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同朝為官
曹吉祥道:“實不相瞞,咱家正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石亨見他說到正事,忙命人看茶來,又問道:“公公可是有宮裡來的訊息?”
曹吉祥看了他一眼,卻沒回他,只反問道:“公爺可是想讓御史臺的人參他一本?”
眼見石亨點了點頭,曹吉祥這才慢悠悠地道:“咱家勸公爺還是算了吧,這種事可大可小,一旦鬧將起來,公爺也討不到好去,又何必和那小子一般見識。”
石亨有些不解,因為同朝為官這些年,他深知曹吉祥的性子,少有勸人的時候,當即問道:“怎麼?可有什麼不妥之處?公公若是有話,不妨直言。”
曹吉祥輕嘆道:“今日咱家收到陛下口諭,說是讓咱家留意些,今後凡是遇到參那小子的摺子,先全部暫扣下來,不要送到陛下眼前去,以免他生煩。”
說完之後,這才抿了一口茶,道:“陛下都這麼說了,你說御史臺參他的摺子,還遞得上去麼?”
石亨一聽,面上頓生狐疑,道:“這小子什麼來頭?能讓陛下對他如此寬容?”
曹吉祥見石亨還是一臉懵態,頓時笑道:“公爺定是有所不知,當年陛下從關外回京之時,路上遇到強人劫道,便是那小子一人一劍,硬生生的護著陛下平安到達居庸關。”
說著一頓,看向一臉驚詫的石亨,又接著道:“聽說他當年為了護著陛下平安回京,還替陛下擋了一劍,命都差點丟了,這樣的人,公爺去為難他,不是自找苦吃麼?”
石亨一聽,滿臉不信之狀,疑道:“還有這事兒?怎地從未聽說過?”
曹吉祥介面道:“莫說國公爺沒有聽說過,咱家也是從太后那裡才能聽得隻言片語,否則你以為他憑什麼一來京師,陛下便先給他一個定遠將軍的頭銜,再給他補一個金吾衛指揮使的職缺?”
石亨聽完,這才道:“怪不得這小子敢在宮門口攔我,原來他和陛下還有這層關係。”
曹吉祥又道:“國公爺不妨想想,他今日攔你,未必不是陛下的意思,所以咱家今日來,也是想提醒公爺一句,此事並非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那我又該如何?此事就這樣算了不成?”
曹吉祥笑笑,道:“如今你我這個位置,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呢?那些人巴不得你我出點糗,所以有些事情,還是低調一些,不要太過計較的好。”
石亨見平日高高在上的曹吉祥,今日好似轉了性子一般,居然會替那小子說話,不由疑道:“依公公的意思......”
曹吉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非常時節,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石亨卻是不以為然,冷笑道:“公公何時這般隱忍了?這可不像你平日的處事風格。”
曹吉祥見他不聽勸阻,也不想多作口舌,只道:“話已說盡,國公爺若是執意孤行,咱家也沒辦法,可別忘了,當時我們合謀要殺于謙時,陛下可是不同意的。”
此言一出,頓時驚醒了石亨。
當時自己攔著朱祁鎮、曹吉祥便奪了印璽,在徐有貞的檄文上蓋下大印,那時朱祁鎮雖然無奈,但心中卻多有不願。
此事既然發生,就難免讓朱祁鎮心中生出芥蒂,今日冷凌秋又敢明目張膽的攔他,便見其中蹊蹺。
想到此處,頓時恍然,道:“聽說公公和那小子尚有些交集,今日之事可否也讓公公幫個忙。”說完喚來管家,讓其去內屋端出一個盒子來。
又道:“今日被那小子攔了,我心中雖怒,好在還留有話頭,當時曾說‘略備薄禮’時,那小子才肯放人,何不就此費點錢財,也免得讓人說我堂堂國公爺,還食言而肥。”
曹吉祥一見,笑道:“雖說那小子有些來路,但你堂堂國公爺,卻作此俯低之行徑,未免拉低了公爺的身份,所以這事還是算了吧,傳出去還當是咱怕了他。”
石亨卻道:“我非是怕他,只是不想因此事和陛下生出隔閡來,我不是給那小子臉面,而是給陛下臉面,他若收了這禮,總不至於再去陛下那裡作那煽風點火之事。”
曹吉祥見他終是想得明白了,這才道:“此事好說,只要公爺想明其中關節便好,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公爺重權在握,又何必在意朝夕之得失。”
說著又提醒道:“如今公爺這府邸,樓閣沖霄,宏偉大氣,放眼京中也獨此一家,只是咱家有句話想提醒公爺,這樓高過宮牆,怕是有些僭逾了。”
石亨不以為意道:“我石亨征戰半生,浴血沙場,方才立下此等赫赫戰功,難道憑此功勞,還不能享此樓乎?”
