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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肺腑之言

天順元年

六月

朝廷頒佈詔書,楊瑄、張鵬被判處極刑,秋後處斬,其他聯名的御史則被遣送過去戍邊。

同時以“圖擅威權,排斥勳舊”的罪名將內閣首輔徐有貞貶為廣東參政,李賢因“諫言不當”被貶為福建參政。

冷凌秋收到訊息,看到李賢無憂,這才鬆下一口氣來。

想著楊善寫的那些信,定是讓六部為李賢說情,如此看來,李賢和楊善在朝中關係都還不錯。

這次雖沒扳倒曹、石二人,反而出乎意料的把徐有貞拉了下來,說起來也不算徒勞無功。

只是經此一事,冷凌秋深得感悟,朝堂不比江湖,沒有刀光血影,卻處處刀光血影。

每個人的身後都牽扯著一張無形之網,網上各種勢力交織,所謂彈劾,不過就是試網,看這一網下去到底是魚死還是網破。

又想著朝中關係盤根錯節,指不定哪日做錯件事,說錯句話,便被人拿住把柄,從而成了那網中之魚。

而石亨、曹吉祥能在這些關係中混得風生水起,也並非只會迎上討好,阿諛奉承,這些人的本事和手段,都是自己還不具備的。頓時也能體會到當初于謙在這些人中周旋,是何其艱難。

這日冷凌秋下值,正準備回府,忽聞宮中內侍來傳,道:“冷將軍慢走,陛下召將軍進宮一敘。”

他不知此時朱祁鎮找他做什麼,但見他特地命人來傳,想必是有話要說,這便跟著那人進宮去了。

那內侍領著他穿過太和門便往西拐去,在一座樓閣前停下,道:“冷將軍,陛下便在樓上,你自去便好。”

冷凌秋見那閣樓紅牆黃瓦、飛簷斗拱,底為磚石,上為黃木,三層飛簷層層上挑,硃紅的立柱與黃色的琉璃瓦相互映襯,在光照之下熠熠生輝。

樓閣上一塊牌匾,上書“翔鳳樓”三個大字,說不出的威嚴華貴。

冷凌秋拾級而上,行至樓頂,果見朱祁鎮坐在一張方桌之側,桌上瓜果糕點分盤而裝,佔了半桌。

另外半桌卻是十個長壺,兩隻酒盞。

眼見此景,心中不禁暗想:上次端午會宴,自己曾誇下海口,只說人對了,便是十壺酒都不夠喝,這下好了,今日若是不醉,只怕這宮門就出不去了。

朱祁鎮見他上來,不等他拜見,當即招手道:“冷兄弟可看好了,你之前說十壺酒不夠喝,今日我便備了這十壺酒,若喝不完,你也就別出宮了。”

冷凌秋抬目四望,只見周圍一個宮人侍衛都沒有,想起剛才那個內侍也只是領他到樓下便自行走開,看來今日朱祁鎮定是要說些內心話給自己聽。

他想明此節,當即也不客套,笑道:“陛下既然做足了架勢,看來臣今日別說出宮,怕是連這樓都下不去了。”

朱祁鎮聽他還口呼“陛下”,笑道:“這樓上就你我二人,沒有君臣之分,唯有兄弟之份,冷兄弟便敞亮些罷。”

冷凌秋聞言,也隨即笑道:“那我可就不敬了?”

“人可以不敬,但酒要敬,來,你我二人先喝上一杯再說。”

朱祁鎮說完之後,親自斟酒一盞,遞給他後,二人舉杯相飲。

冷凌秋以酒相陪,又見這樓上清淨雅緻,是難得的說話之地,便止不住心中疑惑,隨即問道:“今日怎有興致,要在這樓上喝酒?”

朱祁鎮此時也放下酒杯,環視一眼,道:“冷兄弟上次說不得宣召,便不再入宮,直到今日你我已有一月未見,我今日邀冷兄弟來這翔鳳樓,便是想讓冷兄弟站在高處,好好看看這皇城,看看這大明江山,看看它和冷兄弟平日所見之京城,可有何不同?”

