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劫後餘生
二人喝至薄暮時分,十壺老酒下肚之後,已然醉得東倒西歪。
內侍在樓下見上面沒了聲響,又呼之不應,心中焦急不已。
又因曾得朱祁鎮吩咐不得打擾,所以也不敢上來,只好去後宮請皇后來看。
錢皇后之前為朱祁鎮祈福,在佛堂跪得久了,導致筋脈堵塞,以至落下殘疾,她雖腿腳不便,但依舊堅持讓內侍扶上翔鳳樓。
一上樓來,但見桌上酒壺東倒西歪,二人相扶而臥,醉靠在欄杆上不省人事,頓時氣得柳眉倒豎。
忙呼人上來,將二人抬下樓去,那些內侍將朱祁鎮抬回宮中後,留下冷凌秋卻是不好辦,問皇后如何處置。
錢皇后氣道:“讓宮中侍衛過來,把他抬著扔出宮門去。”
過不多時,便來了七八個侍衛,這些人也是伶俐,心知皇后說的是氣話,說是將冷凌秋丟到宮門外,不過是想讓他丟臉長次記性罷了。
如今冷凌秋乃是金吾衛指揮使,又是和皇帝一起喝醉的,怎可能被隨隨便便丟在宮外不管?
但皇后之言又不敢不聽,眾人一合議,便乾脆將冷凌秋先抬著舉過頭頂,大搖大擺的往宮門走去。
這一下動靜不小,那些宮女太監,看到眾侍衛高舉著一人出宮,紛紛側目相望。
連街上行人看見宮中侍衛抬著一人走出,都暗自揣測定是宮中又施杖刑,打死了人。
這些人出了宮門,便轉道行至將軍府,府上諸人看見家主被宮中侍衛抬了回來,無不心驚膽戰。
蓉兒、小梅當先搶步出來,見冷凌秋人事不省,不由大驚失色。
正要檢視他身上有無傷痕,卻聞得他身上酒氣熏天,又聽為首的侍衛道:“冷將軍在宮中喝醉了,皇后氣他不過,這才命我等招搖過市,不過是想將軍長些記性。”
蓉兒一聽,這才放下心來,心中又是氣來又覺好笑,忙問道:“宮中?他和誰喝酒能喝成這樣?”
侍衛回道:“是陛下相召,看陛下那樣子,只怕比冷將軍醉得還深些。”
說完便將冷凌秋放下來,轉身回宮覆命去了。
眾人聽說他把皇帝喝趴下了,也不知他明日會不會挨罰,眼見天上黑雲壓境,晚上定會是場大雨,幾人將他扶回房中,灌湯擦臉,又是一頓忙活。
是夜。
果然驟降暴雨,天上電閃雷鳴,緊接著,狂風驟起,呼嘯著捲過街巷,扯得樹梢瘋狂搖晃,枯葉被捲上半空,打著旋兒飛舞。
宮牆上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數支旗杆被大風吹折,城中多有樹木被連根拔起。
這場雨之大、之急,像是天河決了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水幕。天地間霧茫茫一片,屋宇、樹木都被雨霧模糊了輪廓,變成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好似天地間只剩下風雨的咆哮、雷電的轟鳴。
第二日。
朝廷又頒下聖旨,說是上天示警,要善待臣民,下令免除楊瑄、張鵬二人的死刑,只遣戍鐵嶺衛。
其他聯名的御史,年紀超過三十歲的便留在京中,其餘的全部調到京外為州官或知縣。
劉泰、魏翰、康驥三人陸續官復原職,李賢得其脫罪,在吏部尚書王翱的舉薦下,留京任吏部左侍郎,半月後升任吏部尚書,同入內閣當值。
唯有徐有貞還是被貶去廣東。
李賢心知能保得無憂是楊善相助,能升遷吏部尚書、重入內閣都是冷凌秋從中斡旋,心中感激不已。
後來又有傳聞,說金吾衛指揮使一場大醉,不僅保得眾御史仕途無虞,還救下楊瑄、張鵬性命,乃是御史臺的大恩人。
這傳聞一出,御史臺的大人們無不感恩戴德,紛紛提禮來見,冷凌秋一概不拒,一時之間,“定遠將軍”府上門庭若市。
秦露收禮收得手軟,蓉兒更是笑顏逐開,每日看著庫中越堆越多金銀元寶,便連教小虎子槍法的時間也沒有往日勤了。
只是這些街頭傳聞,又怎逃得過曹吉祥和石亨耳目?