曹吉祥見勸他不住,想著提醒的話也說了,他既不聽,也就懶得再說,只將那盒子拿在手中,道:“此事我來作說客,但也只能調和一二,至於今後如何,還請公爺多加斟酌,上次御史聯名彈劾之事,絕非偶然,所以這段時日公爺還是收斂些罷。”
說完之後,也不管石亨臉色漸漸轉陰,便拿著那盒子,直奔定遠將軍府去了。
其實曹吉祥非是想做這個和事佬,而是從今日之事中,他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石亨是何人,堂堂忠國公,朝野內外的武將有大半都出自他門下,于謙死後,他推舉陳汝言接替了兵部尚書一職,這陳汝言和石亨沆瀣一氣,同為一黨。
說句不好聽的,現在整個兵部,除去楊洪和于謙的殘餘舊部,那些武將幾乎都在他石亨的掌控之下。
如今他石亨的權勢已經讓陛下開始心生忌憚,這可不是好事。
他能培植親信,籠絡朋黨,能手握重權,所以自然也不是傻子。
功高不能蓋主,權大何能欺天?
這些道理旁人都能想得明白,他石亨又怎麼會想不明白,還是說他已被權勢迷了雙眼,不想去想明白?
再說冷凌秋那小子,初入京師,根基未穩,就算不明朝中關係,也不至於眼瞎去攔他一個國公爺。
若說背後沒有皇帝指使,就憑他一個小小金吾衛指揮使敢和國公作對,誰會信?
況且此事剛出不久,他就收到皇帝口諭,還不讓御史彈劾他,這事要說沒有蹊蹺,怎麼可能?
他在朝中混跡多年,若連這點警覺都沒有,那他這個掌印太監怕是白當了。
曹吉祥一路上邊走邊想,不多時便至定遠將軍府上。
叩響門環,秦露迎他進府,曹吉祥一眼便望見冷凌秋和蓉兒還有小梅正在亭中飲茶談笑,底下一群丫鬟在旁伺候著。
看他那臉上神情好不自在,似乎一點也沒將今日得罪了國公爺的事情放在心上,可見他也是有些底氣在的,那麼他的底氣是從何而來呢?
曹吉祥沒有再想,也不容他再想,他見冷凌秋回過頭來,便連忙裝出笑意,呼道:“哎喲,冷將軍真是好興致,府上鶯鶯燕燕,笑語嫣然,這等神仙日子過得可叫咱家眼饞。”
冷凌秋見他來了,也忙擺出笑意,上前招呼道:“曹公公大駕,怎不提前知會一聲?也讓我好去門前相迎才好。”
說完又對丫鬟道:“快給公公添壺好茶來。”說完親自為曹吉祥端過椅子來。
待曹吉祥落座之後,這才道:“公公深夜來訪,讓冷某好生意外。”
又見他手上捧個盒子,又道:“可是宮中出了什麼事情麼?公公是來傳陛下旨意的?”
卻見曹吉祥連連搖頭,道:“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剛從國公府過來,這便到貴府來走上一遭,不巧擾了將軍雅興。”
冷凌秋聽他從石亨那裡過來,便知他來意,當即道:“今日一場誤會,沒想到這事兒都傳到公公耳中了,都怪冷某有眼不識泰山,一不小心便得罪了國公爺。”
曹吉祥忙道:“將軍說哪裡話?將軍恪盡職守,不懼權貴,陛下對將軍作為很是讚賞呢。”
說著便提起來意,又道:“國公爺也知今日之事做得多有不妥,你知道的,他畢竟是國公,有些事還是拉不下臉面,咱家剛才正好從他那裡路過,他便讓咱家替他跑上這一趟,一點薄禮,以表對將軍歉意。”
他說完之後,便將那盒子一拍,以示此物乃是石亨所贈。
冷凌秋一聽,便知是他從中調和,揭開盒子一看,只見滿目金黃,忙道:“公爺太客氣了,今日之事我與公爺各有不妥,他這般作為,倒是讓冷某愧煞了,這些東西冷某萬不敢收。”
曹吉祥則勸道:“哎呀,冷將軍你這般說,可是要讓咱家再跑一趟不成?”