說完之後,放眼一望。

冷凌秋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眼底鋪展開的,是一幅硃紅與青灰交織的畫卷。

近處的宮牆蜿蜒如龍,把偌大的皇城分割成一片方方正正的天地。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紅相間的光澤,像千萬片鱗甲在陽光下翕動。

而遠處卻是皇城之外那些層層疊疊的民居,青瓦連綿如海,與城內的恢弘氣象截然不同。

更遠處,四方的箭樓依稀可見,與這翔鳳樓遙遙相望,城中四通八達的街道,彷彿一根根青灰的亮線,串起了天子腳下的萬里江山。

二人憑欄而立,不再言語,長風獵獵捲過袍角,風裡夾著宮牆下淺池中荷花漸開的淡香,混著遠處市井的喧囂,可那喧囂又被這硃紅宮牆隔絕出幾分肅穆。

不知怎的,冷凌秋憑欄眺望,看著這萬里江山,又看向腳下這華貴的“翔鳳樓”,心中反而生出一種被囚禁的拘束之感。

想著朱祁鈺為了帝位,不惜和兄弟反目,想著朱祁鎮明明身為帝王,卻要提心吊膽,連身邊的太醫都信不過。

想著朝野之上,官員為了自己權柄,不惜栽贓陷害,相互誣陷,即便是于謙,也逃不脫這朝堂的爭鬥,可見這宮城之中,實則是一座碩大的鬥獸場。

大家在場中你死我活,爭名逐利,不知這最後落下的,又會是什麼?

想到此處,頓時脫口而出,道:“東坡先生曾雲‘牆垣如鏈鎖清秋’,果然誠不欺我,這四方宮城,便似一座囚籠,困住了一些人的凌雲志氣,也鎖住了一些人的人心本性。”

朱祁鎮聞言,哈哈大笑道:“之前問過袁彬,他說‘縱觀天下太平,是陛下洪福齊天’,我也問過李賢,他說‘外無征戰,內無憂患,陛下當可一展心中所願’,我問石亨,他說的是‘天下在目,山河在握,萬里江山,陛下一手握之’,唯有冷兄弟的‘牆垣如鏈鎖清秋’幾字,最得我心,由此可見,人之所向,心之所望,皆不相同。之前便說冷兄弟最懂我心意,今日一見,果然印證所想。”

說完之後,突又黯然道:“世人稱朕為真龍天子,既是真龍,自可翱翔九天,隨心而為,可這一道道宮牆,便如鎖鏈般,鎖住了朕的手腳,讓朕這條龍,不得不盤起來,這鐵鏈每緊上一分,朕便要臥下一分,這皇帝當得是真的窩囊之極。”

冷凌秋不知他話中所指,暗想著會不會是這次宮廷爭鬥所致,又或是受制於人,這才會有這般感嘆。

這便附和道:“原來陛下心裡是這般的憋屈,只是這些宮廷皇家事,實在超出臣的能力範圍,陛下說與臣聽,臣也是無能為力。”

突見朱祁鎮笑道:“說與你聽,也非是想指望你要做什麼,不過是一吐牢騷罷了,不然為何讓你當個守城門的指揮使?”

冷凌秋一聽這話,頓時起了興趣,問道:“你這話是何意?我怎麼聽不明白,可否說詳細些?”

“當真要說?”

冷凌秋道:“自然要說,你不說,這十壺酒怎麼喝得完?”說完又添上一杯,自己先坐了後,再等朱祁鎮落座。

朱祁鎮道:“我知你性子,定是不願捲入朝堂是非,這才給你派了個清閒的城官噹噹,自看你上任以來,安分守己,不結交權貴,不趨炎附勢,如今連進宮來都要經我宣召,由此可見我讓你當這個差,也是沒看錯人。”

冷凌秋心中暗想:原來讓我當這個官,是想考察我的心性,果然帝王之心不能以常理度之。

隨即只裝著不懂,問道:“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說為何要讓我當這個差?怎地?不是說要坦誠相對麼?先莫顧左右而言他,把話頭岔開了去。”

