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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真假難明

曹吉祥出得凌府,便聽曹鉉道:“義父,聽那小子今日所言不盡不實,還想挑撥您和徐大人,難不成是真醉了麼?”

曹吉祥冷笑一聲,道:“你覺得他這樣的人,是能喝醉的嗎?不過是借酒為介,也想試探試探你我罷了。”

曹鉉道:“但他那話中又似有真有假,倒是不好分辨。”

曹吉祥道:“不好分辨,那便查證一番,你等下去趟國公府,問清楚那日國公爺是否遇到徐有貞,同時查一下那日宮中值守之人,若是能知曉徐有貞和陛下說了什麼最好。”

曹鉉聽他所查之事,全是針對徐有貞而去,不禁問道:“義父難道是信不過徐首輔了?他可是和你一起奪門的功臣啊。義父斷不能信那小子,他這分明是在挑撥離間。”

曹吉祥冷哼道:“如今陛下正在猜忌我,而他卻在這個時候要舉薦李賢進內閣,李賢是什麼人?他之前可是常以于謙的門生自居,這個時節要進內閣,說不定這就是陛下的意思,他徐有貞來當這舉薦人,說明什麼?說明他和咱家已經不是一條心了,明知陛下對咱家不滿,還在背後搞出這些事情,你說咱家可還信得過他?”

曹鉉聽他這一說,也覺在理,當即不再分辨,徑直往石亨府中去了。

卻說此時楊善府上,一個丫鬟正端著一碗藥湯進了書房,這楊老大人自從得了冷凌秋一紙藥方後,日日按時服藥,不僅傷寒痊癒,連身子骨也漸漸硬朗起來。

後來冷凌秋又讓湯和給他送了一張藥方,用作保健頤養之用。自從他身子漸漸好轉之後,便對冷凌秋的醫術深信不疑,每日喝著這溫養湯藥,雷打不動。

那丫鬟剛將湯藥放下,便聽得管家來報,道:“老爺,翰林學士李賢大人求見。”

楊善聞言一嘆,心道:自己病好之後,在朝堂上一直不主政見,除非朱祁鎮問起才附和幾句,他自從奪門之後,朱祁鎮念其有功,便封了他一個興濟伯,卻不想自己得了榮耀,卻害得於謙身死,心中愧疚無比,是以自那之後,便日日以養生為樂,絕不參與朝堂之爭,今日李賢主動來訪,定是有事。莫不是他要入內閣之事?

心念至此,這才對那管家道:“你讓他進來吧。”

稍時,李賢步入書房,便聞得那湯藥氣息,不由道:“聽聞楊大人身體欠安,在朝堂上以年老體衰為由,連御史臺的職也辭了,只撰禮部尚書一職,我還道是大人無心黨爭,今日一見,方知大人心力確是不如從前,到如今更是隻能以湯藥為繼了。”

楊善見他言語之中暗含挖苦,知他心中還有芥蒂,也不惱怒,道:“李大人來老夫府中,難道就是隻為了挖苦老夫幾句的麼?”

李賢見他居然不惱,當下便開門見山,道:“徐大人要舉薦我入內閣,想必楊大人也是聽聞了,不知楊大人對此事有何看法?”

楊善心道:這傢伙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府上果然是他要入內閣之事,說不定是想讓自己在陛下面前說幾句好話。

只是他現在無心黨爭,又見李賢快言快語,也不遮掩心中所想,直接道:“老夫年老,心力已不如前,每日熬藥喝湯,李大人也是看見了的,朝堂之上的事情,老夫都無心佐使,哪裡還有餘力留意李大人入閣之事?再說了,你入不入內閣,這是你的事情,你就算和老夫說了,老夫也幫不上忙。”

李賢道:“我和你說這個,並不是想讓你幫我入閣,況且我能不能入閣,卻是一點也無所謂。”

楊善聞言,“咦?”了一聲,道:“既然不是此事,那李大人來見老夫,卻是為何事而來?”