冷凌秋也知要是不收,他曹吉祥也不好交差,面上頓現為難之色。
倒是蓉兒看了之後,便讓小梅去取了一條錦帕來,將那盒中之物一分為二,留下一半,又將盒子蓋了推到曹吉祥眼前,道:“公公既與我家相公交好,這些東西又怎能獨享?不如大家各取一半,也免得公公不好交差。”
冷凌秋見狀,頓時眉開眼笑,誇讚道:“二孃妙著,此意深得我心。”
曹吉祥本想推脫,但禁不住蓉兒和冷凌秋雙雙相勸,只得將那另一半金銀收了。
如此推諉一陣,待幾人關係更加融洽,方聽曹吉祥問道:“依咱家對將軍的瞭解,深知將軍也不是那種使絆作怪之人,不知今日之事,將軍是怎麼想的?”
冷凌秋見他終於問到正題,這才替他續上一杯茶來,低聲道:“此事非是冷某有意為難國公爺,實在是國公爺之前不該動手傷人。”
曹吉祥一聽,頓時面露驚異:“他......他何時又傷了人?”
冷凌秋道:“前日在宮中,國公爺一時失手,就傷了近侍劉常,這劉常是什麼人,乃是金英的養子,公公你也是知道的,金英深得陛下器重,雖說後來調任南京守備,但陛下還是對他念念不忘。”
曹吉祥“哦”了一聲,這劉常和金英的關係他也是清楚,只是沒想到陛下會因為此事來為難石亨。
冷凌秋又道:“公爺傷了劉常,還是在陛下的眼前,這豈不是拂了陛下的面子?”
曹吉祥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至於要攔國公爺吧?”
冷凌秋知道此話唬不住他,便又道:“本是不至於,但公公也知道的,劉常是陛下身邊的人兒,此事若沒個了結,他難免不會往心裡去?到時候一旦在陛下耳邊嘀咕幾句,只怕國公爺想要再辦事,就沒有之前那麼容易了。”
說著想起當日場景,又道:“況且當時我也在場,見陛下對此事也有不滿,所以我今日這才攔下公爺,便是想著給他提個醒兒,皇宮終究是皇宮,公爺權柄再大,君臣間的規矩還是別忘了。”
他這話中真假參半,但偏偏又說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曹吉祥聽他一陣的敘說,雖不知道冷凌秋的話中有幾分實言,但也和自己方才路上的猜想差不了太多。
石亨還是太放肆了些,陛下雖然面上不說,但心中定是不甚痛快,所以待冷凌秋說完,便一個勁兒的點頭附和。
二人又敘說一陣,眼見天色不早,又弄清了陛下心中想法和今日之事的由頭,曹吉祥也不想多待,這便起身告辭。
冷凌秋送他至府門外,嘆道:“幸好今日有曹公公在,不然我和國公爺之間的誤會只怕就此結下了。”
曹吉祥看了看手中的盒子,忽笑道:“冷將軍說這些可就見外了,大家同朝為臣,都是為陛下分憂,又何必如此客氣。”
冷凌秋點頭道:“公公此言深得我心,我對公爺也是這般說的,大家同朝為官,又何必為些不相干的事情慪氣?”
待曹吉祥走後,冷凌秋返回茶亭,卻見蓉兒擠眉弄眼的盯著自己,不由沉聲道:“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麼?可是我臉上有字?”
蓉兒邊看邊道:“之前怎沒發現你還有這趨炎附勢的小人之態?”
冷凌秋被她一句話嗆得險些將口中的茶水都噴出來,笑道:“我這叫趨炎附勢麼?我這叫煽風點火。”
還是小梅看得深些,對蓉兒道:“冷大哥是想把石亨對他撒的氣,轉移到皇帝身上去,一旦君臣離心,矛盾必現,接下來更好挑撥,不過那曹公公也不傻,冷大哥這些伎倆,只怕瞞他不過。”
冷凌秋卻不以為然地道:“我瞞他作甚?就是要讓他知曉,陛下如今已經對石亨不滿。”
說著突然嘿嘿一笑,又道:“再說了,石亨是誰?國公爺。我是誰?一個三品小指揮使。我就算今日手掌摑到他臉上去,他石亨都不敢來找我生事,因為這事兒已挑明瞭我背後是陛下在撐腰,他只有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此乃是蕭鎡教我的陽謀。”
蓉兒也道:“這曹吉祥今日走這一趟,無非就是想打探一下虛實,他信也好,他不信也好,反正他今日錢也收了,日後在石亨那裡,總要幫相公說上幾句好話。”
冷凌秋聽得蓉兒之言,突道:“我的好二孃,今日這分贓之舉,簡直神來之筆,之前怎沒發覺二孃是如此聰明?”
蓉兒見他臉上現出一副揣奸把猾的樣兒,不禁小嘴一抿,淡淡吐出兩個字。
“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