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封個大官
眼見朱祁鎮如此放心他,若再推脫,只怕他會生疑,便道:“既然如此,那臣便卻之不恭了。”
朱祁鎮見他應允,這才笑道:“這才像話嘛,你我之間,雖不符兄弟之名,但同生共死過,也有兄弟之實,我如此信你,還望你莫負我一片心意才好。”
冷凌秋一聽此言,又見朱祁鎮面上情意滿滿,一個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居然能如此對他推心置腹,想著自己卻心有他圖,頓時覺得有些辜負他一腔真情,心懷愧疚之下,真情流露,不禁眼中迷濛。
朱祁鎮見他神色有異,還以為是他感激之故,又笑道:“你這是做什麼?不過是一個金吾衛職缺,值得冷兄弟感激涕零麼?再過些時日,待朝堂安穩後,我再封你個更大的官兒。”
冷凌秋見他雖是一國之君,但在經歷過土木之役,還有這八年南宮生涯的磨礪後,無論和自己說話時的言語,還是動作,都不似一個皇帝該有的樣子,由此可見他現在是真正將自己當成了心腹之人。
或許正因為他是皇帝,這才不敢輕易將真心表露於人。
因為之前信任朱祁鈺,讓他監國,可是後來他不僅做了皇帝,甚至還不想讓他這個兄長重回京師,這兄弟背刺之舉讓他受的打擊太大。
如今遇到自己,雖無兄弟之名,但卻曾兩次不顧性命救他於危難,這一對比之下,可謂天差地別。
若說當年在漠北之時叫他一聲“冷兄弟”不過是形勢所迫,但今日再叫他一聲“冷兄弟”可謂是真心實意,情真意切了。
冷凌秋正感懷間,突聽朱祁鎮又道:“昨日聽曹卿說你府上只有寥寥幾個人,你可是我親封的‘定遠將軍’,如今又是金吾衛統領,這府上若是區區幾人,豈不是將我這個皇帝的面子都跌了去?要不再賞給你些奴僕丫鬟,充做下人可好?”
冷凌秋一聽,頓時心神一緊,暗叫不妙。
他堂堂皇帝之尊,若是給臣下封官賜爵,倒也還罷了,哪裡還有賜臣下宮女丫鬟的?
但若說皇帝賜下人給朝臣這事,歷史上也並非沒有。
李唐時期,唐太宗李世民就賜給丞相房玄齡一個宮女,以此來籠絡人心,此事雖然曾有先例,但畢竟是個例,歷朝歷代都數不出幾個。
所以他朱祁鎮就算是對自己籠絡有加,這賜宮女一事也實在太過蹊蹺。
莫不是他藉著賜人之名,想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
冷凌秋腦中這一念突起,頓覺心驚肉跳,想著自己剛才還在為他的真心實意感激涕零,如今看來,他還是不太放心自己。
但此事既然提出來,又不好拒絕搪塞,心思幾轉,不禁冷汗淋漓。
想著于謙之女還在浣衣局,不如趁此機會,先將她救出來,只是如此一來,只怕就會暴露自己進宮的目的。
但隨即一想,他和于謙之事,想來也瞞不過朱祁鎮,既然如今他這般看重自己,何不就將此事直接說明,也免得他今後因此事生出猜忌。
心思一定,冷凌秋當即道:“陛下恩寵,臣不敢拒絕,只是臣飲食起居都是府中二孃照應,此事還得和她商議,以免她生出嫉妒之心,反而讓臣難堪。”
說完不待朱祁鎮開口,又接著道:“這二孃陛下也是見過的,當年關外使槍那女子,便是臣的二孃。”
朱祁鎮一聽,“咦?”了一聲,問道:“她不是你的丫鬟嗎?怎就做了二孃?”
冷凌秋如實道:“她確是臣的丫鬟,所以現在臣再使別的丫鬟,就難免讓她生出猜忌之心,如果陛下真心為臣著想,不如讓我這二孃去浣衣局、教司坊這些地方尋些罪奴女眷,也可讓臣後院安寧些。”
朱祁鎮聽他說得慎重,頓時笑道:“原來冷兄弟還是個懼內之人,只是這些罪奴女眷,又怎比得上宮中調教過的女子用得放心?再說了,你哪位二孃我也是見過的,當年對你一向百依百順,又怎會有妒忌之心?冷兄弟此言我是不信的,莫不是還有其他什麼事瞞著我?”
冷凌秋心道:這朱祁鎮果然不傻,既然此事他不信,那正好將心中之事托出。
於是也不再隱瞞,當即道:“陛下明察秋毫,實不相瞞,臣和于謙之前曾有舊交,如今他謀逆當誅,府中女眷落入奴籍,臣於心不忍,這便想著如何能盡一些力,不想這點微末心思,還是瞞不住陛下。”
說完之後,俯首低身,靜看朱祁鎮反應。
果不出冷凌秋所料,朱祁鎮一聽此言,當即大怒道:“冷凌秋......朕對你推心置腹,你卻對朕用上這些心思?可見你並未將朕當成可以傾心之人,你要他家眷,自可對朕明言,又怎能拐彎抹角,學那些朝臣做派?”
