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虛與委蛇
其實倒不是冷凌秋曲意逢迎,學會了官場上的那一套,而是有些時候他不得不這麼做。
從汪思雨口中得知朱祁鈺之死極有可能和孫太后有關之後,他就發現此事變得沒有那麼簡單了。
曹吉祥是孫太后心腹,一直聽命於她,所以才能在這宮中混得如魚得水。
如果於謙之死是因為他當年殺了曹少吉,這才被他懷恨在心刻意報復的話,這還好辦一點,畢竟他曹吉祥再橫,也不過是個宦官太監。要扳倒他,只要動些心思總能找到突破口。
但如果於謙之死是孫太后授意的呢?
孫太后是朱祁鎮之母,要扳倒她雖然也有可能,但必須先將朱祁鎮先弄下臺來。
要把皇帝拉下馬來,那難度只怕不弱於當年朱棣的靖難造反了。
想著當年是孫太后下旨,讓于謙擁護朱祁鈺登基為帝,如今朱祁鈺背離初衷,撕毀契約,孫太后不得不先一步下手,只是這樣一來,她又將於謙置於何地?
當年午門血案,一尺帛書,百官聯名,都是于謙帶頭。
朱祁鈺在時,他是百官之首,權傾朝野。
如今朱祁鈺死了,朱祁鎮上位,對當年被趕下皇位之事來個秋後算賬,他于謙自然也是首當其衝。
古人云:擒賊先擒王、懲惡先懲首,罪人太多則先誅匪首,于謙要是不死,那些聯名的百官又當如何處理?總不能將聯名的百官全都殺了吧?
便乾脆殺一儆百,先給他冠以謀逆的罪名一刀斬了,那罪首之名也就一起扣在他頭上了。
于謙不死,奪門宮變就師出無名,只是如此一來,于謙豈不就成了妥妥的替罪羊?
如果真是這樣,那站在朱祁鎮的立場來看,于謙就死得不冤。
當然,這都是冷凌秋的猜想,至於是不是孫太后授意,此事還得查證。所以在沒有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前,他又怎能不和這些人虛與委蛇?
如今朱祁鎮給他個“定遠將軍”虛銜,也不知是何用意?
但仔細一想,自己兩次捨身救駕,這等功勳倒也擔得起這個閒職。
但以朱祁鎮的性格來說,定不會只給自己一個虛職了事,接下來必會賦予他實權,只是不知他心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他本不是追名逐利之人,但如今既要在這皇宮之中和那些權臣勳貴周旋其間,若是手無權勢,又沒有一點心思,怎能扳得動、鬥得過那些害了於大人的奸佞?
所以乾脆再挨一日,在接到封賞的第二日才以傷勢痊癒為名,進宮覆命,看看朱祁鎮接下來會如何安排。
跨進午門時,看著宮道兩側的蒼松翠柏,亭亭直立,就像是于謙那挺拔的脊樑,只可惜這樣一個賢臣,卻落了個謀逆的罪名,也真是諷刺。
自己半生漂泊,從一個江湖郎中到如今一朝封將,這不是他的夙願,也不是他要的榮光。
他要的是心中的正義,要的是不能讓這樣一個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被冤屈侵染,揹負著罵名遺臭後世。
他要為于謙正名,要為心中的俠義輓歌!
何為“俠”?
楊善說:“俠之大者,要為國為民。”
于謙說:“能當得‘俠’者之人,必有飛蛾撲火之執著,有螳臂當車之決心,有義無反顧之豪氣,有捨身而死之堅定!”
他自己說:“俠無大小,但憑作為,扶弱抑強也罷、捨己助人也罷,無非是一份心意,便可當一‘俠’字。”
但是那些為國為民的人卻沒有得到一個好的結局。
于謙的死讓他明白,俠不僅是懲強扶弱,也不僅是為國為民,俠是助不平事、稟正道心。
但倘若連心中的正義都守不住,還談什麼“俠之大者”?