這二人見冷凌秋和皇帝在翔鳳樓上把酒言歡以致酩酊大醉,也知此人絕非易於,心中雖然不甚爽快,但怎敢在面上和他為難?
而那些朝中官吏見得冷凌秋能得陛下恩寵,倒有不少人生出討好巴結之意,於是金吾衛冷將軍和陛下交好之事,很快被朝臣所知。
武英殿,西暖閣
閣中一桌兩凳,還是兩盞香茶,茶香嫋嫋,散發著縷縷霧氣,依舊四五樣點心果子置於中央!
桌旁還是一男一女,衣著華貴雍容,女的鳳釵櫡鎐,淡淡的脂粉雖能掩蓋臉上的細瑕,卻遮不住眼角一道道微陷的皺紋。
這二人正是朱祁鎮和皇后錢氏。
只見錢皇后手握成拳,在膝蓋上不停的捶打著,口中卻對朱祁鎮道:“你我二人可是有多久沒有坐下來聊天了?”
朱祁鎮笑道:“還記得我倆上一次坐在這裡,是等著郕王從太湖回來,想吃他從太湖帶回的銀魚蓮子糕,不想轉眼已過了七八年,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那銀魚蓮子糕是何味道。”
錢皇后也笑道:“你是皇上,你要想吃,還能吃不到麼?”
卻見朱祁鎮搖了搖頭,道:“不想吃,最好是今後提也不要提。”
錢皇后知道他話中的意思,又道:“你可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我聽周貴妃說,你最近喜歡上了一種酒,叫什麼‘醉紅塵’?還是那街邊酒肆釀出來的,周貴妃說那酒又苦又澀,喝上一口便不想再喝第二口,只有那些市井糙漢願喝,不知你怎麼會喜歡上了那個?”
朱祁鎮端起茶來,輕抿一口,笑道:“也說不上喜歡,上次聽冷兄弟提起,這才想要試試,也不過就喝了兩次,這酒苦澀難嚥,酒一入喉,便似燃起一團火來,火衝腦門,眩暈中又有些清醒,似能勾起無限往事,讓人難過又心傷,所以那次喝過之後,心中即便是想,也不敢喝了。”
錢皇后一聽他提起冷凌秋,心中老大不喜,道:“你可別提他了,上次你二人......唉,都不想再提。”
朱祁鎮又笑道:“你還說我,你讓人將他抬舉著出宮去,他好歹還是堂堂金吾衛指揮使,你讓他這臉面往哪裡擱?我聽說因為這事,袁彬、楊銘二人少不了取笑他。”
錢皇后嗔道:“他是活該,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喝成這樣,你也是,堂堂一國之君,喝的人事不省的,讓那些前朝臣子看見,像什麼話?”
朱祁鎮聽她數落,也不反駁,只嘿嘿乾笑道:“對了,說到冷兄弟便想起一事來,聽聞他醫術很是了得,你這腿要不要讓他來瞧瞧?”
錢皇后這腿疾也非一日兩日,當年聽聞朱祁鎮被俘,落入瓦剌人之手後,她便搬出坤寧宮,住在佛堂之側,每日求著佛祖長跪祈禱,只盼著他能平安回來。
不論寒冬酷暑,日日不歇。宮人們含淚相勸,她卻一直不為所動。
她始終相信,只要自己足夠虔誠,終能感動佛祖,迎回自己的丈夫。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整整一年,而在這三百多個日夜裡,錢皇后的膝蓋從紅腫到潰爛,終成殘疾,眼淚流盡了,便開始流血出來,最後腿也瘸了,眼也漸漸模糊不清,身子也落下損傷,導致從此不能再生育。
她以虔誠之心祈禱丈夫的平安歸來,最終感動上蒼,可是上蒼並無憐憫之心,反卻許她一雙瘸拐的腿腳、一片模糊的世界和一個再也不能生育的身體。
錢皇后想著這些便有些難過,幽幽道:“都這個樣子了,還瞧什麼?當初落下毛病時,思雨曾幫我用過針,後來思雨為了太子之事被幽禁,這事兒便沒能再繼續,其實你能回來,我就心滿意足了,再也不敢奢望其他,日子就這樣子過罷。”
朱祁鎮聽說汪思雨幫她看過病,想著當初要不是李賢提起,她或許便成了殉葬之人,便道:“你一直和汪妃交好,如今她住在郕王府,要是閒的無事,倒可以走動走動,正好可以讓她看看你這腿疾,畢竟她也是從醫谷來的人,宮中的太醫都太過謹慎,不敢大膽用藥,和江湖上的醫術大相徑庭,你讓她看看,說不定你這腿還能有些轉機。”
錢皇后聞言,這才點了點頭,道:“也是,我也有好久沒見她了。”
正在此時,突見萬貞兒牽著朱見深從閣前走來,朱祁鎮一見,忙喚道:“深兒,過來。”
朱見深一見,頓時雀躍道:“父皇!”
