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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醉翁之意

天順元年

四月末

乍寒初暖,凌府的朱漆大門外,車馬闐咽,馬蹄聲、笑語聲混著簷下銅鈴的清響,打破了往日的靜謐。

金吾衛新任指揮使因府邸修繕完畢,大宴賓客,一時之間,凌府之上,賓客盈門,高朋滿座。

此次的請帖是曹吉祥命曹鉉代發,除去金吾衛中的同僚和劉玉、張超這些兄弟官,其餘所來之人大都是曹吉祥門下,由於凌府人少,操持不過來,秦露便乾脆包下了長街對面的“百味坊”,讓那些廚子伙伕直接將“庖屋”整個兒搬了過來。

眾人相繼落座,待冷凌秋說了幾句場面話,亮相完畢後,傳菜托盤的夥計便開始穿梭於大院之中,只見“金樽滿座喧聲起,玉箸翻飛笑語高”,倒是難得的熱鬧。

酒過三巡之時,又聽得街上鑼聲響起,卻是禁軍拱衛著一塊“定遠將軍”牌匾過來。

眾人見那牌匾以墨漆為底,鎏金鑲邊,牌匾下方,配著兩行小字落款,上書“天順元年御賜”,字勾金漆,一筆一劃都透著皇恩浩蕩。

這些府上賓客見那牌匾上的鎏金大字是御筆親賜,此時方知這府邸主人,斷不是一個剛剛上任的金吾衛指揮使那麼簡單。

於是酒盞高舉,都爭相過來敬上一杯酒,意欲在這位能得陛下垂青的年輕將軍面前混個臉熟。

還未待酒席散去,冷凌秋便被一杯又一杯的敬酒灌得頭重腳輕,只得笑道:“諸位,在下實在不勝酒力,這般喝下去,只怕明日便不能去衛衙署上值了。”

卻見曹吉祥此時舉杯過來,道:“冷將軍年輕有為,能得陛下垂青,實乃我等楷模,咱家今日邀大夥兒前來,便是想讓諸位同僚一見將軍榮光英姿,畢竟同朝為官,今後還須相互扶持,所以咱家這一杯酒,乃是替大夥兒所敬,冷將軍定不能拂了大家面子罷?”

冷凌秋見他此時來敬,忙抱拳於頂,道:“能得陛下恩寵是我冷某之幸,能得曹公公垂青,卻是我這全府上下之幸,公公這杯酒,自然是不能免的。”說完,舉杯向天,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只是這杯酒一下肚,頓覺頭暈目眩,便要栽倒,幸得秦露在旁,連忙將他扶住,勸道:“將軍要是再喝,只怕是要出糗了。”

哪知冷凌秋道:“今日難得高興,又有曹公公在,多喝幾杯也是無妨,扶我過去,我要與公公,再飲幾杯。”說完便往曹吉祥那桌走去。

秦露無法,只得將他扶了過去,曹吉祥見他倒是知趣,也就扶著他臂膀,又叫人搬了張靠椅過來,讓他坐下。

幾人又喝幾杯,眼見冷凌秋醉眼朦朧,秦露便讓人去準備一碗蜂蜜水,此時酒席漸散,楊銘、袁彬等人便來告辭,秦露又陸續去送眾人出門。

不多時宿雲便端了一碗蜂蜜水來,見冷凌秋身邊無人,便扶著他的腦袋,喂他喝下那蜂蜜水,冷凌秋一碗蜜水下肚,這才醉意稍減。

冷凌秋見她出來,不禁惱道:“不是讓你待在內堂嗎?怎地出來了?”

宿雲忙道:“我見將軍身邊無人服侍,這才出來照顧將軍。”

曹吉祥見宿雲風姿綽約,豔麗無方,不由笑道:“聽聞冷將軍上京,帶了一位二孃,這位莫不就是將軍娘子?”

宿雲一聽,見他認得岔了,頓時臉上一紅,倒是冷凌秋道:“公公誤會了,這位其實是範廣之妻,不是我家娘子。”

曹吉祥聞言,面上故作驚訝,道:“範廣?那不是......不是......”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正是,因為索了她過來,在下昨日還被陛下痛罵一頓。”

說完之後,一指那塊“定遠將軍”的牌匾,又接著道:“要不是陛下早讓人刻了這匾額,今日只怕這匾便送不過來了。”

曹吉祥道:“陛下可是因你索了他人之妻,這才斥責於你?”

