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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刀鋒出鞘

暮色四合,京師永定門外的官道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經意間便劃破了黃昏的靜謐。

只見忠國公石亨面色沉凝,眉峰緊蹙,眼中滿是焦灼。

他自接到曹鉉書信之後,便日夜兼程趕回京師。這一路上已跑死多匹快馬,因為他也知道,若是晚上一步,死的可能就不是馬了。

城門處,一隊禁軍肅立兩側,曹欽站在城門下的陰影裡,雙手背在身後,正不停地來回踱步,但見石亨回來,這才快步上前,道:“國公爺,你可算是回來了。”

石亨見他神色凝重,原本緊繃的神經愈發緊繃,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連忙翻身下馬,道:“現在情景如何?”

曹欽見他下馬時腳下一軟,險些站立不住,心知他這一路上定是少有休整,這才騎得腿麻,忙一把扶住石亨的胳膊,又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急促道:“十三道御史聯名上奏,明日便要面奏陛下,要告發國公爺專權跋扈、結黨營私之罪!”

石亨聞言,瞳孔驟然緊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馬鞭“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過得好一陣後,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怒,甩開曹欽,問道:“是曹公公讓你親自在此等候?”

眼看曹欽點了點頭後,又道:“他人呢?”

曹欽道:“他正在司禮監候著國公爺,他說今日要是等不到國公爺,明日便不用等了。”

石亨聞言,當即道:“帶我去見他。”說完讓曹欽在前,二人快步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而此時徐有貞府上,李賢、楊瑄、張鵬、周斌及御史劉泰、魏翰、康驥等人正聚在一處,商議明日面奏之事,突聽管家來報道:“有人在府門外,直言有要緊之事,要見李大人。”

李賢聞言,快步而出,同管家行至府門處,但見秦露等在門外,不由問道:“秦管家,何事如此著急?”

秦露低聲道:“石亨連夜回京,此時正往宮裡而去,明日之事或有變故,可要我家公子進宮一趟?”

李賢沉思片刻,道:“此時進宮,定會引起陛下猜疑,我二人若是一人有事,定要保全另一人,你轉告冷兄弟,若我出事,便去尋楊善大人,他自有定奪。”

秦露聞言,點了點頭,這便告辭去了。

待李賢重回府上,徐有貞問道:“李大人,可是有事發生?”

李賢如實答道:“聽人來報,石亨連夜回京,想必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眾人聞言大驚,楊瑄問道:“是何人傳信?”

李賢不好言明,只道:“是金吾衛中人,此人看守城門,親眼所見石亨單騎入城。”

說完之後,又對徐有貞道:“徐大人,明日之事或有變故,這奏章上還是不上?”

徐有貞望了眾人一眼,道:“既然是走漏了訊息,那這奏章就算不上,只怕曹、石二人也不會放過你我了,如今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

說完之後,又展起那道奏章,從頭到尾再細看一眼,嘆道:“成敗皆在明日,若是事敗,只怕諸位皆受牽連。”

卻聽楊瑄道:“既是剷除奸佞,何來連累之談,你我身為御史,若是連這點膽氣都沒有,還有臉在朝為官嗎?”

張鵬道:“楊大人之言,深得我意,大家齊心協力,即便事敗,我御史臺兼都察院五十餘人,豈能人人受誅,所謂法不責眾,此事若不成,我張鵬願獨擔此責。”

眾人見他心意頗堅,均道:“齊心協力。”

卻聽李賢道:“此事明日便知分曉,你我也不能就此先喪氣了。再說了,我們證據確鑿,陛下到時候信誰,還尚無定論。”

說完之後,又將明日之事再叮囑一遍,何人奏事、何人理據、何人說情等事吩咐落實。

卻說此時乾清宮內燭火通明,朱祁鎮身著龍袍端坐其間,神色陰晴不定。面前那杯清茶由熱轉涼,已是換了數次,他都未嘗一口。

黃昏時分,孫太后命人來請,只說多日未見皇上,讓他去壽康宮小敘。

明為小敘,實則是言語敲打。話中意味,無非是提醒陛下才登龍椅,莫忘了舊日功臣。

又說些朝中諸臣之間相互彈劾本是常事,陛下還須權衡側重之言語。

朱祁鎮不傻,自己褒獎楊瑄,無疑是給群臣指了一個方向,如今朝中曹、石二人權柄日重,他此舉不過是想投石問路,想看看朝臣對這二人的反應。

卻沒想到自己丟下的一塊小石頭能驚起滔天浪花,連太后她老人家都驚動了。

正在他凝眉沉思之時,內侍尖細的聲音打破沉寂的宮廷:“陛下,忠國公石亨、司設監太監曹吉祥求見!”

