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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攔門將軍

天順元年

八月初

午門之外發生了一件鬧劇。

鬧劇之主乃是佩鎮朔大將軍印,授世襲誥券,加官太子太師,任總兵官,進忠國公的石亨。

他和總督京城四門、金吾衛指揮使、授定遠將軍的三品小將冷凌秋,二人在午門之外先是口角之爭,隨即拳腳相向,最終出動府兵,以至劍拔弩張。

原因無他,只因午門外貼出一張告示,上書“欽命示諭,凡宮禁內外人等,須知大內乃宸居重地,門禁森嚴,攸關社稷安危。”

“今頒嚴令:非有聖旨宣召,或符驗勘合,任何人等概不得擅入宮廷半步。倘有罔顧禁令、私闖宮門者,一經拿獲,定按《大明律》宮禁條律從嚴治罪,輕則杖流,重則發配,絕不寬宥。”

“守門兵丁當恪盡職守,嚴加盤查,若有徇私縱容、翫忽職守者,一體連坐問罪。”

“特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毋違。金吾衛奉旨刊行。”

這告示乃是告知朝官,不得宣召,不能隨便入宮面聖,以免打擾宮內秩序和皇帝休息。

這本是一道尋常御令,但它卻沒有貼在午門外的告示牌上,而是偏偏貼在東偏門上。

要知百官上朝,自古便遵循文左武右的站位,而入宮之時,也以文武百官走東偏門,宗室王公走西偏門的規矩行事。

這告示貼在東偏門上,無非是想警示朝中臣子,你們雖為國家棟梁,但亦是臣子,既非宗室之人,自然不能亂了規矩。這宮裡除了上朝之外,還是不要隨意走動的好。

此告示一出,朝中群臣也都覺得在理,這些朝臣都是飽讀詩書之人,大家恪守本分,這尊上守禮的事還是懂的。

畢竟這紫禁城雖是天下行令之本,但亦是皇帝的家,朱祁鎮雖然寬容朝臣,但宮裡女眷嬪妃無數,身為臣子無故在宮裡走來走去,成何體統?

所以群臣上朝時,見告示後,不少人還覺得皇帝此舉有些小題大做,連這種最基本的事也要出個告示來。

可誰曾想,偏偏就有人不懂這其中的道理。

不懂也就罷了,還覺得是有人故意針對自己,而這人正是石亨。

這日,石亨因蒙古孛來在延綏集結人馬,意欲南下一事,又帶著石虎準備入宮去見朱祁鎮,想將石虎推為延綏總兵。

可他剛至東偏門,便被守門兵丁攔下。那些兵丁言道:“未得宮中傳召,任何人不得入宮。”

石亨平時進出宮門慣了,怎知今日會被突然攔下,當即大怒,道:“你們可曾認得本公是誰乎?”

那些兵丁自然認得眼前這位國公爺,但冷凌秋下了死令“若有徇私縱容者,一律連坐問罪。”所以即便認得他,也不敢私自放他進去了。

守門的兵士見得石亨發怒,只能在那裡低眉順眼的勸道:“國公爺,小人也是聽令行事,您老大人大量,可別為難小的不好交差。”

說完之後,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但就是不放行。

石亨平時蠻橫慣了,但見眼前之人官職最大也不過是個校旗,換在平時,只怕連和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也實在犯不著對他們撒氣。

但今日若是被攔住了,日後又怎能在百官面前抬起頭來?只覺越想越氣,頓時高呼道:“讓你們官長前來見我。”

那校旗也是伶俐得很,說聲:“國公爺稍等。”便一溜煙兒的跑去衛衙署稟報。

過不多時,便見冷凌秋帶著袁彬、張超、湯和等人一行快步的趕過來,見得石亨和石虎,忙上前道:“原來是國公爺,我們又見面了。”

石亨見得是他,責問道:“是你?你既然認得本公,為何又不給本公放行?”

冷凌秋面露難色,道:“哎呀,不是末將不給國公爺放行,實在是皇命難違,你看這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末將也是迫不得已,還請國公爺見諒。”

石亨手握權柄,平日入宮倒和自己回府差不多,哪裡會去細看這些不痛不癢的告示?

此時隨著冷凌秋手指之處,默看一遍,這才道:“這上面只有你金吾衛的署印,又無皇上璽印,也不知是你金吾衛故意為之,還是陛下所示?”

冷凌秋則回道:“總督京師防務,乃是金吾衛職責所在,這告示雖是我金吾衛所出,但也是為了更好地統管宮中秩序,本是為了陛下著想,哪裡還用得著再去麻煩陛下,請示陛下之印呢?”

此時石虎見他有意推諉,便忍耐不住,質問道:“統管宮中秩序,本是錦衣衛之職?你金吾衛卻插上一手?豈非越俎代庖?”

冷凌秋不緊不慢地道:“宮門之內是錦衣衛職權之內,但這宮門之外,乃是受金吾衛統轄,末將守這宮門,正好是職責所在,又怎會是越俎代庖?”