冷凌秋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道:“也不全是為此,她是罪人家眷,索了也就索了,本不是什麼大事,陛下之所以惱怒,其實是聽聞公公幫忙,幫我操持了府上宴請之事,這才心中不快。”

曹吉祥聞言大驚,自己幫他宴請,又怎惹得陛下心中不快?

這話首尾不顧,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意,遂問道:“此言何解?”

此時又見那些賓客漸漸散去,堂中所剩之人已然不多,冷凌秋用手拍了拍腦袋,支開宿雲後,這才道:“公公且想,我如今掌握外城安危,公公卻是內城禁衛之首,你我若是走得近了,陛下會怎麼想?”

曹吉祥不傻,冷凌秋這話一出,他頓時明白其意,但看他現在優哉遊哉,皇上雖然罵了他,但那牌匾依舊送了過來,想來此事已被他搪塞過去,卻不知他是怎麼應付的?

隨即問道:“既然陛下不想你我親近,不知冷將軍是如何回稟陛下的?”

冷凌秋無奈的笑了笑道:“我對陛下說,你我本有嫌隙,當年公公還因我持劍闖宮之事,捱了八十板子,只是如今你我同朝為官,這些事過了便過了,公公一心為了陛下,心懷寬廣,不忍你我二人因之前的些許小事傷了和氣,這才不計前嫌,主動放下臉面前來示好。”

曹吉祥哪知他話中半真半假,此時又不能查證,只道:“那陛下可是信了?”

冷凌秋道:“我也不知陛下是不是信了,但看今日這牌匾依舊送了過來,想必是信了去,只是你我今後還是儘量少有來往,不是我不想和公公親近,實在是朝中那些人,實在太過難纏,指不定誰又去陛下那裡告我二人一狀,到時候再解釋,只怕陛下就不會再信了。”

曹吉祥沉思片刻,才道:“如此說來,是有人在背後告我們的狀?”

冷凌秋看了一眼左右,卻不言語。

曹吉祥知他接下來的話定是關鍵非常,又見堂中賓客已然不多,這便對身後曹鉉使個眼色,曹鉉也理會得,不多時便將還未走的賓客聚到一處,給曹吉祥和冷凌秋二人單獨空出一塊清淨範圍。

曹吉祥看了左右無人,這才道:“咱家為冷將軍張羅宴請之事,也確如將軍所言,是想主動示好,畢竟你我都是在皇上面前當差,那些過往之事,如冷將軍願意放下,咱家自然也願意交冷將軍一個朋友。”

冷凌秋看了看他,也不知他這話中有幾分是真,便乾脆藉著酒意,一把摟住曹吉祥肩膀,道:“其實這件事,我和公公一般的想法,否則今日也不會和公公這般親近,只是朝中好像有人看不得我們好,一直在陛下面前誣陷你我二人,鬧得現在我想和公公走得近些,只怕也是不能了。”

曹吉祥聞言,佯裝怒道:“這些老賊,最是喜歡在背後偷偷摸摸,搞些煽風點火之事,不知都是何人在作祟?冷將軍可有眉目?”

冷凌秋搖了搖頭,道:“不知,若非我昨日進宮,捱了陛下一頓斥責,我都不知道還有人在誣陷於我。只是......”

曹吉祥見他欲言又止,乾脆道:“冷將軍但說無妨,無需顧忌。”

冷凌秋這才道:“只是前些時日,我被陛下召入文淵閣,碰巧遇到徐首輔,曾無意中聽聞他說起‘京中有人專橫霸道,侵佔良田,強搶民女’,不知是否和此事有關?”

“你說的可是徐有貞?”

冷凌秋點了點頭,又道:“但我與這徐首輔無冤無仇,連面都沒照過幾次,況且那時候還沒有索範廣之妻過來,而且我這官職,連六部九卿就算不上,他一個首輔又為難我作甚?想必是我多疑了。”

曹吉祥心道:既然你那時還沒索範廣之妻,他又怎能告你狀來?莫不是想從中挑撥?

但“侵佔良田”這幾字,倒是引起他注意,畢竟這事他的確幹過,便直接問道:“此話當真?當時可有其他人在?”