朱祁鎮目光掃過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清茶,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石亨此時本應在邊關巡查,卻在此時進宮求見,可見他是馬不停蹄趕回京師,這訊息倒是傳得夠快。

他雖感念二人擁復之功,但經過此事也不難看出,這位忠國公在朝中的權勢如何了。

望著傳話的內侍,朱祁鎮這才端起茶碗,飲下一口,只覺這茶從口中涼到喉嚨再滲透心窩,不由心中淡出一絲苦澀,道:“宣!”

話音剛落,不等內侍通傳,便見石亨與曹吉祥快步走入殿中,剛跨過門檻,便“噗通”一聲雙雙跪倒在地,二人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遲疑。

石亨鎧甲未解,一身風塵,叩首時甲冑碰撞發出沉悶聲響。

曹吉祥則褪去了平日的張狂,蟒袍下襬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住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臣等有罪!”

曹吉祥搶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哽咽:“臣等自知近來行事或許有失妥當,驚擾了聖聽,累得御史臺諸位大人費心彈劾,懇請陛下降罪!”

他這話看似認罪,實則先將“失當”的帽子輕輕釦下,避開了御史大人們羅列的專權、結黨的字眼。

石亨緊隨其後,重重叩首,額角撞得地上青磚“咚”的一聲響,高聲道:“陛下!臣蒙陛下厚愛,得封忠國公,執掌兵權,日夜不敢忘懷陛下知遇之恩!奪門之夜,臣冒死率軍入宮,只為迎回陛下聖駕,重扶大明社稷。如今天下初定,邊境未寧,臣在外領兵,夙興夜寐只為守護大明疆土,怎敢有半分專權之心?”

朱祁鎮眉頭微蹙,未發一言,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靜靜聽著。

他自然記得奪門之變那夜的兇險,若不是石亨率軍控制宮禁,曹吉祥從中聯絡,他未必能順利重登帝位。

只是太后前腳才召他去了壽康宮敘話,他二人後腳便跑過來請罪,可想而知,自己褒獎楊瑄一事,定是讓御史臺鬧翻了天。

曹吉祥見朱祁鎮神色未明,連忙膝行幾步,湊近御座下方,哭訴道:“陛下明鑑!臣本是一介內宦,蒙陛下不棄,委以京營監軍之職。臣深知身份卑微,唯有盡心侍奉陛下,方能報答聖恩。那些御史大人所言‘結黨營私’,純屬子虛烏有啊!臣與石將軍不過是因共扶陛下復位,往來稍密,怎就成了結黨?”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冊,雙手高舉過頭頂:“陛下請看!這是臣府中僕役與親信的名單,臣從未安插私人於六部九卿之中。反觀那些御史,其中不乏景泰朝舊臣,他們向來對陛下復位心懷不滿,此次聯名彈劾,分明是借題發揮,意圖離間陛下與臣的君臣之情啊!”

石亨也趁機補充道:“陛下!臣麾下將士,皆是為國效力的忠勇之士。此次臣在外平叛,斬獲頗豐,只因在軍中提拔了幾位戰功卓著的將士,便被御史指為‘培植私黨’。若將士立功而不得升遷,日後誰還肯為陛下賣命,為大明戍邊?”

他故意提及戰功,便是要提醒朱祁鎮,他手中的兵權對穩固皇權的重要性。

朱祁鎮接過內侍遞來的名冊,隨意翻了幾頁,便丟向一旁。

他抬眼看向二人,沉聲道:“朕也知你們擁復有功,只是近來朝中流言四起,御史彈劾你二人霸佔百姓田地,都察院查證屬實,你們當真沒有半點過錯?”

石亨與曹吉祥對視一眼,聽他只說霸佔田地一事,卻未提專權結黨之事。

二人立刻明白朱祁鎮留有口風,已然是遞出了臺階。

石亨再次叩首道:“陛下!臣等並非無過。臣在外領兵,對家僕疏於管束,強佔民田之事,臣已受責罰,臣性子剛直,在朝中難免疏忽,或許得罪了朝中一些大臣;曹公公身處內廷,難免與外臣有所接觸,引來非議。”

他說完之後,見朱祁鎮並未接話,隨即又道:“臣等懇請陛下准許臣等收斂權柄,請辭部分職銜,以平息朝中流言。”

曹吉祥也連忙附和:“石將軍所言極是!臣願辭去京營監軍之職,專心在宮中侍奉陛下,絕不再參與外朝事務,免得再受專權猜忌之嫌。”

朱祁鎮聞言,看向地上依舊跪俯的二人,又豈看不出他倆這手以退為進?

這二人或許有專權跋扈之嫌,但想起自己也卻是因二人之功才又重新坐上龍椅,又念及如今邊境仍需石亨鎮守,內廷也需曹吉祥打理,更有太后的施壓,這一系列交織起來,自己褒獎楊瑄之事,看來倒是有些做得過頭了。

隨即便道:“罷了!朕知你們忠心耿耿,御史在朝堂直諫,也是為了朝廷著想,此次之事,你們已知悔悟,朕不再追究你們的罪責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但你們也需謹記,不可恃功而驕,日後行事需謹言慎行,善待朝臣,莫要再引來非議。你們兩人都是朕信得過的人,請辭一事莫要再提,先起來吧。”

“謝陛下聖恩!”