石虎說不過他,又見他有恃無恐,不禁問道:“你是何人,連我等也敢攔?”

冷凌秋拱手一禮,道:“在下乃是才上任不久的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

說完又指著袁彬道:“這位便是前左兩衛指揮使袁統領,此門正是受他管轄。”袁彬一聽,也跟著抱拳行禮。

石虎倒是認得袁彬,只是沒想到眼前這個有著文弱之相,書生模樣的人,居然還比他官大一級。

但又想著自己乃是國公府的人,不禁哼聲道:“一個小小金吾衛指揮使,倒是好大的派頭。”

冷凌秋也不介意,道:“官職雖小,但終究是天子親封,陛下讓末將提督九門城防,自然不敢掉以輕心,聽聞是國公爺到此,這才趕緊過來檢視賠禮。”

說完之後,斜眼看了一下石虎,突然變了語氣,道:“若是閣下前來,我也就不親自跑這一趟了。”

言下之意,便是我是衝著石亨的面子才親自過來,至於你嘛,我還沒看在眼中。

當然,他這話雖給足了石亨顏面,但其中自然也暗含了挑釁石虎之意。

他之前便聽李賢說起過,石亨冒領軍功,身邊不少人都是因其裙帶關係,這才在軍中任職,而之前石亨曾在朱祁鎮面前推舉過石虎,今日一見,也是想看看這位口中誇誇其談,征戰無數的將軍,有無實際本事。

石虎又怎會聽不出他話中奚落之意,當即怒道:“若論品階,我乃遊擊將軍,與你同級,再說某協守邊防,一身經歷戰陣無數,又豈是你一個京官能比的?”

冷凌秋見他果然上鉤,又不緊不慢地接著道:“既然征戰無數,之前怎未聽聞將軍之名?你這個將軍莫不是朝廷看在國公爺的面上,這才給你封的罷?”

這話便直接嘲諷他毫無本事,乃是仗著裙帶關係才有了今日之職。

石亨見他話裡藏針,實在不知此人臉色變換無常是為何來,不禁反覆打量起冷凌秋來。

他能有今日之榮耀,自然不是莽夫,見冷凌秋明知自己是誰,依然幾次三番出言不遜,這事已然有違常理。

心中揣摩:這門上告示,究竟是陛下的意思?還是此人故意施為?若是他故意阻攔,那他又有何目的?

又想起當年京城之圍,此人年紀輕輕便能統領江湖群雄,這份本事,倒也不能小覷,不過此人後來查無音訊,如今又冒了出來,究竟意欲為何?

聽聞他當年是于謙帶他進宮的,後來又和于謙走得極近,莫不是......

他一想到于謙,便突然心中一窒,之前曹吉祥曾對他提起過於冕和於嫣之事,如今於嫣被他接出浣衣局留在府上,便說明他和于謙關係定非尋常。

想著自己兩次進宮都被他撞見,難不成他今日之舉,是衝著自己來的?

石亨心念至此,再看眼前這位年輕人時,便多了一分提防。

他正要招呼石虎不必再做口舌之爭時,哪知石虎已然被冷凌秋言語激怒,當即一聲怒喝,道:“小子,你敢看不起我?”說完之後,便踏前一步,緊盯著冷凌秋。

冷凌秋也不懼他,見他作勢,而石亨並不阻攔,不由冷笑一聲:“一個趨炎附勢之徒,本將軍就是看不起你,你又能如何?”

這話一出,不禁直接激怒石虎,更是當著主人打狗,便連石亨也沒放在眼中了。

石虎聞言,氣得渾身發抖,隨即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冷凌秋胸口,道:“口出狂言,可是嫌命活得長了?”

冷凌秋等的便是此刻,見他動手,當即呼道:“未經宣召便敢擅闖宮門,來人,拿下了。”

話音一落,湯和、張超二人立即上前,便往石虎肩膀抓去。

他二人來此之時,已暗自戒備,早就按捺不住,只待冷凌秋一聲令下。此時聽得冷凌秋髮話,頓時一左一右,上下其手,便拿住石虎臂膀。

石虎本想仗著石亨國公之名,嚇唬一下眼前這個不懂事的指揮使,怎料對方突然扣上一個罪名,便要拿人。正要掙脫,豈料腰下一麻,腳下頓時站立不住。

湯和早就料到此人不會束手就擒,所以一上來便點了他腰間“天樞”穴,趁著石虎倒下間隙,又是一腳踏上面門,將他踩在地上。

身後眾兵丁見得幾人動手,不知從哪裡又摸出繩索來,三兩下便將石虎綁了,看那動作,熟練得倒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一般。

石亨不知冷凌秋執意攔門是為何來,所以見石虎上前時才並未阻攔,本有縱容之意,怎料冷凌秋說動手便動手,這翻臉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頓時眉頭一皺,道:“冷將軍,此舉怕是有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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