冷凌秋沉思片刻,這才道:“當時沒有人在,不過後來我遇著石國公來見陛下,算下時間,想必他在入宮之時,曾遇到過徐首輔。”

曹吉祥正要再問,突見秦露送完賓客折返回來,這秦露是冷凌秋府上的人,便不好驅使,但當著他的面,有些話又不好再說,只嘿嘿乾笑道:“能得冷將軍幾句肺腑之言,看來咱家也沒白忙活這一場。今日時辰不早,咱家也該回去了。”

冷凌秋見他要走,這才從他肩膀上撤下手來,道:“蒙曹公公相幫,今日也算讓冷某在同僚面前正式露了個臉,你我之間,言不由多,有些事心中明瞭便好。”

曹吉祥知道他說的“心中明瞭”指的是二人面上不能太過親近,以免朱祁鎮猜疑,便又再倒上兩杯酒來,遞一杯到冷凌秋面前,笑道:“冷將軍此言深得咱家心意,你我同飲此杯,過往之事便到此為止,今後同為陛下效力,可共進退矣。”

冷凌秋聞言,忙端起酒來,笑道:“好,到此為止,共進退矣!”說完一飲而盡。

曹吉祥也舉杯相飲後,便抱拳一禮道:“告辭!”說完便帶著曹鉉一同走了。

他這一走,餘下賓客也都相繼告辭而去。百味坊那些庖廚夥計見賓客走完,這才開始收拾桌上碗碟。

這些人到底是幹慣了酒家事務,不多時便將院子清理得乾乾淨淨。

秦露給百味坊結了銀兩後,這才關了院門回來,見冷凌秋躺在椅子上,臉紅如霞,便放了一張賀禮單子在他面前。

冷凌秋接過一看,不禁笑道:“原來這京城的官吏這般有錢,不過是個喬遷禮,這送的銀子加起來便是再買兩棟這樣的宅子也夠了。”

此時宿雲又端了一碗蜂蜜水遞到他跟前,同時小梅和嫣兒等人也從內堂相繼出來。

但聽冷凌秋道:“自今日起,不僅我們府上要共進退,今後和這曹公公也要共進退了,所以大家也就不用再遮掩,做過頭了,反而讓人生疑。”

宿雲道:“我見這曹公公並非是幾句話便能誆騙得了的,將軍還須謹慎些才好。”

冷凌秋笑道:“我今日和他說的話,卻是一句也未誆他,他不信最好,待他查證之後,方知我句句說的都是實情。”

說完之後,又環顧眾人一眼,最後落在宿雲身上,這才道:“我這院中,除了嫣兒和嫂嫂,其他人都是和在下一起同生共死過的人。不是我不放心你二人,而是我現在做的事,一個不慎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說完之後,便從懷中摸出兩張籍契來,又接著道:“我已託人去了戶部,幫你二人改了奴籍,從今之後,你們便是良籍,有了這份籍契,從此也算是有了自由之身,所以你們今後去留隨意,便無須我做主了。”

嫣兒一見那籍契,便明白了冷凌秋話中之意,隨即眼淚便流了下來,道:“公子是要趕我走麼?如今我家也沒了,母親和兄長都不在身邊,你讓嫣兒又往哪裡去?”

蓉兒見她兩眼汪汪,忙哄道:“他哪裡要趕你走了?不過是給你改了良籍,你要住在這裡,誰敢趕你走?”

冷凌秋見嫣兒倒是伶俐懂事,只是有時候太過懂事也不是好事,見嫣兒此時眼眶已紅,對著蓉兒道:“可是他說讓我們去留隨意,言下之意,可不就是要趕我們走麼?”

蓉兒道:“你這小丫頭,他今日喝醉了,不過就這一說,你莫管他,你待在二孃身邊,二孃不說話,誰也趕不走你。”說完一把將她摟在懷中。

宿雲見狀,道:“將軍冒著被人彈劾的風險,將妾身救出來,這才讓妾身免受被人凌辱之恥,況且將軍這幾日做的事,妾身也看得明白,所以除非是將軍信不過我和嫣兒,否則定同將軍共進退,這籍契還是將軍留著吧,也免得將軍猜忌。”

冷凌秋見她到底是做過主母之人,這幾句話便將自己嘴巴堵死,本想再勸幾句,也就說不出口了。

便乾脆將那賀禮單子和籍契丟給蓉兒,道:“我本想著凌風閣空著那麼多房子,若是你們二人願意,便可搬去太湖,但今日喝得醉了,這話也就說得不甚清楚,現在這些東西給你,你是府上二孃,如今如煙不在,這些事便全交由你做主。”

說完便端起方才宿雲端過來的蜂蜜水,一口喝下後,便自去廂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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