李賢道:“我來見你,是想告訴你一聲,我想要扳倒曹吉祥和石亨,你這次不僅不能置身事外,還要幫我一起。”

楊善一聽,面上大驚。

因為此事非同小可,一般來說,在朝堂之上要行大事,必先拉攏朋黨,試探其心,可他面對自己時,不僅沒有絲毫試探,而是將這番話就此大刺刺的說了出來,沒有一點過渡,也沒有一絲遮掩。

可見他心中雖怪自己間接害了于謙,但對自己卻依舊心無保留,一直是坦誠相待的。

楊善想通此節,連忙將他讓進房中坐下,這才道:“此事弄得不好,便是抄家滅族之禍,你可是想好了?”

李賢點了點頭,道:“曹吉祥結黨營私,干預朝政,以職務之便貪腐斂財,禍亂民生,石亨恃功驕橫,擅權跋扈,更是結黨亂政,賣官鬻爵,有這二人在朝中,皇權之下政不成政,令不成令,不除此二人,難慰於大人在天之靈。”

楊善聽他還是提及了于謙,不由問道:“那你要除此二人,究竟是為了這大明朝,還是為了死去的於延益?”

李賢也不瞞他,道:“我不是聖賢之人,自然免不了有些私心,只能說兩者都有。”

楊善聞言,卻連連搖頭,道:“李大人公私不分,其心不明,又怎能扳倒曹、石二人?”

“楊大人此言何意?既然目的相同,結局相同,又何必分這公私之名?”

楊善道:“若是為公,便須和延益一樣,朝堂之上據理力爭,須有捨生取義之膽魄,以天下為公之豪氣,但若是為私,便無須正面相抗,還不如行那挑撥離間、陽奉陰違的小人行徑,這樣一來,不僅勝算大很多,還能不落他人話柄,豈不是更好?”

李賢聞言,不屑道:“我堂堂翰林學士,行得正,坐得直,又怎能使這些搬弄是非的齷齪伎倆?”

楊善卻笑道:“既然李大人行得正,坐得直,那又何必要來老夫這府上,來和老夫說這些言語?既然你心意已決,那隻管放手去做便行了,又來問我作甚?”

李賢一聽,頓時被他懟得啞口無言。

李賢看著楊善似笑非笑的嘲諷神情,不禁恨得咬牙切齒,當初就是這老賊串通他人,這才有了奪門之變,也是因此事害了于謙。

如今要他相助,他不僅袖手旁觀,還極盡嘲諷之能事,又怎能讓他不恨。

楊善見他臉上憤恨,雙目幾欲噴出火來,這才緩緩地道:“你要扳倒曹、石二人,就憑你一個翰林學士?說實話,你這樣做無異於以卵擊石。不是老夫不幫你,實在是老夫還想多活幾日,也好得個善終。所以此事,還請恕老夫無能為力。”

李賢見這老東西雖討厭至極,但轉頭一想,也覺得他此話並非沒有道理。

自己雖和冷凌秋達成盟約,但他畢竟只是一個翰林學士,冷凌秋一個金吾衛指揮使,連六部九卿都夠不上,談何容易?

若要殺這兩人,以冷凌秋的武功,自然輕而易舉,但若是想堂堂正正扳倒二人,還於謙一個清白,只怕是難於登天。

這二人死不足惜,但若是冷凌秋就此一劍將他二人殺了,于謙說不得會揹負一個目無法度,勾結朋黨,擅弒政敵的罵名來。

到時即便是報了仇,于謙的清譽也難免被汙跡沾染,這是他和冷凌秋都不願看見的。

此時楊善見他不語,心知此話已擊中了他,這才道:“若是老夫沒有猜錯,李大人今日過府來敘,定是想讓老夫帶領御史臺彈劾曹、石二人,不知老夫猜得對是不對?”

李賢今日來找他,正是為此而來,聽楊善一語中的,幾句話便猜出了自己心思,也不得不讚嘆這老東西到底是久混朝堂的人物。

他能活到這把年紀,還能被封一個“興濟伯”,可見也是有些本事的。

只得點了點頭道:“我想楊大人畢竟是從左都御史做起來的,那御史臺全是你的門生故舊,有你一句話,御史臺、都察院還不唯你馬首是瞻?”

