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範廣遺像
眼見年關將近，府上眾人也開始佈置歲末庭景，畢竟這是將軍府，又是眾人在京師過的第一個歲旦，自然想要熱鬧些。
這日冷凌秋回府，想著範昇還在戍邊，而宿雲就他一個兒子，在府上定是想念得緊，便想和宿雲商量，是不是讓範昇回來一趟，先把這個年過了再說。
可是尋了半天，卻未發現宿雲身影，正巧碰見於嫣，便叫道：“嫣兒，可有看見雲娘？”
嫣兒回道：“雲娘和小梅姐姐在後堂作畫哩？”
“作畫？”
冷凌秋面露疑惑，又道：“她們作什麼畫？”
嫣兒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今日見小梅姐姐拿了宣紙、細毫和瓷碟，和雲娘去了後堂，說是要畫什麼人像，到現在都還沒出來，要不要我去叫一聲？”
冷凌秋聽著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去找她們就行。”
說著正要往後堂走，便想起于冕來，又問道：“你哥回信沒有？”
嫣兒回道：“我哥和孃親都回信了，只說在那邊還算安定，讓我不要太想她們。”
冷凌秋“嗯”了一聲，道：“你若是想她們，就多寫信去，他們和範昇不一樣，朝中有很多人盯著，現在還不是讓他們回京的時候。”
嫣兒感激地看了冷凌秋一眼，道：“我知道的，只要他們平安，嫣兒就知足了，嫣兒也不想給公子多添麻煩。”
冷凌秋看著嫣兒懂事的樣子，心中忽然一軟，安慰道：“這不是麻煩的事，現在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安全地活著，皇上說了，暫時還不能給你爹平反，所以這事兒還得再等等。”
嫣兒點了點頭，正要再說，突見小虎子過來，便沒再繼續。
只聽小虎子叫道：“嫣兒妹妹，過來幫忙剪窗花，那些嬤嬤嫌我手笨，總是做不好。”
他邊說又邊叫聲“冷大哥。”待打聲招呼後，立馬就拉著於嫣跑開了。
冷凌秋見小虎子腳步穩健，看來這些日子在蓉兒的教授之下，練那“斷魂槍”定是有些進展，心中也覺慰藉。
待他進入後堂，果見宿雲和小梅正坐在一起低聲商討著什麼，小梅手上還拿著一支彤管，正在紙上描著曲線。
二人見冷凌秋進來，忙停下手中動作，起身招呼。
冷凌秋走近一看，只見那紙上用炭枝打底，已然描繪出一個面色堅毅、虎目短鬢的男子臉龐。
怪不得二人要進到這供奉靈位的後堂來，原來那紙上畫的人像，正是宿雲之夫範廣。
眼看冷凌秋盯著那幅人像眉頭輕皺，宿雲想著府上其他人都在張羅歲末庭景，而自己卻在這裡思念亡夫，描摹遺像，生怕他不喜，便解釋道：“家夫去得突然，如今想來，連他的畫像都沒留上一張，聽聞小梅妹妹最善描摹，這才請她幫忙替亡夫繪上一幅。”
冷凌秋聞言，知道她心中記掛範廣，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如今歲旦將至，眼看別人闔家歡樂，而她的家不僅散了，甚至連一個至親之人都不在身旁，自然會更添惆悵，便點頭道：“如此也好，至少留個念想。”
說完又問宿雲道：“範昇在廣西還好，你若是想他了，我便讓人去一趟，將他接回京師待上幾天，也可讓你們母子在歲末聚上一聚。”
誰知宿雲連連搖頭，嘆道：“他也不小了，這些事總該自個兒面對，日子嘛，熬一熬就過了，若是回來一趟，少不得又是一陣難過。”
冷凌秋想著也是，要是他母子相聚，只怕又會哭得稀里嘩啦。現在事已至此，傷心哀痛是免不了的，大家既然都平安順遂，那就將就著過吧。
念罷又看向那畫像，對小梅道：“這畫像已有了七八分範大哥的樣子，唯一不足的是範大哥的眼神，少了一絲剛毅果斷。”
