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一敗塗地
次日清晨,朝會廷議。
金鑾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朝服整齊,神色肅穆。
御史楊瑄、張鵬手持奏疏,並肩出列,身後還跟著數十位御史臺官員。
楊瑄高舉奏疏,朗聲道:“陛下!臣等聯名上奏,彈劾忠國公石亨、司設監太監曹吉祥專權亂政、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嚴懲奸佞!”
奏疏剛由內侍呈至御座,朱祁鎮尚未翻看,便猛地拍案而起,龍顏大怒,沉聲道:“大膽!楊瑄、張鵬,你們二人勾結黨羽,惡意排擠功臣,栽贓陷害忠良,竟敢在朝堂之上混淆視聽!來人啊,將此二人拿下,收監候審!”
話音剛落,殿外的錦衣衛立刻湧入,不顧楊瑄、張鵬的辯解,隨即扣住二人臂膀,拖拽著便向外走去。
金鑾殿內瞬間陷入死寂,緊接著便響起一片譁然。
眾臣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當初楊瑄彈劾曹、石二人,陛下還加以褒獎,怎料今日卻突然態度大變,以“栽贓陷害”為由將這兩個領頭的御史下獄,這般變故,實在大出所料。
眼見龍顏大怒,其餘御史頓時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朱祁鎮的目光對視,只是如今已然站立出列,即便想退,只怕也是退不回去了。
李賢正要出列,卻被朱祁鎮抬手按下,又見這些御史們一個個佇立當場,當即道:“此事暫罷,凡是出列之人,文華殿稍後再議。”說完之後,又深深看了李賢一眼。
李賢心知此事有異,此時不容辯駁,隨即和徐有貞對望一眼,但見他也暗暗搖頭,這才將那隻抬起的腳,又收了回來。
他二人雖已預料到今日會有變故,卻不想此事竟能惹得朱祁鎮如此大的反應。
朝會之後,群臣懷著忐忑之心各自離去。
隨後,朱祁鎮駕臨文華殿,下旨召集朝中所有御史前來覲見。不多時,數十名御史悉數趕到,躬身侍立在殿內,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祁鎮端坐殿中,神色冰冷,目光掃過下方的御史們,緩緩抬手,將那道楊瑄、張鵬等人聯名的彈劾奏章扔在地上。
奏章散開,卷軸滑動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這道奏章,是你們聯名所寫?”
朱祁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
“既然是你們自己寫的,那便你們自己來讀!讓朕,也讓你們自己聽聽,曹吉祥和石亨二人,到底有哪些‘罪狀!”
群臣面面相覷,沒有一人敢站出來,朱祁鎮看了看戰戰兢兢的眾人,道:“怎麼?你們可是不識字?”
說完一指站在前面的周斌,道:“你來唸。”
周斌無奈,但想著這些卻是自己所寫,乾脆心一橫,隨即撿起地上的奏章,字字鏗鏘地誦讀起來:“陛下!臣等聯名上奏,彈劾石亨、曹吉祥兩大罪臣,所列罪狀,樁樁件件皆有實證,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嚴懲奸佞!”
“其一,專權亂政,擅作威福!石亨自恃擁復之功,執掌京營兵權後,竟在軍中安插親信,凡不依附者,輕則貶謫,重則構陷下獄。去年大同衛指揮使許良,只因不願聽其調遣,便被石亨羅織‘通敵’罪名,全家流放三千里,家產盡沒!曹吉祥身為內宦,卻越權干預外朝政務,六部奏章需先經其過目,方可呈遞陛下,稍有不順其意者,便在宮中搬弄是非,致使多位正直官員被陛下斥責。更有甚者,二人竟在私下商議官員升遷任免,人稱‘亨吉祥’,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其二,結黨營私,培植勢力!石亨與曹吉祥相互勾結,內外呼應,石亨在軍中廣納義子,多達數十人,皆安插在京營及邊鎮要職;曹吉祥則利用內侍身份,在宮中聯絡宦官,暗中監視朝臣動向。其子曹欽任錦衣衛指揮使,從子曹鐸統領五軍營,養子曹鉉總管京師外務,皆是憑裙帶關係便得官,更是縱容下屬為非作歹,其行甚惡!”
“其三,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石亨借巡視邊鎮之名,大肆收受地方官員賄賂,金銀珠寶、良田美宅不計其數。大同總兵送其稀世玉璧一對,石亨便為其虛報戰功,擢升都督僉事;宣府知府獻良田千畝,便得免三年賦稅。曹吉祥更甚,利用監軍之權,剋扣軍餉,京營將士糧餉被其剋扣近三成,致使軍心浮動。二人還公然售賣官爵,小到知縣,大到布政使,皆明碼標價,將朝廷官職視作斂財工具!”
