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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端午會龍

天順元年

五月五日

端午

民間傳聞,此日屈原投江,先民們曾駕乘龍舟趕去救落水的賢臣屈原,無果後拋粽子入江引誘魚蝦食用以保護屈原遺體,是以每年端午,人皆食粽,這一傳統下,便漸漸形成習俗。

然而,端午節作為民間節日早在屈原之前就存在,其形象更是以“惡日”著稱,並非是美好佳節。

漢人先民講求陰陽平衡,認為只有陰陽和諧萬物才能滋長。

而五月位處盛夏,晝最長夜最短,是陽極盛陰極衰之時;此月中,陰陽二氣鬥爭激烈,萬物半生半死,疾病多發,可謂大大的不吉利。

端午日更是惡中之首,由西晉名將周處寫就、最早記錄端午節的書籍《風土記》中,便多有提及端午日中要去除惡氣、驅散毒蟲,辟邪求安等事宜。

是以,此日中飲雄黃菖蒲酒,採蘭草放入熱水中沐浴,艾蒿泡水洗臉,將艾蒿掛在門上等,以求祛災辟邪的習俗也慢慢流傳下來。

宮中的習俗與民間多有類似,亦有獨特之處。所謂有節必有宴,端午節賜宴群臣是大明祖制。

為增進君臣關係,皇帝會賞賜朝臣紗羅、茶葉、扇子等物,並設宴款待。與宴群臣按等級享用宴席,食用粽子、果子、菖蒲酒等諸類菜品。

冷凌秋和袁彬、楊銘等人也接到請帖,朱祁鎮在內廷的御花園設下宴席宴請百官。

他為三品指揮使,不在六部九卿之列,按理來說不該在宴請之中,但想必是朱祁鎮念及幾人護衛之功,特地額外開恩,將他與袁彬、楊銘等人也宴請進宮,不過依照品階,他們幾人卻是排在最後。

冷凌秋幾人一進園中,見滿堂排位序列,文臣三列,徐有貞坐在座首,武將兩列,石亨坐在最首,當年朱祁鈺守衛京師之後,大封文臣武將,所以這些人他也大都見過。

想著自己和這些人都不是一路,便只想找個角落安靜待著。

但他目前官職又比袁彬、楊銘大一些,便依著年紀,將袁彬排在前面,楊銘次之,自己坐在了最後一列的最末之處。

他三人畢竟相熟,也不相互推辭,這便依次坐了。剛一坐下,便見李賢目光掃了過來,二人對望一眼,隨即微微點頭,表示見過。

眾人落座完畢,但見朱祁鎮頷首環視眾臣,舉杯道:“朝堂之上,諸卿各司其職,操勞國事,朕心甚慰。今日宴聚,諸卿且卸朝服之重,拋政務之累,只管開懷暢飲,共敘君臣之誼!是以諸卿當一醉方休,勿要拘禮!”

群臣盡皆起身舉杯,躬身行禮,口中齊呼道:“願陛下龍體安康,聖壽無疆!”

冷凌秋性子寡淡,他本不善應酬,又無攀附之心,看著群臣舉杯相邀,你來我往。心道:在朝為官,果然不是常人能勝任,這些人面上看著一團和氣,但心中不知藏了幾百個心思。

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作為,實在不是心中所願,只和身旁楊銘寥寥說了幾句後,便悶聲不語,倒有離群索居之感。

好不容易熬至酒宴尾聲,想著蓉兒她們定是還在府中等著他,便想著如何溜走。

正在此時,突聽得身後腳步聲起,只見兩個十來歲的小傢伙往場中跑來,許是跑得太快,跑在前頭那小子突被下襟絆住了腿,一個踉蹌便要往前撲倒。

他的前方剛好一個酒缸,若是撞實,那頭上只怕會起個大包。

而他後面的小子緊緊跟著,前方一倒,他也跟著撲了上來,眼見二人就要相繼而摔。

此時冷凌秋離他們不過丈遠,見那二人身後雖跟著一個女子,卻是隔了十來步遠,只怕救之不及,忙一步跨出,隔在那兩小傢伙和酒缸中間。

再伸手往前方那小子兩腋一託,那小子本來身形已然不穩,經冷凌秋這一託,腦袋頓時撞上他胸膛,整個人也撲倒在他懷中。

冷凌秋又順手將第二人也攬了過來,見他兩人無事後,這才將其放下,在二人頭上一摸。

正要問他們都是誰時,這才聽得那女子聲音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跑那麼快做什麼,可有磕著?”

