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想造反麼
冷凌秋遇見石亨多次,可是石亨從來沒有拿正眼看過他,直到此時,方才叫自己一聲“冷將軍”,心中默唸道:你今日可算是認清楚我了!
眼見石亨直直看著自己,這才抱拳道:“國公爺,此人雖是您麾下,但敢無視律法,擅闖宮門,還口出狂言,恐嚇朝官,這可要好好管管了。”
石亨冷聲道:“既然你知曉他是我麾下,還要這般做麼?”
冷凌秋突笑道:“正因是你麾下,才要更加嚴厲管束,否則日後闖出禍來,只怕會連累到國公爺。”
石亨聽他一口一個“國公爺”的叫著,但言語之間,似乎並不想賣他這個面子。
又看著石虎被五花大綁踩在腳下,臉上還有湯和留下的一隻腳印,不禁心中大怒,好似那腳印此時正印在自己臉上一般。
但他到底非尋常之人,心中雖怒,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冷聲道:“冷將軍,你這是要和本公作對麼?”
哪知冷凌秋拱手道:“國公爺說的什麼話,你我同朝為官,一起為陛下分憂解難,大家各司其職,又何來作對一說?”
說完之後,又補上一句:“不過我身擔護城之責,如今有人闖宮,我若閉眼不見,他日陛下怪罪起來,我一個小小指揮使,又怎擔得起這個罪責?”
他話剛說完,突聽身後一陣喧譁,只見街角衝出一隊人來,當頭之人膀大腰圓,還提了把朴刀衝在最前面。
原來是有人見石亨在這午門外和金吾衛起了衝突,便回報府上。
那領頭之人名為石豹,也在石亨府上落腳,這石豹和石虎兩人本是兄弟,都是石亨之侄,此番跟著兄長來京中,正是因石亨推舉石虎,便想一同前往延綏,也好撈個軍功,掙個官職在身。
豈料官還沒當上,此番還聽說兄長被金吾衛綁了,急忙帶了府上家丁衝將出來,便要從金吾衛手中奪人。
這隊人衝至門前,便將冷凌秋等人團團圍了起來,那石豹一見兄長被人踩在腳下,頓時怒不可耐,當即喝罵道:“不長眼的東西,你可是欺我石家無人否?”
說完便手按刀柄,想要抽刀而出,卻被石亨一把按住,他這才稍作收斂。
冷凌秋笑嘻嘻的看著他,慢悠悠的道:“敢在午門動刀?你可是想和他一樣的下場?”說完看了看地上的石虎一眼。
石虎被湯和踩在腳下,臉面丟盡。
若是堂堂正正相搏,他也未必輸了湯和,方才被湯和一招拿下,一來是沒想到對方敢在石亨面前動手,二來是沒想到他翻臉如此之快,這才吃了暗虧。
剛要張口叫罵,豈料“狗東......”“西”字還沒出口,便被湯和抬起一腳踢中胸口,頓時悶哼一聲,滾出丈遠,那罵聲再也叫不出口。
石豹見兄長被人欺辱,這口氣怎忍得下?大喝道:“胖賊,你欺人太甚。”
說完之後上前一把揪住湯和衣領,揮拳便打。
湯和自然不會懼他,見他揮拳而來,一式“狡兔藏草”便掙脫出來,接著也是反手一拳揮了出去。
二人雙拳相碰,勁道一出,都各自退後一步。
那石豹見對方身手不弱,拳法也是了得,此時拳頭和對方一碰,正火辣辣的痛,當即甩了甩手,又是一步踏出,便要再攻。
正在此時,從不遠處也衝出來一隊金吾衛巡城之人,當頭之人正是劉玉,見冷凌秋被眾家丁圍在當中,而場中已然動起手來,當即喝道:“皇城之下,何人敢在此鬧事?”
石豹一見對方來人,這才按下心頭怒火。
冷凌秋見是劉玉來了,忙一指地上石虎道:“劉鎮撫來的正好,此人擅闖宮門,藐視法度,將他先投入金吾獄,等候發落。”
劉玉一聽指揮使發話了,走上前去拉起石虎,便要押走。
突聽一聲斷喝:“我看誰敢?”說話之人,正是石亨。
眾家丁聞言,立馬攔在劉玉跟前,阻其去路。
石豹聽得石亨發話,當即抽出刀來,指著冷凌秋道:“今日不交出人來,你也別想走了。”
冷凌秋一見石亨沉默半晌,此時終於站了出來,冷哼道:“國公爺,持刀闖宮,可是要造反麼?”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鴉雀無聲,畢竟這“造反”的帽子實在太大,誰敢應承?