“其四,僭越禮制,心懷不軌!石亨府邸修建得富麗堂皇,竟仿造王府規制,門前石獅雕刻爪牙,院內亭臺樓閣皆用琉璃瓦,遠超侯府規制;曹吉祥則私藏玉帶,其心腹常稱其‘九千歲’,此等僭越之舉,分明是心懷異志!臣等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將二人革職查辦,抄沒家產,以正朝綱,以安民心!”
“其五,貪賞冒功,濫用權職!石亨借迎陛下登基為名,填充迎駕名錄......”
“夠了。”朱祁鎮一聲怒喝,打斷周斌道:“當時石亨率領將士們前來迎駕,朝廷依法論功行賞,怎麼可以算得上是冒功濫職?你們一個個倒是不冒功,但朕在南宮之時,可曾有一人來探視過朕?”
周斌聞言,硬聲反問道:“當時前來迎駕的只有數百人而已,每一個人的名字可都記錄在冊的,光祿大夫賜給他們酒菜飯食,姓名和數字全部都在,隨時都可查驗。然而如今因為迎駕之功得到賞賜或者提拔的,卻足足有數千人之多,這若不是冒功濫職,又是什麼?”
見朱祁鎮聞言不答,周斌又道:“當時陛下在南宮,非是臣不來探視,而是臣無法探視,當時御史也曾聯合諫言,讓陛下搬出南宮,也就因此事被郕王罷免數十人,此事非臣不為,而是臣等無法。”
朱祁鎮聞言,一拍桌子,怒道:“你們無法?彈劾復辟功臣便有法?說到冒功,朕倒想理論理論,當初楊俊冒朕的功,說喜寧那賊子是被他所擒,你們一個個裝聾作啞,那楊俊是被曹吉祥誅殺,現在楊瑄彈劾曹吉祥,你們敢說他沒有挾私報復?當初張永因金刀一事誣陷於朕,害死阮浪、王瑤二人,你們便充耳不聞,如今張鵬出來彈劾朕的舊臣,他是張永之侄,你們敢說他沒有公報私仇?”
此言一出,群臣盡皆無言。
畢竟楊瑄和張鵬二人,也確是和楊俊、張永有這層關係,至於是不是挾私報復、公報私仇,誰又敢出來保證?
朱祁鎮又道:“說到結黨,十三道監察御史本是各司其職,如今聯名上奏,這不是結黨又是什麼?再說亂政,你們陷害忠良,排擠功臣,在朝堂之上混淆視聽,又豈不是亂政?”
說完之後,一把搶過周斌手上奏疏,在眾人面前一晃,又道:“想來單憑你們這些人也不能促成這聯名奏疏,定是有人暗中推動此事,否則你們的奏章都過不了都察院,說,是誰在背後主使?”
眼見群臣一個個低頭無言,朱祁鎮恨聲道:“你們不說,朕也能查得出來,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待朕查出幕後之人,你們一個也脫不了干係。”
說完之後,再次將奏疏狠狠摔在地上,接著怒氣衝衝行出文華殿。
群臣見那散落在地的奏疏,心知今日此事已不能為,一個個垂頭喪氣,心中暗歎:陛下還是對在南宮之事心存芥蒂,要想扳倒曹、石二人,只怕非一時逞強能成事矣。
只是不知今日之事,又有多少人會因此受牽連?
次日。
錦衣衛統領曹欽受命查證聯名彈劾主使,曹吉祥心知此時正是剷除異己之時,便暗中授命曹欽,大肆蒐羅御史罪狀,楊瑄、張鵬首當其衝,十三道御史無一倖免。
同時,石亨聯合朝黨又誣陷各位諫官,指責內閣無能,偏聽偏信,不足以輔佐陛下,又言及都察院御下不嚴,羅織罪名,詆譭功臣。
朱祁鎮信其所言,將內閣徐有貞、李賢及都御史耿九疇、羅綺等人盡皆入獄。一時之間,朝野震盪。
訊息傳至“定遠將軍”府,冷凌秋聞訊大驚,又聽說李賢入獄,便要進宮面見朱祁鎮。
幸得秦露將他拉住,道:“李大人說了,若是此事不成,你二人定要保全另一人,此時進宮面聖,定會引起猜忌,李大人還說,若他出事,你可去尋楊善楊大人,他自有決斷。”
冷凌秋一聽,這才稍作冷靜,想著李賢讓他去找楊善,那就說明楊善必有解救之策,便道:“那還等什麼,馬上去楊府。”說完便當頭先行。
二人趕至楊府,管家道:“我家老爺正在書房,冷將軍可去書房見他。”
冷凌秋之前暗中來過楊府,對其佈局深有了解,不待管家帶路,便當先而行,走至書房,卻見楊善正握著一支狼毫奮筆疾書。
他見冷凌秋到了,當先道:“李大人之事,老夫已經知曉,冷將軍稍等片刻。”說完之後,依舊埋頭寫信。
冷凌秋見他書桌之上已然寫了七八封信,斜眼一看,只見那些收信之人遍及六部九卿。
最上一封,乃是吏部尚書王翱,心知他是在相助李賢,這才不敢多話,老實呆在一旁。
稍時,才見楊善罷筆直起身來,道:“老夫年老,多寫一會兒便覺手痠,怠慢冷將軍了。”
冷凌秋也不客套,只道:“李大人入獄,可好設法相救?”