冷凌秋見他發怒,當即拜倒,道:“于謙謀逆犯上,罪死當誅,但臣曾受他相助,才能將玉璽帶回朝廷,也算是對臣照拂有加,臣對他感恩,這才生出這種心思,還請陛下恕罪。”
朱祁鎮又道:“他幫你帶回玉璽,你便感恩有加,朕賜你高官厚祿,奴僕良人,你卻和朕玩弄心思,所以,你便是這般感恩的麼?”
冷凌秋道:“不一樣,臣對他不過是心存感激,但臣對陛下之心,卻是以患難之交處之,這兩者天差地別,又豈能相提並論?”
朱祁鎮聽得“患難之交”四字,這才“哦?”了一聲,面色這才稍緩,道:“你此言可是發自肺腑,說的真心話?”
冷凌秋回道:“這是自然,只是于謙有罪,他的家眷臣不敢貿然索之,陛下今日既然提起,臣這才動了些心思,若是陛下不許,當臣沒說便是了。”
卻聽朱祁鎮“哼”了一聲,道:“我之所以生氣,不是怪你要索他家眷,而是怪你明明心中有事,卻不和我言明,你既然想要,我給你就是,只是你心有所想,卻不明說,說明我在你心中,你根本沒將我當成你的朋友。”
冷凌秋聞言頓時愣了一下。
朱祁鎮話中之意再明白不過,只是沒想到他生氣的原因並非因於謙之故,而是因自己拐彎抹角,在他面前耍花花腸子才激怒了他。
只是和皇帝做朋友?這天下人誰能這般想?誰又敢這般想?
莫說冷凌秋自己,便是找遍古今只怕也沒人敢說能和皇帝做上朋友。
怪不得朱祁鎮當年在漠北之時能得到伯顏青睞,原來他並不是將對方當成敵國的知院,也沒有將自己當成被俘的囚徒,而是將兩人的關係當成朋友一般相處。
即便身份懸殊,他也沒有自慚形穢,反而能與伯顏交心。
想起當年伯顏和他分別之時的場景,那時一直不得其解,現在想來這兩人能惺惺相惜的原因卻是在此處。
或許這也是他朱祁鎮能得伯顏青睞的魅力所在。
想到方才之言,心中頓時恍然大悟,看來他剛才說要賜自己宮女一事,倒是沒有其他的心思,反而是自己多想了。
他現在位等九五,雖是一國之君,卻是顧影自憐,連一個能真心說話的朋友也沒有,若非自己兩次救他在前,他也不會如此對待自己。
想來他生氣的原因和于謙沒有絲毫關係,他只是沒料到剛想和自己交心,而自己卻又存了其他心思,讓他一腔真情盡付流水,如此看來,他這個皇帝當得倒是可憐得緊。
想明此處,也不待朱祁鎮招呼,當即從地上爬起,道:“今日能明陛下心意,臣也就將話挑開了,君子論跡不論心,你我也算是同生共死後才結下的情誼,日後你我相處,我也就不用再刻意遮掩,但看作為就好。”
朱祁鎮見他話鋒一轉,又大刺刺的坐在椅子上,這才道:“你忤逆聖意,還敢說此話,未免也太囂張了些。”
冷凌秋也不管他,只躺在椅子上笑道:“我的囂張,還不是陛下慣的?”
朱祁鎮一聽,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大家既然以朋友相待,便無須再顧及那些虛禮,乾脆一把將他拉起來,扶著他肩膀,打趣道:“既然如此,日後我這皇位坐得穩不穩當,豈不是全仰仗冷將軍了?”
冷凌秋也笑道:“你自然要坐穩當,否則誰來封我的官兒?”
說完二人相繼大笑起來。待笑聲一落,冷凌秋又道:“這麼說,剛才的事,陛下答應了?”
朱祁鎮道:“隨你的便,斬決于謙本非我心意,能讓其家眷不受磨難,也讓我心中好受一些。你自管放心去要人,那些罪奴看上誰,便充到府上就好,只要不鬧得太過難堪,我便不會苛責於你。”
冷凌秋聽他說“斬決于謙本非我心意”時,心中“咯噔”一響,既然不是他本意,那于謙之死到底是誰促成?
難不成是孫太后所使,果然其中還有隱情。
如今既然話都提到嘴邊,此時不問還待何時?當即便道:“既然不是......”
話剛提起,便聽得殿外腳步聲起,一人大步流星走入殿中,頓時將他話頭打斷。
冷凌秋心道:此人好大膽子,不聽宣召,便敢直接入宮,還擅闖入殿,當真是活膩了不成?
待見那人生一張四方臉、身形高大魁梧,走路帶風,倒是一副英武豪傑之相。
那人進入殿中,見冷凌秋也在其間,當即拜倒在地,口中道:“陛下,臣石亨有十萬火急之事,要單獨稟明陛下。”
冷凌秋見他便是石亨,心道:此人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當年于謙救了他,卻不知後來又怎麼和于謙有了嫌隙?待今日事了,還得去問問李賢,將這些事情都弄清楚。
只是被他這一打斷話頭,今後再想問于謙之事,也不知何日能有機會了。
此時又見他說要單獨稟報朱祁鎮,知道二人有要事相談,這才對朱祁鎮一拱手道:“既然石將軍有事要奏,那臣先告退了。”
見朱祁鎮微微點頭,冷凌秋這才退出殿外,臨走之時,見朱祁鎮還望著他身影,二人眼神交匯,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