小梅知道冷凌秋也擅長書畫之道，今日既然被他撞見，而範廣又是他熟悉之人，何不讓他來為畫像添其精髓？
她心念一動，便順勢將手中彤管遞到冷凌秋面前，笑道：“雲娘子是怕打擾到冷大哥，這才讓我操筆，我還擔心不能盡展範將軍威顏，既然冷大哥對範將軍熟悉，不妨借一下冷大哥的手，也讓我研學一下冷大哥摹人像的筆法。”
冷凌秋卻不接彤管，只從旁邊拿了細毫，沉吟道：“那我且試試，看能不能畫出範大哥的神韻，不過你這幅輪廓已定，我也不好下筆，不如重描一副，以作對比。”
宿雲見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心中歡喜，當即拿過硯臺，在一旁替他磨墨潤筆。
但見冷凌秋正襟端坐，眉目微斂，口中低念著：“欲畫人像，須定輪廓，所謂三庭五眼，必以鼻準居中。”
說著時，腕間懸起，卻不急於落紙，而先以筆桿輕叩箋面，定出眉心、鼻底、下頜的三點。
接著才落筆蘸淡墨，腕走中鋒，輕描慢勒，先勾出面部的外廓。
看他手中線條細勁卻不僵，隨面廓的弧度微微起伏，再一筆定出顴骨的微隆，又轉腕輕頓，勾出下頜的柔緩輪廓，寥寥數筆之下，面型大致已具。
小梅在一旁看得聚精會神，不過開始看的是畫，後面卻看的是人。
她只知冷凌秋醫術了得，後來才聽蓉兒說他對書畫一道，也是有深入研習，不過一直無緣得見。
今日見他揮毫勾勒時，面上那種氣定神閒的氣勢，不由讓她心旌神搖。
這種專注做事的人，自帶沉穩氣場，冷凌秋畫像時那種全心投入的模樣，從容又篤定，這種不經意間散發的魅力，實在太容易讓人著迷。
以至於讓小梅都看得呆了。
只見他畫完輪廓後，又換了羊毫小筆，蘸濃墨略舔，俯身細繪眉眼，先以淡墨烘染眼窩，再以重墨勾出眼睫，筆尖輕顫，便見睫羽疏朗，又順勢勾出眉形。
筆鋒藏露間，眉骨的立體感便透紙而出。
畫至鼻準，先勾鼻樑，再輕掃側鋒，不施重筆，卻見鼻型端正。
繪唇時，筆鋒輕抿，先勾唇線，再以淡色輕填，唇珠微凸，唇角的弧度恰如其分，如此一來，人物便有了神情。
畫至半酣，冷凌秋忽然停筆，退後半步，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持筆懸於半空，目光凝注箋上人像，眉峰微蹙，似覺耳際線條稍滯，便取清水筆輕潤紙邊，以幹筆淡墨略掃，修正輪廓，再補幾筆耳珠的陰影，更覺形神貼合。
最後以濃墨點睛，筆尖輕落，再微微一頓，被畫者的眸光便似從箋上漾出，形神兼備，呼之欲出。
反觀宿雲，此時在一旁看得淚眼婆娑，只覺範廣眉目宛然，與生前別無二致，似就在眼前般，忍不住欲伸手輕撫。
好在小梅此時反應過來，忙將她伸向畫像的手腕按住，又給她遞上絲絹，宿雲這才輕擦眼角淚痕。口中感激道：“公子神筆，讓亡夫重現眼前，妾身實不知怎生感謝才好。”
卻見冷凌秋非但不答，還獨自盯著畫像若有所思。
二人見他入定，也不知他腦中在想何事，便不敢打擾，只將旁邊筆硯收拾清洗。
過得片刻，方聽冷凌秋道：“雲娘既然如此思念範大哥，今日正好無事，何不請範大哥重現世間？”
宿雲只當自己聽岔了，面上惶惶，不知如何作答。
又聽冷凌秋恨聲道：“害死範大哥的賊子如今還逍遙世間，我這陣子忙於軍中諸事，便將此事暫時擱下了，如今軍中安定，正好空閒下來，何不借此時機收拾了那老賊？”
宿雲聽他要給範廣報仇，自然願意，但又不知他口中說的“請範大哥重現世間”究竟為何？忙問道：“公子可是有什麼計劃？”
冷凌秋微微點頭，又獨自笑道：“我曾聽楊善說起，那賊子害死範大哥後，心中終日不寧，惶恐不安，生怕範大哥的亡魂來找他，還請過巫師開壇作法，妄圖驅散亡魂。這老賊既信鬼神，如今又有小梅在此，正好是個絕佳的契機，我們便給他來個厲鬼索命。”