但見楊善笑了笑道:“冷將軍莫急,你看老夫不是在救麼?”
說完喚過管家,道:“將這些信按人送達,務必在今日送完,若有人為難,便讓冷將軍去作開路先鋒。”
冷凌秋一聽,又豈能不明他話中之意,當即對秦露道:“只怕路上有錦衣衛的人阻攔,你且跟著管家,若是有人攔路,亮我腰牌,若還不行,直接打將過去,萬事有我頂著。”
說完便將那塊金吾衛指揮使腰牌解下,遞給秦露。
秦露聞言,答應一聲,當即護著管家去了。
待他二人走後,冷凌秋才問道:“李大人可否無憂?”
楊善道:“不過受些牢獄之苦罷了,也沒什麼大事。”
“何以見得?”
楊善道:“有六部作保,還救不下他?就算是陛下不念舊情,不是還有你冷將軍在嗎?”
“可是要我進宮面聖?”
楊善搖了搖頭,道:“還不到時候,現在陛下還未下定論,不過張鵬、楊瑄二人,這次倒是有些艱難。”
冷凌秋不識得張鵬、楊瑄,但聽楊善言下之意,這二人定是暗中相助李賢之人,於是便將這二人名字記上心頭,若有機會,當可相助一二。
又見楊善面色不驚,似有胸有成竹之相,遂問道:“莫不是這一切都在楊大人預料之中?”
楊善則笑道:“老夫豈能有這等本事,不過冷將軍可還記得蕭鎡否?”
“蕭鎡?”
冷凌秋頓時想起來,此人原是戶部尚書,曾是楊士奇同鄉,他府上左右兩處院子便是他送的,本來想抽空去拜見一番,可是這人被削了尚書後,第二日便出了京,即使想去拜見他,也找不著人了,當真神秘得緊。
現在又聽楊善提起,不禁問道:“此人好生神秘,究竟是何許人也?”
楊善道:“此人學問淵博,但是生性多猜忌,遇事為保自身,多行退避之舉,是以為官四十餘載,未曾有失,確也是個奇人。”
冷凌秋心道:多行退避之舉?怪不得辭官後第二日便跑得沒影兒了,這老尚書做事幹脆利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此人為求自保,倒是果決,但聽聞他為官四十餘載,一路順風順水,如今被削了官職還能全身而退,倒是個厲害角色。
想到此處,便嘆道:“可惜此人離了京師,先行跑了,否則定要拜見一番。”
楊善笑道:“他要跑也不是第一次了,景泰元年時,他便以老疾之名請辭,後來監丞鮑相率國子生三千人接連上奏請求留任。郕王又將他找了回來,只是沒想到陛下才登龍椅,他又借事跑了,這倒符合他一貫作風。”
冷凌秋越聽越覺得此人有趣,不禁讚道:“此人官場通達,明實事,知進退,倒是個難得的有趣之人。”
楊善卻不答他,突問道:“冷將軍可曾聽說過劉仲璟之名?”
“劉仲璟?”
冷凌秋自然聽過,當初那幅“農耕伐漁圖”上的落款便是劉仲璟,此人最是熟悉,卻不知楊善為何說起此人?便問道:“此人和那蕭鎡有何關係?”
楊善道:“蕭鎡幼失雙親,早年悽苦,大軍師劉伯溫見其聰穎無比,便將其收入門下,至此他和劉仲璟漸生情誼,靖難之役後,劉仲璟自縊而死,他便為其守陵,待宣德二年,這才出仕,後來一直做到戶部尚書。”
他說著一頓,又道:“他走之時,便斷言朝堂必亂,老夫知其本事了得,便求了一保全之法,卻不想今日此法反倒用在了李大人身上。”
冷凌秋一聽,暗想:怪不得此人極精算計,原來是大軍師劉伯溫的門下。有了劉仲璟前車之鑑,此人在仕途上這才小心翼翼。
他雖不知這蕭鎡走後給楊善留了什麼話,但既然有他相助,想來李賢雖入獄,但定有解救之法。
他只是沒想到蕭鎡留下的保命之法,楊善會如此大公無私地將此法用在李賢身上。
再看這位曾間接害死於謙的垂暮老人時,冷凌秋心中又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