所以冷凌秋此刻踏在皇宮的青磚之上,他沒有一絲意氣風發,誰說“俠”只能是仗劍問天?
今日覆命,不僅僅是要謝恩,更是要正式走入朝堂,要將那些奸佞小人一個個剷除,還忠臣一個清白,還朝堂一個安寧,同時也為心中的“俠”來一次徹底的正名。
冷凌秋邊走邊想,待進入宮城後,問過小黃門,才知朱祁鎮正在文淵閣議事,便直接行去文淵閣,讓當值的黃門通報後,自己便靜候在殿外等著。
不多時,便見那通報的小黃門跑將出來,道:“陛下和武功伯在殿內議事,冷將軍稍歇片刻。”
冷凌秋一聽“武功伯”三字,頓時想起,這不就是徐有貞嗎?
當即問道:“武功伯?可是徐大人?”那小黃門點了點頭後,便跑去一旁。
冷凌秋心道:這徐有貞是奪門功臣,當年被于謙當著眾大臣一通責罵,一直懷恨在心,他既然和于謙存有私怨,想來和曹吉祥等人也是一丘之貉,不知他此時進宮和朱祁鎮私下密謀,是在說些什麼?
念及此處,乾脆氣灌雙耳,運起耳力,往殿中聽去,但因實在隔得太遠,聽不太真切。
斷斷續續中,好像聽得徐有貞說:“北方大旱,朝廷放出錢糧救濟災民,但有些朝廷官員以職務之便剋扣賑災銀。”
還有“京中有人專橫霸道,侵佔良田,強搶民女”之言語。
冷凌秋沒聽清前因後果,但也憑這寥寥數言,斷定這徐有貞是在向朱祁鎮告狀。
他心中不禁暗喜:看來這朝中之人,果然勾心鬥角,為了抨擊別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這背後告狀之事,不管告狀之人其心如何,都是小人之舉無疑。
隨即心中便謀生出一個想法來,此人既是誣告于謙“迎立外藩”之人,何不從他開始下手?
他正想著,卻見徐有貞已和朱祁鎮密謀完畢,此時正從殿中出來,忙收斂心神,垂立一旁,拱手道:“徐大人。”
徐有貞和冷凌秋見過數次,只是並無交集,見他招呼,也還禮道:“原來是冷將軍,有禮了。”
說完之後,他便不再理會,徑直出門而去。
冷凌秋見他看起來大義凜凜,這處世之道和曹吉祥的滿臉假笑截然不同,想著他當年力薦南遷,被眾人大罵之時,不禁暗歎:這在朝為官,當真如履薄冰,一日說錯話,終身背罵名。
不過此人到底有些本事,這次仗著奪門宮變,又能重新躋身內閣,倒也是時來運轉,苦盡甘來了。
望著徐有貞遠去的背影,正想著時,那小黃門又跑了過來,傳道:“冷將軍,陛下有宣。”
冷凌秋聞言,這才進入文淵閣,只見朱祁鎮頭戴翼善冠,身著玄色燕弁服,站在一張長木橫桌之後。
想著當年第一次見朱祁鎮時,也在這個地方,他也站在那個位置,頓時憶上心頭。
那時自己還是一個被朝廷通緝的江湖流民,如今卻成了榮耀一時的“定遠將軍”,當真是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朱祁鎮見他發愣,便笑道:“這文淵閣你又不是第一次來,怎麼今日這般畏手畏腳的?”
冷凌秋忙道:“臣回想起當年第一次見陛下之時,也是在這個地方,陛下也是站在那個位置,當日情景和今日如出一轍,雖時隔多年,但恍如昨日,臣一時想起,這才失了神。”
朱祁鎮聞言,也嘆道:“是啊,那日朕是皇帝,今日朕依然是皇帝,只是誰又能想到這十年中會發生這許多事?也正是因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才讓朕今日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只想做一個謹慎的守成之君了。”
他說完之後,這才看向冷凌秋,道:“你呢,今日感覺如何?可覺得有什麼不同?”