楊善卻搖了搖頭,道:“李大人能惦記著老夫,老夫心中甚慰,但此事非同小可,李大人可願聽老夫一言?”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今楊善置身事外,想必比起他自己來,這朝中局勢看得更加清晰透徹。

此時見他願意出謀劃策,自然樂意,道:“楊大人有話直說便是。”

但聽楊善道:“既然徐有貞要舉薦李大人進內閣,那李大人何不順水推舟?如今朝中石亨為武將之首,曹吉祥為宦官之首,這文官之首便是他徐有貞了,這三人都是奪門功臣,若是一條心,那你想扳倒曹、石二人,無疑痴人說夢,但若是他們心生隔閡,你再從中使些手段,豈不容易得多?”

李賢見他果然看得比自己清晰,便道:“讓他們心生隔閡?但請楊大人細說。”

楊善接著道:“你入了內閣後,只要站穩腳跟,便有了話語權,到時候只需和徐有貞走得近些,那你說的話,是不是便代表了文臣們要說的話?也就代表了都察院的意見?”

李賢見他說得也是在理,隨即點頭應承。

楊善又道:“那徐有貞是內閣首輔,這個時候若是御史臺彈劾曹、石二人,無論都察院能不能查實證據,在別人看來都會覺得他徐有貞已對曹、石二人心存不滿,這彈劾之事都是經他授意。畢竟御史臺和都察院所奏之事,都必經內閣。”

李賢突然恍悟,道:“御史臺上奏彈劾,便代表徐有貞上奏彈劾,這招倒是甚妙,如此一來,他徐有貞只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到時只要奏章一上,不管是不是徐有貞所為,曹、石二人必猜是他指使,這樣他三人即便沒有隔閡,也會生出隔閡來了。”

說完之後,突然想起楊善便曾是御史之首,便道:“楊大人若是在此時聯名御史上奏,當可一擊奏效。”

卻見楊善連連搖頭道:“老夫已經說過,無心黨爭,聯名上奏之事,老夫斷不會做,還請李大人饒過老夫罷。”

說完之後,又見李賢牙關緊咬,知他恨自己不願幫忙,這才道:“不過老夫可向你推薦一人。”

“何人?”

“監察御史楊瑄。”

李賢也知曉楊瑄之名,此人剛直不阿,最是敢言,但卻不知會不會摻進此事來,便問道:“此人信得過?”

楊善笑道:“你信不過老夫,這不也來這府上了?即便信不過,此事便不做了嗎?李大人既然不信,不如先試上一試便知。”

說完之後,但看李賢臉上陰晴不定,這才補上一句,道:“別忘了這楊瑄可是姓楊!”

李賢一聽,這才想到此處,不禁暗罵道:這老東西,自己不出面,卻最是喜歡使喚人,此事若成則好,此事若是不成,只怕會被曹、石二人倒打一耙,這老東西的自保之策,倒是用的高明。

楊善見他並不接話,臉上眉目因沉思之故,皺成一團,心知他是聽了進去,這才端起藥碗,道:“李大人可想清楚了?若是沒想清楚,便回你李府去慢慢想過,別誤了老夫喝藥的時辰。”

李賢看他裝腔作勢,恨不得將他藥碗一腳踢翻,口中罵道:“老東西,你做的那些事,便是再喝上百碗千碗,只怕也救不了你的命。”

楊善聞言不僅不惱,還嘿嘿笑道:“老夫的命,是那冷小子救的,而這湯藥嘛,也是冷小子開的藥方,你覺得老夫是會信他還是會信你?”

李賢聽得那藥方是冷凌秋開的,隨即不再言語,只是一甩衣袖,大步踏出楊府。

他聽人說冷凌秋現在住的凌府已經修繕完畢,他還大宴賓客,而那宴請的賓客中有一大半都是曹吉祥門下,也不知他在搞些什麼。

倒是朱祁鎮賜了他一塊“定遠將軍”的牌匾,反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如此明目張膽的恩寵,即便是他楊善和石亨也沒有過這等待遇,難不成是朱祁鎮故意做給別人看的?

那他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他想不明白,也沒有心思去想,他想的是如何能扳倒曹、石二人,既然楊善今日給他指了條明路,倒是可以去試試。

畢竟這老東西雖然可恨,但到底是當年同生共死過的人,也是除了冷凌秋之外,唯一能信得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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