話一說完,便將先前那小子接過,見冷凌秋穿著金吾衛服飾,這才連聲感謝道:“多謝這位將軍援手。”

冷凌秋見那小傢伙穿著青色圓領袍,雖形制簡約,但用綾羅為質,袍身繡團龍紋,龍紋呈圓形環繞狀,輔以祥雲、八寶等紋樣,卻是太子服飾,方知此子是朱見深。

而另外一人既然能和朱見深一起玩耍,想來也是一位王子,只是不知是哪位嬪妃所出。

一念則罷,便當即拜道:“臣冷凌秋,不知是太子駕臨,冒昧之處,還請太子見諒。”

朱見深聽聞“冷凌秋”三字,不禁眨巴著小眼睛,道:“原來你就是冷叔叔?我聽說過你。”

冷凌秋聽他口中呼一聲“冷叔叔”,當即驚道:“臣惶恐,太子知臣姓名,已是臣之大幸,這‘叔叔’之稱,如何敢當?”

說話之時,心中已在琢磨:這朱見深之前倒是見過,不過他那時年幼,還只見過一次,他定是不記得的,今日既然他知曉自己,定是有人曾對他說起過自己。

想著這小子一直是萬貞兒在照看著,多半是萬貞兒曾多次在他面前提起過自己。

此時又聽那女子詫異道:“哦?原來你就是冷將軍?”

冷凌秋見那女子身著一襲石榴紅蹙金雙繡羅裙,外罩杏黃織金褙子,繡著纏枝蓮紋,華貴端雅不似尋常宮人,倒有些像宮中妃嬪。

又見她面上眸光溫和,朱唇輕抿,雖樣貌豔麗,卻是從未見過,只得道:“臣冷凌秋,任金吾衛指揮使,方才見太子遇險,這才出手託救,不承想衝撞了太子殿下。”

那女子隨即笑道:“哪裡哪裡,幸得冷將軍出手,否則太子今日只怕就在百官面前失了顏面,之前曾多次聽貞兒提起冷將軍之名,今日得見,方知貞兒所言不假,冷將軍果然溫文儒雅,雖為將軍,卻是個斯文俊秀的翩翩公子。”

冷凌秋見她當面誇讚,頓時臉上一紅,但見她提起萬貞兒,想來是和她相熟,只是她從始至終都未自報名諱,又是宮中妃嬪,自己也就不好相問。

這時朱見深叫聲“父皇”這便一溜煙兒的跑去找朱祁鎮了。另一孩童見他去了,也跟著跑了去。

那女子知曉今日朱祁鎮在宴請百官,又見朱見深已跑到朱祁鎮那裡去了,自己是宮中女眷,留在此處已是不妥,便向冷凌秋微微點頭頷首,也轉身去了。

冷凌秋見女子背影娉娉婷婷,行走之時如弱柳臨風,雖下腳輕盈,但落腳又穩健非常,顯然懷有武功在身,也不知是哪位宮中的娘娘。

問起身邊楊銘,他也搖頭不知,顯然是這位娘娘行事低調,平時不常與人交集。

此時又見朱祁鎮一手摟著朱見深,一手摟著另一人,神情親密,更加篤定另一個孩童也是皇子無疑。

見三人父子同朝,畫面甚是和諧,想著朱見深這小子曾經被廢,在宮中提心吊膽,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也是不易。

又過片刻,方見朱祁鎮起身含笑,環視群臣道:“今日端午會飲,朕也偷得半日閒,念及太子和潾兒年幼,朕卻陪他們不多,朕心生愧,這杯喝完,朕便先告假了。諸卿只管把酒言歡,盡興而歸。”說完舉起杯來,一口喝下。

群臣見他要走,忙躬身行禮,舉杯相送,口呼道:“臣等恭送陛下!願陛下聖躬康泰,龍駕安返!”

冷凌秋聽他叫另外那小子“潾兒”,方知其是朱見深的兄弟朱見潾。

此時見朱祁鎮走了,心道:沒了主家在,我還留在這裡作甚?回府上和蓉兒、小梅待在一起不好麼?

一念則罷,便起身和袁彬、楊銘二人告辭。

他和其他朝臣本不相熟,是以招呼也懶得打,便抽身往庭外走去。

剛出殿門,便被一宮女攔住,道:“冷將軍留步,陛下召冷將軍在文華殿相候。”說完便轉身領路。

冷凌秋心中“咯噔”一下,這朱祁鎮不是說要陪太子玩去麼?咋一轉身又去了文華殿?

而且命人在此攔著自己,難不成他早知道自己要溜?

他一路猜想,好在那文華殿離此不遠,不時便到,卻見朱祁鎮和朱見深早已等在此處,而他喚著“潾兒”的小子卻不見了蹤影。

忙上前拜道:“臣參見陛下和太子殿下,不知陛下召臣來,是為何事?”

朱祁鎮屏退左右後,這才道:“朕今日設宴,特地發了帖子款待冷卿,沒想你進來後菜也不怎麼吃,酒也不怎麼喝,就一心想著要跑,怎麼?宮裡的酒難不成還沒你府上的好喝?”