朱祁鎮見他步步緊逼,逮著話口咬死不放,這才笑道:“因為我不想你和李賢一樣,和那些朝中閣老攪在一起,我想你在京中可以陪我說說話,因為除了你之外,我也實在找不到其他人發這些牢騷了。”

冷凌秋聞言也笑道:“沒想到我在陛下心中還是一股清流,更沒想到的是陛下的心底是這樣的孤獨。”說完二人再次舉杯相碰。

冷凌秋見他說到李賢,知道此時不能再裝聾作啞,對李賢被貶之事置若未聞,便接著道:“李大人也是和陛下歷經生死的,對陛下忠心不二,這次聽聞他被貶,說實話,我不是很理解。”

卻聽朱祁鎮道:“我將他貶去福建,實在是想保他性命,他留在京中,只怕結局會和楊瑄、張鵬一樣。”

冷凌秋一聽,心中頓時閃過一道念頭,既然李賢被貶為福建參政是朱祁鎮想保他,那徐有貞被貶為廣東參政,是不是也說明朱祁鎮也是同樣的想法?

這念頭一出來,便覺不妙。

今日朱祁鎮既然邀他來喝酒,何不乾脆將這些事都問個清楚?

一念至此,當即道:“陛下貴為天子,你想保人還要用這些手段?請恕在下見識淺薄,這種事屬實不能理解。”

朱祁鎮笑道:“你才為官不久,這些事不能理解也是當然,可還記得,我當年是被群臣趕下皇位的,如今重新坐上龍椅,也是受群臣扶持,說不定哪一天有人不高興了,又將我從皇位上再拽下來也不一定,所以,朕有些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冷凌秋聽他說到此處,便想起他曾說過“斬決于謙本非我心意”那句話來。

只是當時被石亨進宮打斷,這話便沒問下去,今日無人打擾,正是瞭解當日真相的最佳時機。

於是便道:“你看,之前還說將我當兄弟,可有些話你就一直藏在心裡不說,一問起來就拿‘不得已’三個字推脫,你可是皇帝,萬人之上,唯我獨尊,還有什麼不得已?”

說著摘下一粒葡萄放進口中,又道:“今日趁著有酒,何不將你的‘不得已’悉數都講出來,能讓陛下叫一聲兄弟,總得有個做兄弟的擔當,只要我能做的,你儘管吩咐便是。”

朱祁鎮見他言語之間,似有責怪之意,遂道:“你當真想聽?我覺得這些事你一旦聽了去後,只怕你我二人今後便不能再這般坐著喝酒敘話了。”

冷凌秋聽他說得慎重,頓時話風便轉向了,道:“若今後不能再喝酒敘話,那還是不聽了,我還是覺得能和陛下一起喝酒這事要更好。”

朱祁鎮也不管他,只道:“聽聞冷兄弟醫術了得,不妨說說,你都是怎麼看診拿藥的?”

這話頓時問得冷凌秋摸不著頭腦。

但見他既然問起,定是埋下了話口,當即道:“手痛治手,腳痛治腳,若遇傷寒雜病,便開些猛藥,至於用藥嘛,君臣佐使,講求的是配伍之道,倒是不盡相同。”

“如此說來,這治病救人,也和治國齊家道理一樣了,有災救災,無災安民,若遇強敵環視,便動員兵伍打上一仗,至於能不能打得過,便要看本身底子硬不硬。”

冷凌秋點頭道:“你這一說,也確實差不多,不過這些道理既然陛下都懂,為何還總說自己不得已?”

朱祁鎮嘆息一聲,道:“當年太后降旨將我推為太上皇,後來又得她恩准,我才被扶上皇位,如今朝堂之上,過半之臣都是唯她是從,曹、石二人是奪門功臣,又手握重兵,朝中武將大半出自他們門下,還有太后在後面壓著,我也是處處受制,否則又怎能容他二人為非作歹?李賢要是不出京師,依他性子,指不定哪日便又被下獄了。”

說完之後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道:“之前褒獎楊瑄,便是想投石問路,看下朝中之人反應,沒想到一石激起千層浪,如今朝堂有疾,我也想尋醫問藥,可惜我能看出病症,卻找不到好藥。我這般說,冷兄弟可明白我的不得已了麼?”

