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廣妻宿氏
是夜
楊銘來到凌府，讓冷凌秋沒想到的是，他不僅帶回了範廣之妻宿氏和一眾家眷，連那瓦剌降將馬克順也一起帶來了。
馬克順一見冷凌秋，俯身便拜，道：“不知新任指揮使便是冷將軍，有失禮數，還望冷將軍莫怪。”
他這一拜，身後數人也都齊齊拜倒，冷凌秋被拜得不明所以，忙上前將他扶起道：“馬都督，這是何意？”
馬克順見他攙扶，這才站起身來，道：“冷將軍，可是不記得我了？”
冷凌秋一聽此言，更覺詫異，又見馬克順面生得緊，實在想不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們何時見過？我怎地想不起來？”
馬克順見他不認得自己，忙在臉上比劃，邊比邊道：“鬍子，薩穆爾公主，琪琪格......”他是回回人，中原話本不如楊銘流利，只粗略通些日常交談之語，這一著急，更加說不清楚。
冷凌秋聽他說起“薩穆爾公主和琪琪格”，這才回憶起來。
想著當年護送琪琪格回北方，她的祖母薩穆爾公主身旁確實有一侍從和他身高樣貌差不多，只是那時未過多留意，今日見他提起，這才回想起來，於是重新上下打量此人，邊看邊疑惑道：“你可是剃了鬍子？”
馬克順見他終是想了起來，連連點頭道：“是、是、是，我剃了鬍子。”
冷凌秋詫異道：“你怎來了中原？”
馬克順道：“我之前本是瓦剌與明朝之間的使臣，後來草原內亂，才來中原，但還是擔著兩國通譯貢使之職。”
兩人又交談一會兒，冷凌秋這才得知這馬克順一直負責兩國進貢使臣事務。
他在正統元年便開始入京朝貢，中途多次擔任使臣，在景泰元年還作為議和使臣兩度入京，不過那時朱祁鈺還不想接朱祁鎮回來，所以議和之事便被擱置，後來朱祁鈺讓自己和楊善、李賢出使瓦剌時，他已經退回漠北了。
再後來待冷凌秋二度返回漠北，護送琪琪格去祖母薩穆爾處，曾見過他一面，不過那時他滿臉大鬍子，也就沒記得樣貌。
冷凌秋問起草原近況，馬克順道：“當年克魯倫會盟失敗，韃靼和瓦剌就此翻臉，也先殺了脫脫不花，阿剌又殺了也先，這些事冷將軍也是知曉的，後來瓦剌部逐漸衰微，逐漸分裂為長子博羅納哈勒統領的杜爾伯特部，和諾顏小王子統領的準噶爾部兩部分，佔據了草原西部，脫脫不花可汗死後，其子烏珂克圖接掌了黃金家族，佔據了草原東部，大家也就各自安穩下來。”
其實這些事冷凌秋也知道，當年若是朱祁鎮沒能回京，草原之上也許不會就此四分五裂，不過那時這些事情沒有發生，誰又能知道其結果會是現在這樣？
馬克順又道：“當年琪琪格回到西邊後，又隔了幾年，我見草原開始安寧，不再有相互爭奪，我這才來到中原，陛下想必也是覺得當年我為議和出了力，這便封了我一個後軍都督的閒職，又賞了些人，只是沒有想到這些人都是冷將軍舊友，早知如此，定不敢受。”
說完手往後一招，又道：“今日楊大人前來，我才知是冷將軍，是以這才親自登門賠禮。”
冷凌秋心想，好在這些人是賜給了你，若是賜給了別人，這事只怕辦的還沒有今日順暢。
又見馬克順這一招手，他那身後僕從便抬了兩個大箱子，送到冷凌秋跟前，揭開一看，全是金銀玉器。
只聽馬克順又道：“這些都是範府之物，當初範將軍被斬，李大人曾託人示意過我，所以範府之上，連人帶物都不敢擅動，今日既然楊大人過來提點於我，這便都轉給冷將軍，一來我心也能安，二來則是藉此以謝當年將軍護送公主之恩。”
冷凌秋看了看那兩大箱金銀，又看了看跪在後面宿氏，連忙將她扶起來。
只見那宿氏果然生得極美，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粉頸玉肌、肩窄如削，到底是範廣寵妻，如今雖然落了難，身著裙布釵荊，不施粉黛，但身上那一股長居府邸養成的端莊秀雅，卻是抹不去的。