石亨也看出來冷凌秋今日擺明了是心存挑釁,剛給自己扣了一個“擅闖宮門”的罪名,此時又安上了一個“造反”的由頭來。
想著他金吾衛乃是皇帝親軍,不受五軍都督府節制,也不屬兵部管轄,他這個指揮使的官職雖小,但要是鬧將起來,自己還真奈何他不得。
再說守衛宮門也確是他職責,自己闖宮本是理虧在先,他此時又扣下一個“造反”的帽子,這事要是傳將出去,就算是搶了人出來,別人也會說自己以大欺小,當真是怎麼做都不討好。
他心思幾轉,見冷凌秋整暇以待,似乎並不懼他,便將石豹手中朴刀接過,還刀入鞘後,這才道:“冷將軍,今日之事,可否賣石某一個情面?”
冷凌秋見他話頭一軟,頓時臉上又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來,道:“看國公爺這話說的,我剛才說了,你我同朝為官,都是為皇上分憂的,自然是好說好商量。”
石亨見他表情轉換如此之快,完全是一副見風使舵、小人得志的諂媚嘴臉,頓時心中生厭,道:“既然好商量,那不妨今日便將此事揭過,人我先帶走,稍後自會略備薄禮,權當內侄不識規矩,以表歉意。”
冷凌秋聽他終是遞出臺階來,若再不放人,便是不識抬舉了,隨即將石虎拉過身旁,親自替他拍了拍身上塵土,又給他解了身上繩索。
邊解邊道:“既然國公爺無心闖宮,那麼方才之事自然是一場誤會。”
說完之後又對身後的金吾衛士卒道:“誤會,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石亨見他放了人,也算是給了面子,不過經此一鬧,他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雖然對方放了人,但自己終究是失了顏面,又見冷凌秋笑盈盈的看著自己,只覺此地一刻也不想多呆。
眼見這皇宮是進不去了,隨即一招手,便領著眾人走了。
倒是那石虎、石豹兩兄弟,今日被冷凌秋擺了一道,不由惡狠狠的看了冷凌秋一眼,丟下一句“走著瞧”的狠話來。
此事雖是鬧劇一場,但動靜卻是不小,況且宮門之內還有當值的太監守著,是以很快便傳到朱祁鎮耳中。
而這時朱祁鎮正拉著李賢,在御花園的棋亭中下棋。
他聽得稟報,當即放聲大笑,對李賢道:“閣臣如有事,須燕見,石亨為武將,何以頻頻入見?今日冷將軍讓他碰了個釘子,朕這宮中,日後也可安寧一些了。”
李賢也笑道:“冷將軍桀驁不馴,身上多有江湖之氣,早些年陛下和臣都是領教過他的性子的,忠國公不知其脾性,今日正好讓他吃個癟兒。”
卻聽朱祁鎮又道:“只怕明日御史彈劾他的奏摺,會將朕給埋了。”
李賢回道:“陛下既然知曉結果,何不先將此事通告給司禮監,讓其有個準備?也免得那些御史將此事鬧到內閣來,石亨到底是國公,朝中向著他的人不少,此事一旦鬧大,到時候反而不好收場。”
朱祁鎮聞言,點了點頭道:“此言正合朕意。”
說完便叫過劉常來,吩咐道:“你去趟司禮監,轉告曹吉祥,只說今後凡是有彈劾冷將軍的奏摺,全部都給朕按下了,朕不想為這些事情煩心。”
待劉常走後,朱祁鎮又對李賢道:“冷凌秋這小子,那日將朕埋怨一通不說,今日還敢去惹石亨,可見他當真是膽大包天。”
李賢笑道:“這不正好麼?有這麼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陛下身邊,正好可以幫陛下做一些想做而不能做之事,擋一些不想見,但又無法拒絕之人。”
朱祁鎮也笑道:“還不是李愛卿你妙計無雙,否則朕又怎能摸透他心思?如今能留下他來,有你二人在旁,朕心中大定矣。”
言畢,二人相視而笑。
是夜。
忠國公府。
石亨三人因今日在宮門外丟了顏面,正鬱郁不歡。雖說只是鬧將一場,但卻壞了他先定的計劃。
他本是想將石虎舉薦去延綏,被冷凌秋這一攔,見不到朱祁鎮,舉薦之事便成泡影。
石亨思來想去,遂下決定,招來管家石茂,吩咐道:“你明日去趟兵部,讓兵部尚書陳汝言將石彪調去延綏,協同楊信。”
石虎一聽,心中不喜,忙問道:“叔父,大哥本在大同,他要是去了延綏,那我又去哪裡?”