見冷凌秋按著酒壺,並不接話,這才又道:“有錢有糧有兵,便是皇帝,沒錢沒糧沒兵,便是傀儡,也是我當年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成就一番偉業,這才有了土木堡之禍,最終釀成大錯,以致遭受今日之苦。”

冷凌秋聞言,再也忍耐不住,當即問道:“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殺于謙?有他在的話,如今的朝堂上也會少些魑魅小人。”

朱祁鎮苦笑一聲,道:“殺于謙非我所願,我若說當時是被逼無奈,冷兄弟定是不會相信,既然冷兄弟要知真相,何不去問徐有貞?”

說完之後,只覺那杯子太小,喝不盡興,乾脆扔了酒杯,以手執壺,大口灌入。

冷凌秋見他還是不說,心想:你叫我去問徐有貞,我便去問,我還不信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是想著李賢被逐出京師,心中實在不願,便道:“何不將李大人留下來,有他在朝中制衡,你也少些煩憂。”

朱祁鎮道:“君無戲言,如今聖旨已下,又怎能朝令夕改?”

冷凌秋卻不以為然道:“改過的聖旨便不是聖旨了?”

說完之後看向天邊漸漸飄來的黑雲,嘆道:“看今日這天可是要下雨了,陛下便以上天垂憐為由,將李大人留在京師,不僅如此,還要將楊瑄、張鵬二人也放了,誰敢反對,便說明此人違抗皇命,直接將他拿了便是。”

朱祁鎮聽他說的輕輕鬆鬆,又問道:“要是拿不了呢?”

冷凌秋哼了一聲,道:“只要你願意,又怎會拿不了?若是錦衣衛不聽指使,不是還有我金吾衛麼?如今我替你守著城門,只要你一聲令下,皇城之外不好說,皇城之內誰敢不從?”

朱祁鎮搖了搖頭道:“金吾衛兩萬人馬,可是京師五軍營中石亨、孫繼宗麾下卻有十餘萬人馬,更不說張軏、孫鏜的三千營。這些人要是不受節制,你金吾衛又能做什麼?”

冷凌秋聽到此時,方明白朱祁鎮在顧忌什麼,原來是軍中士卒只認兵符不認皇權,這般說來,他朱祁鎮這個皇位也確實坐的不甚穩當。

於是回道:“有些人手握軍權便敢目無尊上,這樣的人還留他何用?陛下一紙聖令,便可收回兵權,若是有人不從,我那把‘寒霜’劍還未生鏽,大不了抽將出來,繼續當你的侍衛,我看誰又敢以下犯上。”

朱祁鎮見他說得輕巧,也不辯駁,只因他是江湖人,總覺得有些事只要執劍在手就可解決,卻沒想過權力縱橫,牽一髮而動全身。或許他在京中多做幾年官,才會把這些事看得透徹,所以當下也不多言。

眼見冷凌秋豪氣再現,又想起當年他在關外持劍護在身旁的情景,頓時開懷一笑,邊笑邊道:“冷兄弟今日怎地如此激動?不是說你功夫不如從前,不願意打打殺殺了麼?”

冷凌秋也扔了酒杯,舉起酒壺來,猛灌一口,這才道:“你一口一個兄弟喊著,既然能待我如此,我又怎能見你每日愁眉苦臉?若是不能替你分憂解難,這個金吾衛指揮使不做也罷。”

朱祁鎮當即道:“冷兄弟此言當真?”

冷凌秋一口氣喝完壺中之酒,隨即手上用勁,但聽“啪”的一聲,那酒壺便被他捏個粉碎,隨即撿起一塊碎片,握在手心道:“要不要我立個血誓,你才能信我的話?”

朱祁鎮忙搶過他手中碎片,道:“這樣子可就做得過了,你我之間又怎會不信,來、來、來,我們還是繼續喝酒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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