宿氏不知冷凌秋是何人，但從眼前情景判斷，也知是馬克順將自己送給了對方。
她一個弱女子，如今被打成奴籍，被人送來送去也身不由己，眼見冷凌秋來扶她，忙福了一福，道：“賤身宿雲，見過冷將軍。”
冷凌秋點了點頭，以示見過，也不多話，隨即對蓉兒使個眼色，蓉兒便將她拉到內堂去了。
眼見宿雲已走，冷凌秋才對馬克順道：“都督用心了，我只是不忍見舊友家室落難，才讓楊大哥幫忙，看能否和馬都督商議一下，將此人轉送於我，今日有此一舉，還望馬都督莫怪。”
馬克順連連擺手道：“哪裡哪裡，我雖歸入大明，到底是外族之人，漢人之妻流落外邦，對你們來說終是心有芥蒂，這個我也是懂得的。再說了，當年你護送琪琪格公主之恩，一直無緣得報，今日能盡些微薄之力，也是我的榮幸。”
想起琪琪格來，冷凌秋不禁問道：“她如今可還好？”
馬克順搖了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已有多年未見過了，但現在草原安寧，又有薩穆爾公主庇佑，想來她定是過得不錯的。”
此時楊銘見他二人談了半天，這才插話道：“今日不負冷兄弟所託，我也就功成身退了，這些東西還是還給冷兄弟吧。”
說完又將那裝有元寶的盒子還了回來。
冷凌秋見他幾次三番推脫，心中不喜，道：“這些東西楊大哥若是不收，今後這凌府便也不用來了。”
說完又對馬克順道：“你這兩箱子也抬回去吧，我除了人之外，其他一律不要。你們再這樣，便是看不起在下，那我可就要趕人了。”
馬克順見他執意不收，又指著身後的範府奴僕道：“這些都是之前範府的舊人，該......”
冷凌秋道：“你也是初來京師，那范家的宅子陛下既然賜了你，想必也需要人打理，還是都留著吧。”
馬克順看了看那些範府舊人，又看了看這兩口箱子，這才道：“既然冷將軍發了話，那我便收著，不過將軍放心，那宅子我定好生看管，我這兩日還要回漠北一趟，如果冷將軍還有東西要取，儘管去拿便好？”
冷凌秋聽說他要回漠北，問道：“你要回去？可是從龍門衛出關？”
馬克順點了點頭，卻不知他要做什麼。
但聽冷凌秋叫了一聲：“嫣兒。”隨即一個小女子從堂中出來，叫道：“公子。”
冷凌秋道：“你今日書信可寫好了？馬大人要回漠北，正好順路，你將那信交給馬大人，讓他代勞一下，定比驛站要快得多。”
嫣兒一聽，喜道：“寫好了。”說完轉身入廂房，不多時便取來書信，交給馬克順。
冷凌秋道：“此信有勞馬都督交給龍門衛于冕，若你下次回京時，也可去看一看他，便當是冷某拜託了。”
馬克順道：“不過順路之事，冷將軍何須客氣。”
此時楊銘見兩人說得差不多了，這便起身要走，馬克順一見，也便跟著走了，冷凌秋送二人出門，臨走時突然在楊銘肩膀一拍，低聲道：“今日多謝楊大哥了。”
楊銘今日傳話，不過是說了個大概，那馬克順便明白其意，這才知道原來這兩人曾有過一面之交，所以也沒費多大口舌。此時又得了好處，哪能不如意？
聽冷凌秋此時言語，不由掂了掂手中木盒，也低聲笑道：“你看這個，我該謝你才是。”二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待送走二人，冷凌秋轉身入屋，見蓉兒和宿雲還在屋中說話，這便在門上敲了敲。
蓉兒見他來了，便給他沏茶一杯，道：“這馬克順倒是個知情識趣之人。”
冷凌秋聽後不語，心道：你要是知曉我當年在漠北為了護送琪琪格殺了多少人的話，你也識趣。
不過這些事，他從未說起過。只是在當初進京前夜，三人對飲之時提了一嘴而已。
除了路小川之外，只怕中原之地也沒人知道當時的情景，畢竟此事若是被凌如煙知曉，只怕心中又不順暢了。