石亨道:“今日之事,指不定已然傳到陛下耳中,再執意舉薦你去延綏只怕會引得陛下猜忌,你和豹兒這段時日便安心留在京中,先逗留些時日,待空出職缺,再作後補。”
石虎道:“可是孛來在關外集結,此時正是孩兒攢軍功的時候,錯過此節,以後怕是再沒有這等好機會了。”
石亨知他不滿,便寬慰道:“有叔叔在,你還怕沒有軍功?再說豹兒才來京師,你無事便帶他出去耍耍,讓他見識見識,順便指點他些行伍之事,日後說不定也能派上用場。”
石豹雖然是這三兄弟中老么,但生得機靈,他見石亨臉色不好,只怕二哥再多說幾句會惹得他不快,當即附和道:“如此也好,我今後反正也要走大哥和二哥的路,能有二哥指點,正好學學軍中事宜。”
說完之後對石虎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多話,又勸道:“二哥,如今叔父是國公,有他照拂,你還怕我們兄弟幾人會少了榮華?叔父心中最是體恤我三兄弟,我們便聽叔父的罷。”
石虎眼見無法,只得道:“如此也好,反正石宏大哥也在京中,這段時日既然有閒,正好找石宏大哥親近親近。”
石宏是石亨之子,可惜他這個兒子不喜武功,卻反而喜歡舞文弄墨,石亨常常為此責怪於他,說他武將之後,卻盡做些文人勾當。
此時聽石虎一說,便道:“你們二人還得多找你石宏大哥玩耍,讓他別整日窩在女人堆裡,否則連男兒氣概都被磨滅殆盡了。”
石豹笑道:“石宏大哥生得俊朗,不像我們兄弟三人,都是些粗魯漢子,他有一肚子墨水,又長得一表人才,自然討女人喜歡。”
石亨聽他誇讚石宏,心中高興,口中道:“就你小子會說。等將你二哥安頓好之後,叔叔在軍中也給你弄個官兒做,那時候自然也有女人喜歡你。”
石豹見石亨對自己幾兄弟都甚是不錯,正要感謝幾句,此時突聽管家來報,道:“老爺,司禮監曹公公來訪,此時正在大殿之中相候。”
石亨聽得是曹吉祥來了,想著定是今日之事傳到了他耳中,聽說他曾和冷凌秋有些交集,正好可以探一探此人底細,便舍了石虎、石豹二人,往大殿而去。
剛入殿內,便聽得曹吉祥一聲長笑,道:“哎喲喲,到底是國公府,看這樓閣,看這棟宇,那句什麼、什麼攬中天月,哎,咱家文墨不通,想誇讚一番,硬是想不出詞來。”
“重簷欲攬中天月,畫棟常棲上古風,公公可是想說這個?”
曹吉祥聞言,頓時拍手叫好,道:“對、對、對,正是這個,看國公爺這樓,只怕修得比宮中的‘鳳翔樓’還高上一些。”
石亨忙道:“公公這話可說不得,要是傳將出去,被御史臺的人聽了去,到時候在陛下那裡參上一本,我這個國公的帽子,只怕是再也戴不成了。”
曹吉祥聽完,突笑道:“徐有貞、楊瑄、張鵬等人戍邊之後,今日的御史臺,全都是公爺的人,還有誰敢參公您吶?”
石亨突然搖頭苦笑,道:“御史臺沒人參我,但今日卻有不長眼的人要攔我,想必午門之事,公公已是有所耳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