冷凌秋不知他所指何意,忙道:“臣經過這幾日休養,身體已好了許多,所以這才進宮覆命。”
誰知朱祁鎮卻道:“你知道朕問的不是這個。”
冷凌秋見他神情似笑非笑,不知他到底想問什麼,佯裝疑惑道:“臣不知陛下所指是......”
朱祁鎮見他一臉茫然,頓時大笑道:“看來朕給你這個‘定遠將軍’的頭銜,似乎不合你心意啊?”
冷凌秋一聽,這才確定他話中說的“今日感覺如何?”原來是這個,頓時拱手道:“陛下聖恩,實在讓臣惶恐,這‘定遠將軍’之名,實在讓臣始料不及。”
“這‘定遠將軍’不過是個虛銜,你自然擔得起的,你兩次救朕,朕要是再無所表示,豈不是負了冷將軍的一片忠貞之心?”
冷凌秋聽他這話多含有戲謔之意,忙道:“陛下可別折煞臣了,此乃臣之本分,怎敢居功自傲?陛下若再是這樣,臣便只有辭功不受,繼續回去當鄉野郎中去了。”
朱祁鎮一聽,這才收斂笑意,親自繞過長桌,過來拉著他坐下,道:“想回去當郎中,你覺得我會不會放你走?”
眼看冷凌秋不接他話,這才又道:“我不僅要你做將軍,還要你做個大將軍,如何?”
冷凌秋面色一怔,眼露迷惑,道:“陛下可是想消遣我?”
朱祁鎮嘴角含笑,“籲”了一聲,又道:“我何時消遣你來著?剛才徐卿來找我,你也看見了,若是論功行賞,你的功勞豈不是比他更大?他都做得武功伯,你還不能做得大將軍?”
“臣一無軍功,又不善領軍,這個‘定遠將軍’的虛銜已然有些惶恐,哪還敢作他想?”
朱祁鎮卻道:“當年你護朕於關外,算起來不是軍功麼?再則說了,沒軍功可以慢慢攢,但這職缺沒了,可就不好再頂上來了。”
說完見冷凌秋還是不語,這才又道:“你看這皇城,自從我登基之後,便處處不如意,居然還有刺客闖了進來,那金吾衛也不知在做些什麼,所以我想,乾脆趁著這事,將汪瑛撤下去,今後這金吾衛的差事,就交給你來管如何?”
冷凌秋一聽,這金吾衛掌管皇城安危,可是個大大的實職,有了這個身份,不說與那些權臣平起平坐,至少也不遑多讓,倒是一個好缺。
只是能坐上這等職位的人,不是皇親就是國戚,他今日為何要將這麼重要的職位給他來做?莫不是還有其他意思?
眼見猜不透朱祁鎮心中所想,只得回道:“臣一介武夫,又怎敢當得起這等重要之職?陛下可是太高看臣了。”
朱祁鎮卻連連搖頭道:“說實話,此職掌管皇城安危,確是權重之職,自然不能輕易交付旁人,但你當年不顧自己性命也要護我安危,前日裡又捨身護駕,可見你對我之心。”
說著直直地看著冷凌秋,又道:“我能信之人不多,冷兄弟你便是其中一個,你若是在我身邊做侍衛,也不過是能防著別人行刺,但讓你禁衛皇城,不僅可以杜絕那些高來高去的江湖人害我,還許你監督百官之權,防止有人心生異心。所以,我將此等職位留給冷兄弟,無異於將身家性命都交託給兄弟你,你再推辭,便是有負我之心了。”
冷凌秋一聽此言,頓覺有異,要知監察百官,本是錦衣衛職能所在,錦衣衛本是直屬皇帝,不受其他部門節制,可他現在居然放心不下錦衣衛?
還讓金吾衛來領這監察百官的差事,可知其中定有其他原因。