此時見宿雲面上隱有淚痕，想來是方才又哭了一通，便安慰道：“嫂嫂寬心些罷，範大哥已經去了，他九泉之下見你這般，定是不得安生。”
宿雲道：“他是冤枉的，他這個人最是直性子，若是謀反，我又怎會不知。”
“我也知範大哥是冤枉的，所以才不忍嫂嫂受那寄人籬下之苦，如今你入了我凌府，便當自己家一般，我接你過來之事，或許會被洩露出去，到時候外面少不得要傳些風言風語，那時嫂嫂不聽便是。”
宿雲一聽，心知他今日此舉定是冒了極大風險，頓時雙膝落地，跪倒在冷凌秋面前，道：“冷將軍大恩大德，宿雲沒齒不忘，日後定做牛做馬盡心服侍將軍。”
冷凌秋忙將她扶起，看了一眼蓉兒，蓉兒會意，道：“剛才我問過嫂嫂，那馬克順倒也信守諾言，沒對嫂嫂有無禮之嫌。”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你將他們都叫進來，大家一起見過，日後便是一家人。”
待蓉兒出去之後，又對宿雲道：“害範大哥之人，我定會查清楚，到時定給嫂嫂一個交代，如今範昇被髮配廣西戍邊，你書信一封，我讓人送去，也好讓他心安。”
宿雲點了點頭，想起範昇，眼圈一紅，止不住又流下淚來。
好在此時蓉兒迴轉，接著湯和、秦露、嫣兒一同進屋，冷凌秋一一介紹完畢，又對蓉兒道：“吳太后去了承恩寺，那聽香水榭便不住了罷，明日將小梅和小虎子也接過來，要不這府上也太清淨了，多添些人也熱鬧些。”
蓉兒答應一聲，道：“嫂嫂今日才來定不習慣，我去燒些水，讓嫂嫂也洗洗身子。”
話音剛落，嫣兒便道：“二孃不用去了，我已經準備好了。”說完便跑了出去，冷凌秋一見，不禁笑道：“這小丫頭倒是伶俐得很。”
說完又對秦露道：“八哥，你明日去趟李府，讓李賢寫信給鐵嶺衛，叫那邊不要虧待了董氏。他現在是兵部侍郎，他的話還是有幾分分量。”
誰知秦露一笑，道：“這事你就別操心了，他已經做好了。”
冷凌秋聞言，似有不信，望著秦露道：“八哥怎麼知曉的？”
秦露道：“今日我守在範府門前，有人給了我一張字條，本想給你說，這不，還沒來得及嘛。”說完從懷中拿出字條來遞給他。
冷凌秋看完，確是李賢字跡，不禁疑惑道：“那人怎知你是我府上的人？”
秦露道：“那人和張超一道，今日在範府前正好和張超打了個照面，閒聊幾句後，得知我是凌府管家，這便讓我等著，隨後便回去拿了一封信來。”
冷凌秋聞言，頓時嘿嘿笑出聲來，道：“這李賢，不愧是混了多年官場的人。”
湯和道：“他做了什麼事，值得這般高興？”
冷凌秋道：“他早就寫信去了鐵嶺衛，如今不聲不響的居然和徐有貞混到了一起，這徐有貞還舉薦他去內閣呢，這傢伙倒是藏得深。”
此時嫣兒進屋，聽說鐵嶺衛，正是母親董氏流放之地，不禁問道：“可是我母親那邊有訊息嗎？”
冷凌秋道：“李賢大人已經去了信，叫當地衛所關照你母親，不會讓她在那邊受苦，你就放心吧。”
嫣兒一聽，頓時拜倒，口中道：“謝謝公子，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報答公子，我......”
冷凌秋一見她又跪，頓時“哎”了一聲，道：“你們......你們......”說完又看了看宿雲，道：“你們下次再跪，本將軍可就要將你們趕出去了。”
冷凌秋眼見蓉兒將嫣兒扶起，不由和她對視一眼，笑道：“二孃，今日可是個高興的日子，要不要大家喝上一杯？”
蓉兒見他今日接了嫣兒和宿雲回府，定是心情甚佳，正要說話，突聽湯和介面道：“二孃且慢，今日我去拿酒，老八你去定菜，些許小差，又怎能讓二孃親自動手？”說完拉起秦露便退出屋去。
宿雲見這一家子相處甚是融洽，臉上這才微微露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