說完便一蹦一跳地跑過去撲進朱祁鎮懷裡。
萬貞兒見皇帝和皇后在裡面說話,便知趣地停在閣前候著。
錢皇后望著她對朱祁鎮道:“貞兒這丫頭,自小便照顧著深兒,這些年來一直不離不棄,也是難得。”說完後,便對萬貞兒招手,讓她進來。
待萬貞兒進殿之後,錢皇后便道:“你將桌上這些糕點裝了,送到冷將軍府上,便說本宮那日氣急,讓冷將軍丟了顏面,這便送些糕點,權當賠個不是,讓冷將軍看在陛下面上,莫要記恨本宮。”
說完之後,又囑咐一句,道:“回來時去趟郕王府,說本宮和王妃多日未見,心中記掛,請王妃明日到宮中一敘。”
萬貞兒聽說要去冷凌秋府上,心中竊喜,忙將那糕點裝了,快步而去。
朱祁鎮見她走遠,這才惱道:“你這是作甚?堂堂皇后要給一個臣子賠不是,成何體統?”
錢皇后白了他一眼,道:“你和他喝得相扶而臥便成體統,我給他賠個不是就不成體統了?我是想著,難得見你對人如此真摯,還不是想替你籠絡一下臣子,也好讓他對你忠心些。”
卻見朱祁鎮突然搖了搖頭,嘆道:“要得他忠心,莫說你幾塊糕點,就算送他一座城池,只怕也換不來他一絲忠心。此人性子桀驁,不求功名,不貪權勢,若只想用君臣之誼,禮法臣綱來拴住他,怕是不易。”
錢皇后不解道:“他要是不求功名也不貪權勢,那他為何要來京城做官?”
朱祁鎮無奈一笑,道:“若我沒有猜錯,他這次來京師,當是與于謙之死有關。”
錢皇后道:“當時你也是迫不得已,為何不向他說明原委?”
朱祁鎮輕笑一聲:“我說他便會信麼?斬殺于謙,若沒有我的印璽,誰敢擅殺兵部尚書?”
他說著又是一嘆,道:“所以便讓他去查罷,他自己查出來的事,他自己才會相信,也只有他自己信了,才會和我站在一起,一同掃除這皇權路上的攔路石。”
說完之後,想著當年護送自己回京之時,他一人一劍守住山澗,第二日血衣裹身而回的情景來。
這才又對錢皇后道:“此人名為醫者,說是救死扶傷有好生之德,但他一旦狠下決心來,殺伐果決不弱軍中良將,且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膽魄,有他在旁,亦能讓我心安,若能得他盡心輔佐,是你我之幸。”
錢皇后卻道:“既然他不求功名富貴,又不貪權勢利祿,更不能用禮法綱常來約束,那該如何才能留得住他?”
朱祁鎮笑笑道:“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想要留住他,要他死心塌地,唯有與他肝膽相照,可惜我身為帝王,又如何能與他肝膽相照?”
錢皇后道:“你這人啊,就是太過重情重義,想當年你對郕王如何,後來郕王又對你如何,有了前車之鑑,總得長長記性,連血脈至親都是如此,又何況其他人?”
朱祁鎮也覺此言有理,遂笑道:“皇后說的是,我這一生犯的錯不少,可不能再繼續錯下了。”
說著又問道:“如今太后那邊如何?我今日的旨意,想必她也聽到了,可有什麼反應?”
錢皇后搖了搖頭,道:“我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看見曹安正在給太后稟報你今日頒下的聖旨,太后聽得你以上天示警為由,放了那些御史時,臉上神色不顯,也沒再說什麼,想來對你的做法也是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