小梅笑道:“也沒什麼,無非就是墊高了顴骨,消瘦些下巴而已。”
蓉兒又問道:“那可不可以把我也扮成府上大娘子,我看相公早不順眼,也想抽他一頓。”
凌如煙一聽,頓時柳眉倒豎,罵道:“你這妮子,怎會想著幹了壞事就往我身上丟來?”
蓉兒卻笑道:“這府上除了你,誰還敢去抽他?我倒是有這個心很久了,就是一直沒機會下手。”
小梅一聽蓉兒對冷凌秋不滿,心中不解,疑惑道:“冷大哥一直對蓉姐姐不錯,不知又有哪裡惹著你了,怎會想著去抽冷大哥的?”
蓉兒一說到此事便來了氣,拉著小梅道:“妹子你是不知,我昨日給他說,讓他去幫六哥向那‘一街香’的覃娘子提親,他轉頭便是一句‘你自己做的事兒,自己不去,讓我去像什麼話?’,你們聽聽,六哥又不是別人,什麼叫我自己做的事兒?他現在每日呆在衛衙署中,連六哥的事都懶得管了,你說該不該抽?”
小梅聽完來龍去脈,卻反勸蓉兒道:“蓉姐姐這便是你的不對了,冷大哥是什麼身份,他去提親自然是不妥的。”
蓉兒沒想到她也如此說,頓時不滿道:“怎麼的?這就維護上了?他是一家之主,我的六哥還不是他的六哥,再說了,提親嘛,又不是什麼大事兒,這又有什麼不妥?”
小梅則道:“他如今明面上好歹是三品將軍,六哥明面上卻是護院,讓將軍去給護院提親,說出去,他這個指揮使的身份還要不要了?那些軍中的將士,又該怎麼看他?”
凌如煙聽小梅一通分析,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便幫腔道:“我也覺得小梅說的不錯,這事兒就是二孃你考慮得不周全。”
蓉兒一聽這兩人居然站到一起了,心中不滿道:“合著這事兒,還是我錯了唄?”
小梅又道:“六哥是太湖的人,蓉姐姐也是太湖的人,況且你又是府上二孃,所以提親這種事兒吧,還是得你去最是合適。”
蓉兒聞言,面色一黯,道:“可是我沒做過這事兒啊?我自己都沒被人提過親,怎料理得來這些事情?”
想著她原本是丫鬟身份,當初冷凌秋和凌如煙成婚之時,是凌如煙念著三人一起出生入死,已情如姐妹,又都心繫冷凌秋,便拉著她一起拜堂,蓉兒這才過了門,所以她又哪裡經歷過這些。
小梅則道:“此事不難,無非就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些流程,沒有蓉姐姐想的那麼麻煩。”
蓉兒卻反問道:“你又沒被提過親,怎會知曉得這麼清楚?”
凌如煙道:“你可是忘了小梅曾是宮裡待過的人兒,又長在京師,即便沒經歷過,看也看得多了,再說這幾年來,她還有個皇帝表妹的頭銜,不知有多少人上門提過親呢!”
幾人正說著時,突見湯和走了進來,見這三個女子又在一起嘰嘰喳喳,不禁問道:“你們整日在屋裡說七道八,老七和老九的鋪子都忙得團團轉了,也不見去幫忙。”
蓉兒一聽,頓時沒好氣地道:“你也是太湖的人,你怎麼不去幫忙?再說你一個護院,還敢來使喚主母,可是忘了尊卑秩序?”
湯和見蓉兒此時端起了府上二孃的架子,當即便要和蓉兒互掐,但見凌如煙站在旁邊面色冷冷,便先萎了一頭。
想著這可是連冷凌秋都敢抽的主兒,自己怎敢去招惹?頓時口中咕嚕一聲,趔著身子,不情不願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