說完便對宿雲道：“去請八哥來，我有事相商。”
宿雲不明所以，但見冷凌秋似有計劃，也不多問，就退出後堂，去請秦露了。
小梅一聽，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問道：“冷大哥，你可是想讓秦大哥假扮範將軍？”
冷凌秋點了點頭，這才看向小梅，問道：“妹子如今已見過我的書畫功力，可我卻還沒見過妹子的易容功底，所謂有來有往，今日可否讓我也見識見識‘千面太歲’留下的神技？”
小梅聽著這話也笑了，她笑的不是別樣，而是冷凌秋說的“有來有往”四字。
她邊笑邊道：“自然可以，有來有往本是人之常情，若是事事都有來有往，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也就不那麼累了。”
此言一出，不僅她自己怔住了，連冷凌秋也怔住了。
若是放在以前說這話，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冷凌秋被凌如煙點破小梅心意之後，再聽這話，便覺得不甚對味了。
小梅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不太妥當，正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再開口。
冷凌秋見她欲語還休，臉上已見羞色，只得打破尷尬，含糊道：“妹子，此事是我對不住你，可否願意再等等？”
說完見小梅不語，又道：“妹子送我的‘烏金紫竹笛’雖然最近吹得少了，可卻是一直儲存得好好的，生怕不小心沾染了煙塵。所以妹子的一番心意，我雖後知後覺，但如今終是想明白了。”
小梅是何等玲瓏的人兒，若是再聽不出他話中之意，那她的“烏金紫竹笛”當真是白送了。
如今冷凌秋話都遞到了她耳邊，他這般說，定是他心中還有未了之事，所以才不敢輕下許諾。
想著他何其內斂的性子？如今能把話說得這般大膽，說得這般通透，便說明自己在他心中已然有了一席之地，看來他並非對她的心意毫無察覺。
念及此處，想著自己暗許的芳心終於得到回應，臉上羞澀更甚，頰上那抹嫣紅瞬間蔓延至耳根，眼底也泛起幾分水汽，卻滿是歡喜與動容。
她不好意思再抬眸看冷凌秋，生怕自己的神情洩露太多心思，只得微微垂著頭，又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細若蚊蚋，卻清晰可聞：“我一切都聽冷大哥的。”
正在此時，宿雲和秦露雙雙走了進來。二人剛一踏入後堂，便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曖昧氣息。
再看小梅，臉頰緋紅，垂眸不語，冷凌秋則神色溫和，目光落在小梅身上。
二人一見此景，頓時面面相覷，也不知該不該繼續靠近。
好在冷凌秋還算鎮靜，迅速收斂心神，見秦露進來，便抬手指了指案上範廣的畫像，道：“八哥，今日有一事，要勞煩你相助，就是做一回小梅的‘人偶’。”
秦露聞言，眉頭瞬間挑了起來，臉上滿是疑惑，正要開口詢問究竟，卻見小梅走上前來，將他拉著坐在凳子上。
又笑著對秦露道：“秦大哥莫慌，你什麼都不用做，也什麼都不用想，只需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配合我便可，其餘的事，交給我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