冷凌秋聽他言語,知曉剛才在宴席中自己的一舉一動皆被他看個清楚,只得笑道:“能得陛下眷顧,臣榮幸之至,非是酒不好喝,而是喝酒的人不對,若是和陛下對飲,只怕那酒再來個十壺也不夠喝。”

朱祁鎮見他這馬屁拍得甚合心意,當即大笑道:“好好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待朕哪日不開心了,想喝酒時,便先備上十壺,到時候喝不完,不許出宮。”

冷凌秋道:“這個事兒好說,只要能使陛下高興,便是被人抬出宮去,臣也無怨言。”

此時突聽朱見深道:“冷叔叔喝酒很厲害嗎?”

冷凌秋聽他又叫“冷叔叔”,心中滋味難言,況且還是在朱祁鎮跟前,當即道:“太子殿下可別這樣稱微臣了,臣受之有愧,實在擔當不起。”

朱見深道:“可是,是父皇讓我這樣叫的,難道你要違抗君命?”

冷凌秋一聽,又見朱祁鎮點了點頭,忙搖頭道:“陛下,臣何德何能?陛下這般做,可是折煞微臣了。”

朱祁鎮則道:“還是那句話,開門分君臣,關起門來便是兄弟。”

說完又對朱見深道:“深兒你也記好了,私下裡可以叫叔叔,若有別人在,則還是叫冷將軍,記住了沒?”

朱見深想必也不太懂,想著他那個叔叔朱祁鈺剝了他太子之位,這個叔叔又不知會幹出什麼,但見父皇這般說起,想來定是有其他緣由。

便依言道:“孩兒記住了,今後有他人在便是冷將軍,沒人時便是冷叔叔,不過冷叔叔叫起來倒是親近些。”

冷凌秋見他嘴巴倒是會說,被迫無奈,只得讚道:“太子聰慧敏悟,小小年紀便沉穩有度,不愧是皇家麒麟兒。”

卻聽朱祁鎮道:“太子昨日胸中煩熱,太醫說是寒熱錯雜之證,喝了一碗湯藥後,又呼口苦,冷兄弟岐黃之術了得,不如給深兒把把脈,看他身子可有大礙?”

冷凌秋聞言,心道:太子有疾,只需太醫診治便好,為何讓我來把脈?難不成他還信不過宮中太醫?

但見朱祁鎮說起,只得依言而行,伸手在朱見深脈門一探,並未察覺異常,道:“太子脈形流暢,心氣充沛且陰陽平衡,並無異常。”

朱祁鎮聽說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又道:“那他昨日為何說口苦?”

冷凌秋如實道:“既是寒熱錯雜之症,想必是太醫在湯藥中加了黃連之故,這黃連功效為平調寒熱、和胃降逆,主治上熱下寒,實乃對症之藥,唯一弊端是太苦,太子喝藥之後,口苦也是正常,多喝些溫水便好了。”

朱見深則皺著小臉兒道:“昨日喝了很多水,還是覺得苦,吃糖都解不了。”

冷凌秋笑道:“良藥苦口,喝藥哪有不苦的,這太醫定是想太子早日好起來,這黃連必是多加了一錢,你要是想喝藥不難受,下次喝藥後可讓太醫送甘草一片,你在嘴裡含一炷香時間再吐掉,口中便不覺得苦了。”

朱見深聞言,點了點頭道:“姨娘也是這般說,我還不太信,既然冷叔叔也這般說,下次我定試試。”

冷凌秋聽他口中“姨娘”,也不知是不是剛才見到那女子,看來這女子不光身懷武功,還有些醫術在身,但對方畢竟是皇家宮闈之人,他心中雖然好奇,但也不好當著朱祁鎮的面去相問。

朱祁鎮又和他閒話一陣,眼見無事,冷凌秋這便告退而出。

出得宮門,冷凌秋心中狐疑不定,畢竟朱祁鎮今日之舉太過蹊蹺,一來請他入宮赴宴之舉便不合常理,二來太子不過略有微疾,他便這樣緊張,還讓自己把脈,他這是連宮中太醫都信不過了?

三則是讓太子喚自己為“叔叔”,他即便和朱祁鎮生死患難過,也不至於讓他做得如此逾越常理,畢竟是一國之君,想要籠絡朝臣,這般做是不是也太過了?

但想著朱見濟當年在宮裡便死得不明不白,可想而知,這宮中看著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

他邊走邊想,不多時便回到府中,果如他所料,蓉兒等人也在等他。

他便摒棄腦中思緒,不再想這些紛雜之事。

只是想著凌如煙和月兒不在身邊,頓覺這個端午過的也不甚如意,又想著李賢這兩日或許有些動作,等捱過這些日子,還是將如煙和月兒接來京城,一家子團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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