石亨與曹吉祥聞言心中大喜,連忙再次叩首,額頭重重貼在地上:“臣等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隆恩!”

言畢之後,二人還是繼續伏地不起,只聽曹吉祥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不知當講與否?”

朱祁鎮見他還有話要說,不由“哦?”了一聲,道:“但說無妨。”

曹吉祥道:“此事關乎御史臺眾人,臣此時講出,非是臣心存報復,而是此事若不說與陛下聽,臣必擔矇蔽聖聽之責,日後御史們再彈劾臣與石將軍時,臣那時只怕百口難辨,臣不想再受那誣陷之罪,還請陛下明鑑。”

朱祁鎮聞聽此言,心中疑惑頓生,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御史臺彈劾你與石將軍,是蓄意為之?”

曹吉祥搖了搖頭,道:“臣不敢斷言御史彈劾臣與石將軍是不是蓄意為之,臣只是將事實呈與陛下,還請陛下明察。”

“你說。”

曹吉祥道:“臣已查明,楊瑄是楊洪從子,而那御史張鵬乃是張永的侄子。”

“什麼?”

朱祁鎮豁地站起身來,怒道:“此事當真?”

曹吉祥道:“千真萬確,此事已被錦衣衛查明,若非證據確鑿,臣實在不敢報與陛下知曉,免得落個誣陷罵名。”

朱祁鎮為何會如此動容?只因這二人實為他心頭之刺。

當年在土木堡被圍,楊洪守城不出,不來救駕也就罷了,當他被也先逼迫,推至宣府城下時,豈料楊洪還是避而不見,多次叩門無果後,這才被喜寧給按了一個“叩門天子”的綽號,此事實乃畢生之恥。

景泰二年,楊洪病逝,昌平侯的爵位便由其嫡子楊傑來繼承,可惜不久後楊傑又恰巧病死了,庶子楊俊便接了其爵位,但楊俊此人實在囂張跋扈,不僅不感恩戴德,還敢冒領抓獲喜寧軍功。

要知誅殺喜寧,乃是朱祁鎮和袁彬一同策劃,他居然敢明目張膽搶朱祁鎮的功勞,當真是膽大包天。

朱祁鎮登基之後,便命曹吉祥以他無故杖死都指揮陶忠為由,將其下獄論斬,沒想到這楊瑄居然是他兄弟。

所以這次楊瑄彈劾曹吉祥難免有洩私憤之嫌。

而那張永更不用說,當年朱祁鎮被軟禁在南宮時,服侍他的人是太監阮浪,這阮浪是個念舊的人,服侍朱祁鎮極為周到。

朱祁鎮因此也很感激阮浪。適逢阮浪慶生,他便將自己用過的金刀送給阮浪作禮物。

阮浪門下宦官王瑤見到後愛不釋手,阮浪便又將這金刀大大方方地送給了王瑤。

不想此事被張永探知,告知了錦衣衛盧忠,盧忠聞訊,便說自己與阮浪、王瑤勾結,圖謀復辟,金刀便是證據。

朱祁鈺聽說後非常憤怒,立即下令逮捕阮浪、王瑤,酷刑逼供,讓其供出主謀。

但阮浪和王瑤都甚有骨氣,始終只說金刀只是太上皇送的生日禮物。朱祁鈺不肯善罷甘休,窮治不已,將王瑤凌遲處死,阮浪因年紀已大,不堪折磨,不久後也死在獄中。

此事之後朱祁鈺大為警惕,不僅加強了南宮的防守,還派人將南宮周圍成片的樹木全部砍掉,防止有人攀越樹木越過高牆與朱祁鎮聯絡。

連南宮的大門也被上了鎖,鎖裡還灌上了鉛,這樣,即便有鑰匙也無法開門。

此事直接導致朱祁鎮日常的飲食衣物都是從一個小窗戶遞送進去的。

這份屈辱,又如何能讓他不動容?

張永被曹吉祥誅殺後,朱祁鎮原本以為此事已告一段落,誰知又冒出來一個張鵬,還官拜御史,妄想彈劾奪門功臣,其心可誅,你叫朱祁鎮如何不怒?

但聽“啪”的一聲,那茶碗從朱祁鎮手中脫手飛出,落在殿外的青磚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濺時,驚得門外的守門太監也跟著伏地不起。

曹吉祥和石亨見朱祁鎮震怒,心知此事戳中他心坎,二人對望一眼,眼神交錯,忙俯身叩首,齊聲道:“陛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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